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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沉默的证人 回到省城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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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省城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闻述没有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带回复核小组办公室。她把车直接开到了省检察院,让桑栀在楼下等。桑栀站在检察院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闻述走进那扇玻璃门,手里拎着那个从河边仓库取出来的文件袋。
二十分钟后,闻述出来了,手里空着。
“登记了。”她说,“物证保管室。走的是‘办案过程中发现的相关材料’的入库流程。我写了情况说明,说明这些材料是在走访过程中发现的,来源为戚霖本人遗留,暂由检察机关保管,待联系到戚霖本人后确认其证据效力。”
桑栀点了点头。这是目前能走的最合规的路径——不是“调取证据”,而是“发现并保管相关材料”。检察院在调查核实过程中有权适用调取措施,调查核实所获证据可以通过补齐手续或出具情况说明的方式,在进入刑事诉讼程序后转化为刑事证据。但戚霖本人尚未确认这些材料,严格来说,它们现在只是“保管物”而非“证据”。要让它们真正具备证据资格,必须让戚霖本人确认。
“下一步,”闻述拉开车门,“找到戚霖。”
“他父亲说他每年过年会打电话,号码每次都不一样。去年没打。”
“所以要么他今年还没打,要么他彻底断了联系。”
桑栀坐进副驾驶,把包放在膝盖上。车窗外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热气。她想起戚霖在河边棚子里留下的那沓纸,最后一页上潦草的字迹:“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标签换过之后,我没有再见过原来那张。”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用最笨的办法——手写——记录下了他看见的一切。没有拍照,没有复印,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写下来,藏起来。
“他为什么不用手机拍?”桑栀忽然问。
闻述发动了车。“什么?”
“2009年那会儿,手机都有拍照功能了。他把样本交接的过程记了三天,为什么不拍一张照片?”
闻述想了想。“也许他拍了,但不敢存在手机里。”
“或者,他试过拍,但发现手机不在他手里。”
桑栀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一个法医助理,在鉴定中心工作不到一年,发现样本被单独取走过两个小时,标签被换过。他能做什么?他不能去质问雍庭川,那等于自毁前程。他也不能去找褚慎,褚慎当时和雍庭川同在一个中心,关系不明。他只能记下来,用最原始的方式。然后在雍庭川安排他走的时候,他带着那沓纸离开了。
“他父亲说,他最后一次打电话说‘对不起’。”桑栀说,“他觉得对不起他父亲。一个二十四岁的人,被迫离开自己刚起步的职业,去外省,注销执业资格,然后在一个印刷厂里做了五年质检。他大概觉得自己的人生毁了。”
“所以他不联系任何人。”闻述说,“不联系父亲,不联系褚慎,不联系任何和鉴定中心有关的人。”
“但他没有扔掉那沓纸。”
闻述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她看着前方的车流,忽然说:“他可能不止留了一份。”
桑栀转头看她。
“他在河边棚子里放了一个收纳箱,里面有旧衣服和一个文件袋。但那个黑色帆布包是空的。老太太说他‘拎着一个黑包’出门。如果那个帆布包是他平时出门用的,里面应该装着东西。”
“装着什么?”
“也许他还有另一份记录。或者,他随身带着一份。”闻述说,“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哪一份会被人找到。他习惯性地保留所有东西。”
桑栀想了一会儿。“如果要找到他随身带的那一份,我们必须先找到他。”
“那就找。”
闻述把车开回复核小组办公室。两个人坐下之后,闻述打开电脑,把明正司法鉴定中心的公开信息又调了出来。戚霖的执业注销记录里,除了“本人申请”之外没有任何附加信息。但司法鉴定人退出管理办法规定,省级司法行政机关对司法鉴定人依法办理注销登记手续后,应当将相关信息通过门户网站等方式向社会公布,并通报检察机关等相关单位。这意味着,如果戚霖在2013年之后以另一个身份重新申请过司法鉴定执业,无论在哪里,都会留下记录。
“他没有再申请过。”闻述说,“我查了全国司法鉴定人登记系统的公开信息,戚霖的名字在2013年6月之后没有出现过。”
“他放弃了。”
“彻底放弃了。”
桑栀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她把戚霖的名字用蓝色马克笔圈起来,在旁边写了几行字:“2009.3-2010.3 鉴定中心助理”、“2010-2013 明正法医物证鉴定人”、“2013.6 注销执业资格”、“2013-2018 印刷厂质检”、“2018 后去向不明”。
“2013年6月注销,”她说,“然后立刻进了印刷厂。印刷厂的工商登记是2013年7月。时间对得上。他注销执业资格的第二天就去印刷厂报了到。”
“他当时已经规划好了。”闻述说。
“或者说,他当时已经绝望了。”桑栀放下马克笔,转过身,“一个人注销自己唯一的执业资格,然后去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行业。他不是在换工作,他是在把自己从这条轨道上连根拔掉。”
她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个白色马克杯。杯子里没有水,她也没有去接。只是握着杯子,看着杯沿那道裂纹。
“闻述,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褚慎说,2009年年底戚霖找他谈过,说‘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但戚霖在鉴定中心只待了不到一年,他是2009年3月入职的。也就是说,他发现样本被动过是在入职的第一个月,但他直到年底才跟褚慎提起。”
闻述看着她。“中间隔了九个月。”
“九个月里他在做什么?”
“他在记录。”闻述说,“他记了3月17日到19日的事情,但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别人。他犹豫了九个月,最后鼓起勇气去找褚慎。褚慎没有给他明确的回应。然后雍庭川把他调走了。”
桑栀把杯子放下。“所以他带着那九个月的犹豫和那沓记录,走了。”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楼下桂花树的气味淡淡地飘进来。
“要找一个人,”闻述说,“首先要确定他还在不在这个世上。如果他刻意切断了所有联系,近两年连他父亲都没有接到电话,最坏的可能——”
“不能往最坏的方向想。”桑栀打断她,“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警方系统里会有记录。你查过了吗?”
“查了。全省近三年未识别遗体、无名尸体的数据库中,没有符合条件的。”闻述说,“但全国范围我没查。”
“那就查全国。”
闻述重新坐到电脑前,登录了公安系统内部的信息查询平台。桑栀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闻述逐条筛选:性别男,年龄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2018年之后发现,无身份证明。
“有七个结果。”闻述说。
她一个一个打开。桑栀在旁边看着。第一个,男,三十五岁,2019年在某市河道发现,高度腐败,身份未确认。第二个,男,三十二岁,2020年某高速公路附近发现。第三个……
“等等。”桑栀说。
闻述停下来。“哪一个?”
“第四个。2021年,邻省,城西片区。男,年龄约三十到三十五岁,被发现时随身携带一个黑色帆布包。”
闻述把那条记录打开。照片是一张物证照,一个黑色帆布包摊开放在白色台面上,旁边是包里的物品:一部无卡的旧手机、一串钥匙、一沓折叠整齐的现金、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封口处用回形针别着。
桑栀盯着那张照片上文件袋的回形针。那种别法——右上方折角,回形针横着夹住折角——和物证保管中心那份文件袋上的回形针夹法一模一样。
“是戚霖。”她说。
闻述的手指停在鼠标上。“记录显示,发现时该男子处于无意识状态,被送往医院救治。但记录没有后续——没有身份确认信息,没有出院记录,也没有死亡登记。”
“他可能用了假名。”
闻述翻到记录的最后,找到一条备注:该男子被送往邻省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入院登记姓名为“李建国”,无身份证件,联系方式空白。就诊后第三天自行离院,未留联系方式。
“李建国。”闻述说。
“一个最普通的名字,一个最不容易被人注意的名字。”桑栀说,“他连名字都不想留下。”
闻述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他还在。2021年他还在邻省。之后呢?2021年到2024年之间,他去了哪里?”
桑栀走到白板前,在戚霖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2021 邻省医院假名离院”。然后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
“他不想被找到。”她说,“但他也没有彻底消失。他没有自尽,没有离开这个国家。他只是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用假名活着。”
“为什么?”
“因为他手里有东西,他怕有人来找他。但他又舍不得扔掉那件东西。”桑栀顿了一下,“所以他活着,带着它,等着。”
她转过身看着闻述。闻述也看着她。
“我们怎么找?”闻述问。
桑栀想了一会儿。“他父亲说他每年过年打电话。去年没打。”
“今年过年还有三个月。”
“我们不能等三个月。”桑栀说,“但他父亲也许知道更多。老太太说他做过印刷厂质检,但印刷厂2018年关门之后他就搬走了。一个在印刷厂做了五年质检的人,可能还有其他工友。也许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闻述拿出手机,翻到打印厂工商登记信息里留的联系方式。法定代表人姓陈,号码已经停机。但登记信息里还有一个监事,名字叫周红,号码还在。闻述拨了过去。响了几声,接通了。
“您好,是周红女士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省检察院的,想向您了解一个以前在印刷厂工作的人,叫戚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戚霖?”周红的声音有点意外,“他怎么了?”
“没什么事,我们只是需要向他了解一些情况。您还记得他吗?”
“记得。他不爱说话,干活倒是踏实。后来厂子不行了,他好像是第一个走的。”
“您知道他之后去哪里了吗?”
“这个……”周红想了一会儿,“他走的时候,好像有一个人来找过他。一个男的,年纪比较大,戴着眼镜。在厂门口等了很久,戚霖出来之后跟他聊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桑栀和闻述对视了一眼。
“那个男的,您还记得长什么样吗?”闻述问。
“记不太清了。就是感觉年纪不小了,头发有点白。穿得挺讲究的。”
“您还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应该是2017年吧,2017年秋天。厂子还没关,但已经不太行了。”周红说,“那个人来了之后没多久,戚霖就辞职了。”
闻述挂了电话,看着桑栀。
“2017年秋天,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来找过戚霖。”她说,“头发有点白,穿得讲究。”
桑栀的脑子里闪过一张照片。雍庭川,头发灰白,戴着眼镜,在实验室里的那张照片。2015年从省厅退休,2017年去印刷厂找戚霖,时间对得上。
“他去堵戚霖的嘴了。”桑栀说。
“或者去确认他还‘安全’。”闻述站起来,“2017年秋天,雍庭川从印刷厂离开之后不久,戚霖辞职,搬走,彻底消失。这和他在鉴定中心离职的模式一模一样——有人来找他,然后他就走。”
桑栀把白板上的时间线重新看了一遍。
2009年3月,戚霖入职鉴定中心,采集12号样本。
2009年3月18日晚,雍庭川单独取走12号样本,两小时后放回,标签被换。
2009年年底,戚霖找褚慎谈话,表示“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
2010年年初,戚霖离职,雍庭川安排他去明正。
2013年6月,戚霖注销执业资格。
2013年7月,进入印刷厂。
2017年秋天,雍庭川来印刷厂找他。
2017年底,戚霖辞职,搬家,切断所有联系。
2021年,戚霖在邻省被送医,用假名“李建国”登记,自行离院。
“他在逃。”桑栀说,“每一次有人靠近,他就走。”
“但每一次他都没有把那些记录扔掉。”闻述说,“放在河边仓库里的那一份,是他主动留的。他每天晚上去看一眼,确保它还在。他带着一个黑包出门,里面可能装着另一份。他住院的时候,黑包随身带着。”
桑栀走到窗边。十月的傍晚,天色已经暗了。楼下那条施工的马路亮起了路灯,工人们正在收拾工具。
“闻述。”
“嗯。”
“如果戚霖不想被找到,我们强行去找他,他会开口吗?”
闻述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桑栀旁边,也看着楼下的街道。
“他等了十五年,”她说,“等一个能看懂那些记录的人。他父亲说他想辞职,他父亲让他别多想。但也许,他一直在等一个能告诉他‘你做得对’的人。”
桑栀没有说话。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白色马克杯,在手里转了一圈。杯沿的裂纹在灯光下像一道细小的伤口。
“明天,”她说,“去邻省。”
闻述点头。“但这一次,我们先联系当地检察院。走正规程序。”
“对。”桑栀把杯子放进包里,“走正规程序。”
她走回桌前,把白板上戚霖名字旁边的“目击者”改成了“证人”。然后在那个词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戚霖是不是证人,取决于他愿不愿意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