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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空坟 翌日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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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还没亮透,阿绫就把消息带回来了。
“殿下,查到了。那位捧药的崔姓宫女,出宫是在永安十二年,说是家中托了人情,放归嫁人,嫁的是南城一个绸缎商。然后……”阿绫的声音低下去,“永安十六年,商人家报了丧,说是产后血崩没了。”
“坟呢?”
“在南郊安国寺后头的尼庵里,寺是崔家常年供奉的。”阿绫迟疑了一下,“殿下,人没了五年了。这条线,怕是断了。”
昭阳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断了么?她不信。一个替人下过药、知道崔氏最深底细的活口,崔家让她活到第四年才“病故”,这四年本身就是一笔账。要么她真的守口如瓶,崔家养着她;要么她留了后手,崔家杀她之前没找到。无论是哪一种,她的坟里,未必躺着她这个人。
“备车。”昭阳站起身,“本宫去上香。”
“殿下,”阿绫急了,“崔家供奉的寺,您孤身去,若是个陷阱,”
“所以不是孤身。”昭阳看了她一眼,“昨夜外书房那位是摆设么?”
去南郊的车驾走得很平常,仪从减半,像一趟再寻常不过的春日进香。
萧照带六骑随行,自己扮作车前的护卫头领。一路上她的话极少,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道路两侧,出城十里,官道两旁的柳树新绿,田里有人耕作,太平得过分。
太平得过分的地方,她不喜欢。
安国寺后头的尼庵很小,青瓦三间,一个老尼,两个小尼姑。听说四公主进香,老尼迎出来的时候脚步乱了一下。
昭阳上香、添油、随喜,每一件都做得慢条斯理。
她跪在蒲团上的那段时间,眼睛却一直在殿里扫,供桌是新的,香炉是旧的,地面的青砖,正殿后墙那一段颜色比别处深,像翻起过又重新铺的。
从庵里出来,她状似随口地问老尼:“师父这儿清静,也接外头的功德么?我听人说,前几年有位施主病故,就葬在后头,特特来上一炷香。”
老尼的眼神晃了一晃。
“殿下说的是……”
“崔氏,宫里出去的,永安十六年没的。”
老尼合十的手指,收紧了。“是有一位崔姓女施主,殿下请。”她引着绕到后墙,墙根下果然有一座小坟,碑上刻字,香火的痕迹,是新的。
香灰是新的。
昭阳看着那点香灰,忽然问:“这坟,常有人来上香?”
“逢着初一十五,总有一位老爷来。”老尼的声音很轻,“殿下,老尼多嘴,那位女施主下葬那天,是老尼亲手……亲手看的。老尼看了一辈子往生的人,看得出来,那不是病殁的脸。”
风从后墙外吹过来,吹得纸幡哗哗地响。
“是什么。”
“是怕。”老尼垂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老尼替她合了三次。”
昭阳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拔下了坟头供着的那炷新香。
“开坟。”她说。
老尼的脸白了,萧照却没有任何犹豫,一剑斩断了封土上的锁扣。一口薄棺,棺板起开的那一刻,昭阳扶着坟沿看了一眼,只有一眼。
棺材里没有人,一具穿宫装的假人,草扎的身子绸布的脸。
死人的坟是空的。
也就是说,崔氏要么没杀她,要么杀了她,把尸身另葬,留一座空坟给活人看,稳住所有还惦记着这条线的人。
“殿下,”萧照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极低,极快,“有土腥气。新土。这坟,最近开过。”
昭阳还没来得及答,变故就来了。
变故起于一支箭。
没有任何征兆,庵墙外破空一声,箭钉在昭阳方才站立位置的坟碑上,箭羽还在震。紧接着,庵墙外翻进来七八条黑衣人,刀不带鞘,直取车驾。
“殿下上车!”萧照一把将人推进车厢,反手拔剑,回身迎了上去。
后来昭阳回想那一段,记忆是碎的。她只记得几个画面:萧照的剑从黑衣人颈侧掠过去,快得像一道白线;老尼被亲兵拖进殿里;第二支、第三支箭从墙头射下来,其中一支擦着车厢射进了泥土;然后是第四支。
第四支箭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人扑倒在车厢底板上了。
萧照扑的她。
箭没入肩甲接缝的那一声,很闷,像刀砍进了湿木头。萧照连哼都没有哼,反手折断箭杆,回身又战,一人一剑硬生生在车前撑了十几个呼吸,撑到亲兵合围,撑到黑衣人丢下三具尸体翻墙遁走。
追是不追的,萧照拨转马头,亲自执缰绳把车驾带出了那条官道。一路上她的背挺得笔直,血顺着甲缝往下渗,一滴一滴,砸在车辕上。
昭阳在车厢里,握着帘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进府再治。”车外的人说,声音还是平的,“殿下,路不平,坐稳。”
府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箭伤在左肩,入肉三寸,箭头是倒了钩的,拔出来的时候,军医的手都在抖。萧照自始至终没有出一声,只在最后那一下,额上的汗珠子砸在榻沿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印子。
军医退下去之后,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昭阳坐在榻边,捧着干净的布,一寸一寸地擦她额上的汗。擦完了,换药,缠布,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得近乎笨拙,她这双手批过折子、打过棋谱、拨过算盘,从来没有替人缠过伤,缠得歪歪扭扭。
“疼么。”她问。
“不疼。”
“萧照。”
“……疼。”那人改了口,声音哑哑的,眼睛却弯了一下,“殿下问,臣就说实话。”
昭阳的手停在她肩上,停了很久。
灯下,这个人脸色白得像纸,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左颊那道旧疤愈发的深。十年前有人用这张脸替她接了一跤,十年后,又有人用这副身子替她挡了一箭。
昭阳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口那处地方又闷又胀,像塞进了一整个没说出口的十年。
“你疯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抖得厉害,“一支箭,你用肩膀去接。你有三万兵,你有甲,你有一整个衙门的亲卫,你拿自己的肩去接箭,萧照!你是不是把你的命看得比纸还薄?”
“殿下……”榻上的人睁着眼看她,声音很轻,“纸薄,禁得住压。命薄,禁不住。”
“你少跟朕打机锋!”
这一声几乎是从喉咙里迸出来的。昭阳说完,自己也怔了。她这十年没对人失过态,今天为了一支箭、一双滚烫的肩,连自称都乱了。
榻上的人却笑了。
伤成那样,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声音低低的还带着气音:“殿下,臣挨这一箭的时候,想的不是命。”
她顿了顿,“臣想的是,这一箭要是落在殿下身上,臣纵有三万兵,也是白搭。臣的命薄厚不要紧,殿下的要紧。”
昭阳别过脸去。
烛火烧得很静,她别着脸坐了很久,肩膀绷得笔直,到底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等她再转回来的时候,声音已经收拾好了,只有眼眶还红着。
“记住今夜。”她说,“你的命,从今夜起不归你自己薄厚了,你再敢拿它去垫箭,本宫,”
她没说下去。
“殿下要怎么罚,臣都受。”萧照说,眼睛闭上了,声音越来越轻,像沉进水里,“只是殿下……往后夜里,多加两个值守的人。臣今夜看那伙人不像是临时起意。他们知道殿下今日去安国寺,府里……”
话没说完,人昏过去了。
后半夜,昭阳守在榻边。
军医说箭伤不碍命,静养半月。她不信太医院的人,这个念头如今在她心里已经生了根,她只信自己从城南大营带来的那个军医,而那个军医是萧照的人。
她坐在灯下,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再捋一遍。
捋到第三遍,两件事像两根线,忽然绞到了一处。
第一件事:黑衣人退走得太干净。留下来接战的,死了三个,那三个是死士。可翻墙先走的,走得从容,像是临走还要保命复命的人。死士断后、活口先撤,这不是野路子的刺杀,是有人拿钱粮养着的私兵,头目惜命所以要回去复命。
复命给谁?昭阳的笔在纸上点了点。
第二件事:今日去安国寺,是她昨夜才定的,定了之后知会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可消息照样到了贼人耳朵里。府里有耳朵,这个她早有防备;但今日这一趟,她连仪从路线都是临时改的。
除非,对方盯的不是她的行程。
是那条线本身。
是“崔氏宫女”这条线。她昨夜问了乌医官,今晨就有人对安国寺的空坟动手,这不是巧合。这说明在乌医官之前,还有一个人知道她会顺着捧药宫女查下去,知道那条线的尽头是安国寺的空坟。
这个人是谁?知道坟是空的,所以要杀她?不对。杀她灭口,方子的事就死无对证了,崔氏不必多此一举。
除非,杀她的人不是崔氏。除非在这盘棋里,想让她死的不止一家。
昭阳的笔尖顿在纸上,一个寒意从脊背上慢慢爬上来。
她低头,看案上摊着的东西。那是从安国寺带回来的,开棺之后,棺底压着的一样东西,随行的人谁都以为只是寻常陪葬,她却带走了。
那是一封信。没有封皮,没有落款,纸已经脆了,字迹是抖的,写着写着就断了,像写的人随时会死在桌前。
“药是娘娘让我下的,我知道这是造孽,我把方子抄了一份藏在娘娘给的东西里。若我有不测,望见字的人,替我把这个交给一位乌大夫,他是有良心的。”
信到这里断了。
娘娘给的什么东西?方子藏在哪?交给乌大夫干什么?一个字都没有了。可昭阳盯着“乌大夫”三个字,手心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又一点一点地热起来。
乌医官说,纸烧了。乌医官说,替娘娘挡了。乌医官说,去查奉药的人。
原来他不是烧了,他是知道方子在哪儿却不能自己去取,也不敢明说,只等着有一天,有人自己顺着这条线查到坟前,查到这封信,替他把那件他十年不敢碰的东西从坟里捧出来。
这老东西。
昭阳在灯下,几乎要笑出声,笑到一半,眼眶先热了。十年,他把一个死人的托付揣了十年,把一句“去找乌大夫”藏在棺材底,赌有一天会有一个不怕死的人,开到这座坟前。
赌中了。
“娘娘给的东西”是什么?方子藏在里头的那件东西,会是谁的?昭阳低头,看着榻上昏睡的人。灯影里,那截缠着头绳的腕子露在被沿外,旧结在灯下泛着灰白的光。
她想起一个可能。一个让她心口发堵、又莫名发烫的可能。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眉头蹙起来,声音含糊地漏出一句梦话。
“殿下……别哭……”
昭阳俯下身。
“没哭。”她轻轻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散在灯影里,“账还没还完,不许死。醒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窗外,天色将明。案上那封断头的血书压在烛台底下,“乌大夫”三个字,在将熄的灯焰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