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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远海行舟 数年光阴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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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梧桐又落了三轮黄叶。
那场秋雨里的告别,一晃已经过去七年。
高中毕业后的夏天,阮檐拿到了海外院校的录取通知。没有盛大的欢送,没有同学聚会,离开这座小城的那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他拖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独自站在空寂的站台。晨雾漫过来,蒙住视线,一如他左眼终年不散的薄雾。
没有人来送他。
阮檐没有告诉任何人出发的时间,包括曾经和他有过交集的旧同学。李静瑶、谢木楠,所有人的联系方式他都留在旧手机里,安静搁置,不再点开。少年时代那段短暂心动,封存在记忆深处,像压在箱底泛黄的旧相片,不敢轻易触碰。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飞向遥远的大洋彼岸。
落地异国,空气的味道都是陌生的。语言、街道、昼夜节律,一切都需要重新适应。阮檐租了一间狭小的公寓,房间朝北,采光并不好。白天上课,夜晚独自待在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时钟滴答走动的声响。
他本就习惯了孤身一人。
从前在小城,他本就习惯单独待着,只是在遇见远祀的那段短暂时光里,他尝过有人等候的暖意。如今重回孤身一人的生活,只是偶尔某个黄昏,当窗外天色慢慢沉落,心底会掠过一道细微、钝钝的疼。
他很少主动回忆那段楼道里的故事。
可有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深秋晚风,窗台滴落的雨水,温热牛奶的温度,还有远祀安静无力的那句告别。他还记得那句,继续见面,会牵连到你。
这么多年,他慢慢懂得了这句话背后沉重的重量。
他刻意不去打听远祀的消息。
分开之后的那几年,他刻意避开所有同学群、老同学的闲谈,怕从别人口中听见关于远祀的只言片语。他怕听见,又隐隐期待。这种矛盾拉扯,年复一年,慢慢被繁重的课业冲淡,沉淀下去。
海外的日子是平静、单调,又孤独的。
阮檐把所有精力投入学业。他性子安静,不爱社交,没什么朋友。课余时间,他会沿着城市安静的河边散步。异国的树不是梧桐,风吹树叶的声响和家乡不一样,不会勾起太多回忆。只是傍晚暮色降临的时候,朦胧视野里的光影,偶尔会恍惚间变回当年老旧楼道里的黄昏。
他学会照顾自己,做饭,处理生活琐事,独自面对生病、难题,所有困境全部一个人扛。
少年时那个胆怯、惶恐,害怕被丢下的自己,在漫长独处里慢慢收敛锋芒,外表变得沉静淡漠。只是心底那道云隙留下的裂痕,永远没有彻底消失,安静地藏在深处。
大洋这一头的阮檐,独自远海漂泊,一叶扁舟,无人相伴。
而千里之外的故土小城,是远祀的世界。
当年告别之后,远祀留在本地读大学,顺着家人早已规划好的道路往前走。
家里对他人生的掌控,从来没有松懈过半分。少年时那次被迫分开,只是漫长枷锁的开端。父母为他规划好了一切,专业、实习、未来工作,一步一步,不容他偏离轨道。他曾经微弱的反抗,一次次被家庭的力量压下去。
他偶尔也会想起那个左眼蒙着薄雾、安静隐忍的少年。
很多深夜,独自坐在书房,脑海浮现楼道雨天里阮檐苍白安静的侧脸。那句对不起,藏在心底多年,没有机会再说。他当初选择放手,是为了保护阮檐,代价是把自己困在家人安排的人生里。
大学毕业之后,家人开始频繁安排相亲。
“对方家世和我们门当户对,性格温和,和你很合适。”
饭桌上,母亲平静地开口,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远祀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还有几分少年意气的人。一次次抗争无果,慢慢滋生无力感。他明白,他的人生,很多选择从来不由自己决定。
他去过几次相亲。
对面的女生得体礼貌,谈吐大方,所有人都说他们般配。
两个人安静坐着吃饭聊天,气氛客气疏离。没有心跳,没有期待,没有在楼道里等候一个人时,那种心底轻轻震颤的感觉。
那些相亲对象很好,只是都不是他心里曾经等过的那个人。
他偶尔会从旧日同学的只言片语里,听到消息。听说阮檐出国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独自读书生活。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远祀沉默很久。
大洋相隔,山海遥远。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隔着当年那场无声告别,隔着无法跨越的家庭鸿沟。少年的故事彻底停留在深秋雨天的楼道,再也回不去。
日子缓缓往前走。
远祀开始接受家里的安排,不再激烈反抗。
他明白自己逃不开,慢慢妥协。相亲一次次继续,圈子里的熟人都知道,远家的这位年轻人,即将定下婚约。消息在旧同学的圈子悄悄蔓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国内同学群里,偶尔有人提起远祀。
消息隔着网络,漂洋过海。远祀订婚这件事,最终也传到了远在海外的阮檐耳边。
那天阮檐刚结束一天的课程,傍晚回到公寓。
窗外是异国的黄昏,橘色霞光淡淡的,落在窗台上。旧同学发来的消息,简单几句,告诉他远祀快要订婚了。
阮檐盯着屏幕,安静看了很久。
没有尖锐的心痛,没有崩溃。长久的寂静漫上来,像当年楼道里涌入的冷雨。
其实早该料到的。远祀本就身不由己,当年无法对抗家庭,长大之后,依旧逃不出既定的命运。
他缓缓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隔着整片大洋,他们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阮檐漂泊海外,孤身远航;远祀困在故土,顺着家人铺好的路往前走,走向一场身不由己的婚约。
茫茫远海,两艘小舟,早已驶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风从敞开的窗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
阮檐抬起手,指尖轻轻贴在左眼。白雾笼罩,视野一片朦胧。
很多年前那个雨天,少年安静告别,他以为所有故事到此落幕。可岁月奔流,海浪翻涌,命运还在推着他们,走向各自无法挣脱的前路。
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只是安静地望着远方的天际线。
海很辽阔,舟很渺小。人海浮沉,他们再也不会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