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决》几禾其

15、对家档案 说明会那晚

　　说明会那晚，苏晏辞把那写了五个项目名的纸条，又看了一眼。
　　铁西，一个老厂房，一个老小区。北市场，老北市。大东，东茂库一带。沈河，方城边上。
　　五个名字里，有两个去过。一个是铁西那个老小区，小时候赵慧兰带过她走过那条街；一个是北市场，前年去那边对过一份图纸。
　　但都是路过，从没进去过。
　　第二天，周四的食堂，苏晏辞问老周：“那个事务所，五个旧改，你去过没？”
　　老周掰着馒头：“哪个事务所？”
　　“……就那个，亓烬野他们。”
　　“哦。”老周嚼了两口，“去过俩，一个铁西，一个在北市场。旧改这活儿，十个里九个做成了拆迁，他那个是真留了东西。不容易。”
　　“问题呢？”
　　“问题？”老周停下筷子，“北市场那个厕所离入口远了点。别的，没听谁念叨过。”
　　“就这个？”
　　“就这个。”老周把馒头泡在汤里，“能挑出毛病的，就这一条。剩下的，挑不出来。”
　　回去苏晏辞翻文档。对手-01，一条一条划：
　　我擦边，但我从来没出过事。我有数。——验证。
　　不说错话，官网百字无一形容——验证成立，加强。
　　落地能力，五项目备案全齐——验证。
　　划完，底下剩一条新写的：
　　涉诉记录为零。备注：七年五项目，零诉讼，干净得异常。待验证。
　　她自己看了两秒。别人家的官网是橱窗，摆的都是好的，这正常。可诉讼记录不是橱窗，那个做不了假。做不了假的地方干干净净，要么是真干净，要么是……
　　是什么，她还没想出来。
　　先记着。
　　光标在那行字后面闪了两下。
　　起身接水，接完回来，没坐下，站在工位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张纸。五个项目名，一行一个。
　　苏晏辞把水杯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拿过台历，在周六的空格里，写了两个字：实地。
　　林晓凑过来，“‘实地’。”
　　“嗯。”
　　“铁西那地方，有啥好玩的？”她撇撇嘴，“要是去，帮我带个那家的糖炒栗子，就在工人村路口，老想吃了。”
　　“我不是去——”
　　“知道。”林晓摆摆手，往门口走，“你是去看项目。”
　　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
　　“看项目顺便帮我带栗子，不耽误。”
　　门带上，苏晏辞把台历放屏幕边上，她拿过鼠标往下滚了滚。
　　前几页，技术那本账，销得差不多了。后几页，为人那本，一条没销。
　　晚上下班，人走得差不多了。苏晏辞收拾东西，看见老周还在工位上，端着缸子看图纸。
　　“老周，他那五个旧改，你说铁西那个‘真留了东西’，怎么个留法？”
　　“红砖没刷，楼道没贴板，旧料回炉当的次梁。”老周把缸子搁下，摘下眼镜，在袖子上蹭了蹭，“最要紧一条，人家是带居民修的。楼上住着人，楼下干活，修了俩冬天。”
　　苏晏辞没说话。
　　“你知道旧改最难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拆，是留。”老周把缸子端起来，“拆谁不会。带着人修，修完人家还愿意住，才叫留。”
　　他喝了口茶，茶凉了。
　　“那铁西那个厂子，你看过吗？”
　　“没进去过。”老周说，“路过两回，外头挂了个牌子，文创园。”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周六去实地。”
　　“去呗。”老周点点头，“图纸上看一百回，不如脚底下站一回。”
　　老周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补了句：“你要去，先看小区，再看厂子。小区是给人住的，厂子是给人看的，两码事。”
　　门带上，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周五晚上，市建筑业协会年会。
　　宾馆二楼宴会厅，十四桌。事务所的桌在侧前区，不显眼，是他自己挑的，不在主桌视野里，也不在角落。
　　落座前，周凯看桌签看了半天：“哎，哥，你这坐的是三宾啊？主陪对面是副陪，不对吧？”
　　“主桌今晚喝大的多，坐远点，吃得完这顿饭。”
　　开场就见分晓。主陪端杯起身，三杯酒的开场规矩，一桌人全站起来了。亓烬野也站，杯子端的是茶，杯口比桌上的酒杯沿低半寸，话跟着到：“王总，我开车。你们的三杯我记账上，竣工那天，我拿好的补。”
　　主陪乐了：“小亓总，年年开车，你那司机呢？跑了？”
　　“司机比我值钱，不能折在酒桌上。”
　　一桌笑，规矩也就过了。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小亓总，你这茶喝得比酒还稳当。”
　　亓烬野端杯：“稳当点好。”
　　第二桌来敬的是个材料商，酒杯怼到跟前，话里带着钩子：“亓总，听说文体中心黄了？正好，我这批料……”
　　“没黄，暂缓。”亓烬野拿筷子给他布了口菜，“暂缓就是章还没盖。章没盖之前，谁跟你签约谁违规。你想害我？”
　　材料商哈哈一笑，把话咽了。
　　旁边有人笑：“老赵，你这钩子下得，人家没咬。”
　　第三轮是个喝了六分的，隔桌举杯：“小亓！都说你方案厉害，你说说，隔壁那家做的那个文化宫改造，你给评价评价？”
　　满桌耳朵都竖起来。这话接好了是人情，接砸了是把柄。
　　亓烬野起身，杯口照旧低半寸：“李主任，方案各有各的好。图纸上的事，图纸见。”
　　“哎你这小滑头！”那人笑着骂了一句，一饮而尽，也没再逼。
　　周凯在旁边看得眼晕。散席前他凑过来低声说：“你这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看会的。”亓烬野端茶，“酒桌上没人说真话，但人人都在漏真话。听就行，不用接。”
　　信息也是这么捡的。老监理那桌传过来半句“大院那位苏工，我们送三回退三回”。声音不大，隔着两个人，刚好够他听见。说话的人一回头看见他，点了点头，没往下说。
　　最后是区里招商口的人，端着杯过来递名片：“亓总，浑河两岸那几个老厂子，区里是真想动。您是干旧改的，回头给看看？”
　　“看了再说。”他收了名片，“今年开春我去看。”
　　散席十点。车上周凯盘账：“今晚收获不小啊。”
　　“嗯。”
　　“老监理那句，你听见了？”
　　“大院那位，送三回退三回。”
　　“对。”周凯说，“这话传得挺广。她那块，业内的说法是，硬。”
　　“硬在哪儿？”
　　“硬在挑不出错。”周凯把方向盘打正，亓烬野没接话。
　　“哎，我问你个正事。”周凯伸手从边上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她复核过的项目，公示信息我拉了个单子。”
　　“多少？”
　　“一年，六个。这六个里，送三回退三回的，有两个。”
　　亓烬野接过去。
　　“一年？”
　　“二十六，一级刚拿一年。”
　　周凯没往下说，先啧了一下。
　　“二十六——”他打了下转向，“我二十六的时候，还在工地上给人递烟呢，人家二十六，一级章揣兜里。”
　　“这六个，出过事没有？”
　　“没有。”周凯又啧了一声，“一个都没有，复核完投用的，全在役，涉诉是零，整改也是零。退的意见条条站得住，送的人挑不出她的错。”
　　亓烬野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干的年头不比她短的人，退不过她。”
　　“送三回退三回。”
　　“嗯。”周凯说，“这事在圈里传开了，背地里人都叫她‘苏一根筋’。”
　　亓烬野没说话，他把那几张纸从头翻到尾，又翻过来。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这儿空着。”
　　“留的。”周凯瞄了一眼，“她经手的项目不止六个，能查到公开公示的就这些。”
　　“你说这女的，一年经手这么多，退那么多条，条条站得住。她是怎么干的？”
　　亓烬野看着车窗外。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才要查。”
　　周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车到事务所楼下，停好车，周凯先上去了。
　　他没着急下，坐在车里，抽出周凯给的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
　　把纸收好，下车，上楼。
　　所里灯还亮着一排，周凯在工位上坐着。亓烬野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电脑，搜那六个项目里，退回意见最多的那一个。项目名敲进去，往下翻。公示、备案、评审意见，一条一条。
　　翻到第三页，跳出来一条期刊记录。
　　《大跨公共建筑性能化冗余目标研究》，作者：苏晏辞，某设计院，刊于两年前。
　　他点开，打印，论文打出来厚厚一沓，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笔尖顿了顿。
　　写了一行字。
　　他写完自己看了一眼，合上，放在桌角。
　　门响了。
　　周凯敲门。
　　他倚在门口：“哥，还有个事儿，你上心。这个标，评委会里有一个是搞结构的，脾气秉性我不知道，但听说卡东西卡得死。你方案要是还那套贴边飞的劲儿——”
　　“我知道。”亓烬野说，“我会换一个人替我飞。”
　　周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办公室里剩亓烬野一个人。
　　坐在那儿，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通讯录，新建了一个分组。
　　分组名：滨江-结构备选。
　　他往里加名单。大院一家，省院一家，外地的两家
　　加完了，看着名单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最上头那行，没动。
　　然后把大院那个名字，拖到了第一位。
　　拖完，锁屏，搁下手机。
　　桌上那份论文还摊着，翻到第三页，那行字朝下扣着。
　　他没再看。把论文合上，搁进抽屉。
　　抽屉推到底，没再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