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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驾崩 雪落下来的 ...

  •   雪落下来的时候,长信宫的钟响了。

      昭阳是从睡梦里被这口钟惊醒的。宫里的钟不乱敲,晨昏各三十六响,其余时辰敲钟只有一个缘故。

      她迅速披衣起身,阿绫已经守在帐外,脸色和雪一样白:“殿下,长信宫来人,陛下……陛下子时三刻薨了。”

      子时三刻。昭阳站在窗前,看外头的雪一片一片往下压。三天,她算的是三天,副印到手第二日,人就没等了。

      来得这样急,像是有人等不及了。

      “传萧照。”

      “殿下,长信宫的钟响过之后各宫门已经落钥了。”阿绫的声音在抖,“来报丧的内侍说,娘娘有懿旨,国不可一日无君,命诸公主即刻入长信宫哭灵,崔府的兵已经上墙了。”

      昭阳闭了闭眼。

      哭灵。

      她若此刻入长信宫,就是把两条印、一道遗诏、连人带命,一起送进崔氏的口袋。她若不去,便是抗旨,抗的是“皇后娘娘”的懿旨,明日传出去,就是不孝不悌四个字压顶。

      崔氏连她的死路都替她铺好了,铺得滴水不漏。

      “更衣。”她说,“本宫去。”

      阿绫猛地抬头。

      “懿旨接了,人本宫要亲自去哭。”昭阳已经走到镜前,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遗诏不入宫,腰牌、印匣,本宫随身带。阿绫,你从后苑马厩出去,去巡防衙门传一句话,一个字都不许多,就说,钟响了。”

      萧照会懂。这半年来她们之间早就有了这样一套东西,一句话,三个字,剩下的全在心里。钟响,是帝崩;钟响之后她若入宫未归,就是九门落锁、里应外合。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台。镜台里那个女子穿了一身重孝,眉眼安静,唇色比雪还淡。她从妆匣暗格里取出一页折得极小的纸,贴身收了。又取出两枚印:玉玺正印的小玺,和昨夜才到手的宗正寺副印,一并纳入孝服内衬。

      ‘母妃’,她对着镜子想,‘女儿去替你送那个人最后一程。然后回来,替你掀了他们的桌子。’

      长信宫白幔如雪。

      昭阳跪在灵前烧纸,火光烘着脸,她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崔皇后坐在帷帐后眼睛没离开过她;二公主李昭华跪在首列,眼睛肿着,哭得情真意切;三公主李昭宁跪在她侧后,安静得像一口井。

      哭到三更崔皇后终于开口了,声音里裹着泪,字字千钧:“皇帝薨逝,未立储嗣。哀家与太师议定,召宗室、六部、宗正寺明日会于太极殿,共举新君。昭华性纯孝、有武功,先帝在时最是属意——”

      “母后。”昭阳在火盆前抬起头,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稳,“父皇龙驭上宾,尸骨未寒,母后就要议立新君了?”

      满殿的哭声停了。

      “哀家如何不痛!”崔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可国不可一日无君!四丫头,你父皇病中,是你日日往长信宫跑,你安的什么心你心里清楚!”

      来了。

      昭阳在心里冷笑,刀终于出鞘了,第一步不是立君,是把她钉在“觊觎”的罪柱上。

      “女儿日日探疾,是为人子的本分。”她叩首,额头贴上冰凉的金砖,“母后若疑女儿,女儿无话可辩。只是立君大事,须有明诏。父皇口不能言多日,可曾留下遗诏?若曾留下,请母后当众取出,命宗正寺用印,女儿与二姐姐三姐姐谁该继统,一道诏书就能说清何须议?”

      “放肆!”崔皇后拍案而起,“遗诏是你说有就有的?”

      “女儿不敢说有。”昭阳直起身,泪光里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执拗,“女儿只是记得,永安十一年,父皇曾命翰林院草拟过遗诏底本,当时在场的翰林如今还有三人在朝。母后若说没有,那便请翰林三位大人明日一同上殿,对个口供。有没有,一问便知。”

      她赌的就是这个。帝病危当夜,长信宫的尚宫搜过遗诏,搜不到,崔氏就只能赌“没有”。可她们不敢赌“当众查证没有”,查,就要动翰林院的旧档,旧档里有什么崔家比谁都心虚,永安八年的案子一半的手笔都过过翰林院的门。

      崔皇后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夜深了。”她最后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绵里的沉,“灵前失仪,都退下吧。立君的事,明日再议。”

      昭阳退出长信宫时,雪还没停。宫道上,崔府的兵甲映着灯笼,一队一队地走。三公主李昭宁不知何时与她并了肩,隔着风雪低低说了一句:

      “四妹妹今夜锋芒太露了。”

      “三姐姐看出来了?”

      “崔家今夜不立君,明日必封门。”李昭宁望着前方白茫茫的宫道,“她们要的不是明日议,是把所有人困在灵前困到生米煮成熟饭。妹妹,往后的路,好自为之。”说完,她加快脚步,走进了雪里。

      昭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谢兰舟说过的一句话:三公主是崔家的刀,可刀也有刀自己的柄。

      回到昭阳殿,天将四更。

      萧照已经候在殿内,玄甲未卸,肩上落着的雪化成了水痕。她单膝点地:“臣接驾来迟。”

      “长信宫内外都是崔家的人,你怎么进来的?”

      “臣的差事就是巡防。”萧照抬眼,那双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宫卫三成是臣的人,只是都在明处动不得。殿下,臣只问一句,遗诏可还在?”

      “在,两枚印都在本宫身上。”昭阳解下孝服内衬,将印匣与那页遗诏推到她面前,“可本宫今夜想明白了一件事。”

      “臣洗耳恭听。”

      “这道遗诏盖了两枚印,也只能证明它是真的。”昭阳道,“可崔家若先一步矫诏立了昭华,再宣布'先帝遗诏系伪造',本宫手里这道真的,就成了假的。印信是真的没用,得让天下人亲眼看见,两道诏书摆在一处,哪道盖印的时辰、用印的规制对得上。宗正寺用印有簿册,副印每用一次,时辰、事由、经手人都要录册。父皇若真用印传诏,册上必有录。”

      萧照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叩:“副印用印簿,可簿册在宗正寺,王敬是崔家的人。”

      “王敬的儿子在本宫手里。”昭阳淡淡道,“况且王敬今夜也在长信宫灵前,他亲眼看见了本宫的话让崔皇后收了手。这会儿他比本宫更怕,崔家一旦知道他在本宫这儿递过投名状他全家的坟都要挪地方。”

      “所以殿下要的不是遗诏先出,”萧照的眼睛越来越亮,“是要崔家先矫诏,她盖不齐两枚印,那道假诏就是她亲手造的破绽。然后殿下再亮真诏请宗正寺验簿,一真一假当廷对质。”

      “不止。”昭阳压低了声音,“父皇死得太急了,乌医官从入冬起就日日在长信宫侍疾,药是他煎的,脉是他诊的。父皇到底是病死,还是……本宫要乌医官开口。”

      殿内静了一瞬。

      “臣今夜就去安排。”萧照起身,“只是殿下,九门一旦落锁,长信宫传出的任何旨意都出不来,臣的人也进不去。殿下若被困在里头……”

      “困不住的。”昭阳重新系好孝服带子,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崔家的刀再快,也要先过本宫这一关。萧照,你只需记住一件事,三日之内,无论宫里传出什么消息,九门的钥匙一枚都不许落在崔家手里。”

      萧照单膝跪地,甲叶铮然作响:“臣在,门就在。”

      她退出去了。雪声里,脚步声稳得像更漏。

      昭阳独自坐在灯下,从袖中取出那页“呈皇帝亲启”,就着烛火看了一夜。

      天亮之前,长信宫方向传来骚动,崔皇后到底动手了:九门落钥,宫禁戒严,懿旨宣布“皇帝暴崩,恐有奸人作乱”,命诸公主“留灵守孝,不得擅离”。

      同一天午后,一个浑身雪污的人被阿绫从水门悄悄带进昭阳殿,是乌医官。她跪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一只药箱,脸色灰败,抬起头时,一双眼睛像两口枯井:

      “殿下,老朽来还债了。”她说,“娘娘托付老朽看一样东西,说等这一日到了交给殿下。可昨夜长信宫传老朽进去煎最后一剂药,老朽煎完出来就明白了一件事。”

      她颤着手打开药箱,取出一册薄薄的簿子,双手捧过头顶。

      “这是老朽十年的换药时辰记录。哪一日、什么时辰、煎的什么药、帝脉如何,一笔一笔,老朽十年没敢漏过一笔。”乌医官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昨夜子时那剂药,方子不是老朽开的。殿下,杀君的时辰,老朽这里有。”

      烛火跳了一下。窗外,雪停了,天边压着一线沉得化不开的黑。

      昭阳伸手,接过了那册簿子。

      母妃欠的债、父皇欠的债、这十年一笔一笔的时辰,此刻都压在她的掌心里,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乌医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淬过的刀刃,“从现在起,你活着比什么都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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