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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火漆 “站你前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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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你前头。”这四个字说完,萧照没有走。
昭阳没有再劝,这个人的脾气,话一出口比甲还硬。她把案上的仪注收了,只留下那一册旧制,灯芯剪了两回。
天将明时,阿绫踩着雪泥回来。
“陛下。”
“说。”
“查着了。”阿绫呈上一页抄录的底册,“内廷的令,走掌籍司登册。昨夜亥时三刻,掌籍司出过一道验囚的令,事由写的是奉旨探视病囚。”
“用印呢。”
“内记。”阿绫的声音低下去,“昭阳殿的内记。”
殿里静了一息。
昭阳把那页纸接过来,内记的印很小,管的是昭阳殿内一应出入。印在她登基那日重铸过,边上多了一道暗刻,外人拓不出来。
“领令签的谁。”
“冯让。”阿绫道,“昭阳殿掌籍内侍,伺候陛下十一年了。”
“人呢。”
“不见了。”阿绫道,“天不亮出的宫,腰牌记的是往西,说家里有丧,金吾卫已经追出去了。”
昭阳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内记的印,掌籍司的钥匙,一向在他手里。”
“是。”阿绫道,“陛下登基之后册子多,奴婢一个人管不过来,内记就仍旧在冯让那儿收着。”
“是朕让他收着的。”昭阳道,“朕信得过他。”
她说完,殿里没有人接这一句。萧照站在门边,手一直没有离开刀。
“他家里有什么人。”昭阳问。
“一个老娘,一个弟弟,都在城西。”阿绫道。
“派人去。”昭阳道,“明着去,敲锣打鼓地去,就说冯让在内廷当差得力,朕赐他老娘一匹绢。人守在他家门口,谁先到,拿谁。”
“陛下是怕……”
“怕有人抢在朕前头,拿他老娘的命捏他。”昭阳道,“他被捏着,那道令就不是他自己想发的。”
萧照在门边低声道:
“他没跑远。”
昭阳看她。
“一个被捏着的人,不会往西跑。”萧照道,“往西是他家,要跑,是往回跑。要死,是死给别人看。”
“那就两条都堵上。”昭阳道,“西边堵人,东边堵尸。”
“还有一件。”阿绫从袖中取出一小卷纸,“阿循昨夜递出来的。”
“念。”
“谢家二房,如今掌事的叫谢承,是谢文远的儿子。”阿绫道,“会盟之后,谢承带了一笔钱出城,至今没有下落。”
昭阳的指尖在案上敲了一下。谢文远,军粮案的经手人,死在狱里。他的儿子,还活着。
“赵王那边。”
“赵王的二公子赵玦,会盟那日不在越地。”阿绫道,“说是留在江南督粮,至今没有拿到。”
“督粮。”昭阳念了一遍,“掉脑袋的事他不在,督粮的差事他接得稳。”
“阿循还说了一句。”阿绫道,“谢家这两个月,往京里送过三封信。信里没有字,只画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日子。”阿绫道,“腊月初。”
殿里又静下来。
昭阳把那卷纸在灯上照了照,收进案角的匣里。
“掌籍司,谢家,赵玦,腊月。”她把这几个词在案上一件一件摆开,“萧照,你看出什么了。”
“他们等的,和你要办的,是同一件。”
“大婚。”昭阳道,“朕一立后,他就得来。朕不立后,他就得一直等。所以这一件,朕不能拖。”
“那就拖着。”萧照道,“拖到把他挖出来。”
“拖不动。”昭阳道,“律要在年前议成,位要在年前坐稳。大婚一日不办,朝里那些人的心思就一日不定。”
萧照没有再劝。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
“日子你定,人我来守。”
“日子我定了。”昭阳道,“腊月初七。”
萧照猛地抬头。
“礼部会说不宜,钦天监也会说不宜。”昭阳道,“什么日子宜,什么日子不宜,我不管。我只记得,有一年的腊月初七,有人从树上接住过一个人。”
殿里静了很久。
萧照的手在刀柄上收紧,又一点一点松开。她低下头,肩上的甲叶轻响了一声。
“好。”她说,“腊月初七。”
礼部的折子是三日后递上来的。
钦天监附在后头,写得比礼部还长。大意是腊月天寒,初七又逢小忌,不宜大礼,请改来年仲春。
昭阳看完,在折尾批了四个字:不改,照仪。
阿绫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了一句。
“陛下,为何是腊月初七。奴婢瞧着,那一日什么也不占。”
“那一日,”昭阳道,“我摔下过一棵树。”
阿绫不敢再问。
布防是萧照一手画的。
她把大婚的舆图铺在昭阳殿的地上,从宫门到太极殿,一路的廊、门、阶、退路,全用炭条标了出来。标完,她抬起头。
“宫门到丹陛,把你我隔开的地方,有七处。”她说,“一处都不能留。”
“怎么留得住。”昭阳坐在案后看她。
“留不住人,留得住刀。”萧照道,“这七处,每处布我的人。进宫的贺客,随从一律留在宫门外。进贺的礼,先过一遍手再抬进来。”
“礼部的仪注不认这个。”
“让礼部来认。”萧照道,“仪注是给百官看的,命是给我收的。”
昭阳看着她,忽然道:
“萧照,你从什么时候起,把我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
萧照的手指在舆图上顿住。
“从接住你的那一天起。”她说,“那一下没接住,我得记一辈子。后来接住了,我还得记一辈子。左右都是记一辈子,我就想接稳一点。”
那一夜烛要烧尽的时候,萧照忽然又问了一句。
“腊月初七那天,要是真出事,你先护谁。”
“先护你。”昭阳答得没有停。
“错。”萧照道,“你先护你自己,你要是倒了,我布的那些刀一把都用不上。”
“我倒了,你不也还在。”
“我在,不顶用。”萧照的声音低下去,“我这条命能替你挡刀,挡不了你这一身。你是这满朝、这江山,还有济安堂几百个寒门学徒的顶。你倒了,他们第二天就散。”
昭阳看着她。
“你倒替我算得清楚。”
“算了三年了。”萧照道,“从你留我在京畿那一年算起。”
昭阳没有再答,起身把手边那盏灯往萧照那边推了半寸,让光多落在舆图上一点。
“那天。”她说,“谁递酒,谁敬酒,你都要替我看清楚。”
“合卺的酒,礼部定的内廷的人递。”
“那就把递酒的人,先换成你的人。”
萧照应了一声。她低头把舆图折起来,折得很慢。
“换了。”她说,“早换了。”
召谢兰舟,是在午后。
不在正殿,在偏殿。昭阳只留了阿绫一个。谢兰舟进来,行了礼,站着,等她开口。
“谢承。”昭阳道,“你认得这个名字。”
谢兰舟的睫毛动了一下。
“认得,臣的堂弟。”
“会盟之后,他带了钱出城,至今没有下落。”昭阳道,“谢家二房掌事的人,你比朕清楚。”
谢兰舟沉默了一会儿。
“二房一直不服长房。”他说,“叔父死在狱中之后,二房把一册底账攥在手里,是当年军粮案的另一份。他们拿它要挟长房,要的是谢家的印。”
“印在老太爷手里。”
“在。”谢兰舟道,“可老太爷病着,撑不了几个月。他一旦去了,印归谁,得看谁手里攥着那册账。”
昭阳看着他,慢慢道:
“朕给你一支笔。”
谢兰舟抬起头。
“以长房的名义,给谢承写一封信。”昭阳道,“说老太爷病重,要他回京,主持家务。信递出去,人回来,朕在京里等。”
“陛下要臣把堂弟骗回来。”
“朕要你把该回来的人叫回来。”昭阳道,“谢承进了京,走的是朕的门。他手里那册账,朕替你收着。谢家长房的印,也替你稳住。”
谢兰舟站在灯影里,很久没有动。
“臣写。”他最后说,“只是臣有一句,想先说明白。这一封信写出去,谢家就没有退路了。”
“谢家的退路,”昭阳道,“会盟那日你自己断了。”
谢兰舟躬身退下。走到门口,他停了半步,没有回头。
“陛下若信得过臣,臣把谢承回来的路数一并写进去。他走哪条水路,带几个人,臣能算个七八分。”
“写。”
金吾卫是傍晚回来的。
人在城西三十里外一条枯沟里。脖子上有一道很细的口子,走得干净,是行家的手。身上什么都没有了,腰牌、钱袋、内廷的差事凭由,一样不剩。
昭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老娘呢。”
“找着了。”阿绫道,“在东城一处空宅里。人绑着,嘴里塞了药,昏着。醒了以后说,来的人自称是内廷的,领头的戴一枚玉扳指。”
“什么样的扳指。”
“上头刻着云纹。”阿绫道,“老太太不认得字,只认得那朵云。她说,跟谢家送来的一匹料子上的花样一个样。”
昭阳端起案上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冯让这条线断了。”她说,“断得这样干净,倒替朕证了一件事。”
“什么。”
“他们知道朕在查。”昭阳道,“朕昨夜里说的话,今日就有人动了手。内廷这一层,漏了。”
宫门下钥前,守门的报上来一封帖。
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纸,边角压着一朵暗纹。没有落款,只有两行字,字写得好,一笔一画都收得极稳。
“恭贺陛下立后,腊月初七,玦当亲至。”
萧照接过那封帖,看完,把它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指腹在那两行字上压了压。
“他敢送进来。”
“他等的就是朕看见。”昭阳道,“他要让朕知道,他进得来。”
“那就让他有来无回。”
昭阳看着纸角那朵暗纹。那是江南的云纹,织在纸里,压出来的。
“他把日子都替朕挑了。”她说,“腊月初七,他挑的,也是朕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