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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长信宫外 萧照赶到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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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照赶到夹道口的时候,昭月的小轿已经停在了长信宫侧门外的灯影里。
没有仪仗,没有引路宫人,一顶青帷小轿,四个抬轿的太监站得笔直,个个面生。
轿帘垂着,里头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萧照按剑的手紧了紧,她没有冲过去,而是先勒住步子退进夹道的暗处,三个呼吸之间,事情在她心里过了一遍:深夜、无引、面生的抬轿人、往长信宫去的方向。
宫禁夜行,无论轿里是谁,没有皇后娘娘的手令,巡防衙门都有权拦。
她手里,恰好有今天刚领的那道夜间巡防的令。
拦,是她的职。不拦,才要惊动宫里那一窝蛇。
她点了两个亲兵随行,其余散在夹道两端堵口子,然后整了整佩剑从暗处走出来,大步走向那顶小轿,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轿里轿外都听见。
“巡防衙门办差,宫禁夜行,请出示手令。”
抬轿的太监互看了一眼,为首那个上前半步,陪笑道:“这位将军,是长信宫娘娘传七殿下入宫说话,手令在宫里,回头补,”
“回补的手令,”萧照打断他,“不是手令。”
她不再多话,抬手,两名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轿杆,动作是按章程来的,脸上却半分笑意也无。那几个太监脸色变了变,为首的还想说什么,轿帘忽然从里头掀开了一角,露出半张小脸,煞白、眼睛肿着,看见萧照的一瞬间嘴唇哆嗦了一下,迸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
“救我。”
萧照的手按上了剑柄。
也就是这一瞬,夹道另一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昭阳到了。她只披了件外裳,鬓发未绾,跑得几乎失了仪态,一到近前,目光先钉在那顶小轿上,再扫过那几个面生的太监,最后落在昭月掀帘的半张脸上。
她的脸沉下来了。
“深夜传召七殿下。”她走到轿前声音很轻,轻得像水面结了层冰,“本宫怎么不知道?”
为首的太监扑通跪下了:“四殿下恕罪!是、是娘娘惦记七殿下病中受惊,特召入宫说话,实在来不及知会……”
“娘娘惦记人,”昭阳慢慢地道,“从来不走侧门,不挑三更、不派面生的太监,这三个不对,凑在一处,是惦记、还是绑架,你自己心里有数。”
太监的额头磕在砖上抖着不敢应。
昭阳不再看他,伸手掀开了轿帘。
昭月缩在轿子里,衣衫齐整,人却抖得像秋风里的一片叶子。见了四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又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攥着昭阳递过去的手,指甲掐进她的掌心里,掐得生疼。
“没事了。”昭阳握紧那只冰凉的小手,声音放软“四姐在。”
她回头对萧照道:“七殿下受惊了,本宫带回去。这几个公公既然没有手令,就麻烦将军按宫规送慎刑司,问清楚是谁差来的,走哪条道递的话,一条都不要漏。”
“是。”萧照抱拳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见,“慎刑司里有人是崔家的,臣不走慎刑司。”
“那走哪儿?”
“臣的营里。”萧照道,“军中讯问,规矩粗,但干净。”
昭阳看了她一眼点头:“去。”
昭阳的寝殿里,灯亮到了后半夜。
昭月裹着毯子缩在榻上,捧着一盏热的杏酪,喝了一口又一口,人总算不抖了。可她还是不肯说话,眼睛躲着昭阳攥着毯子角的指头发白。
昭阳没有催只是坐在榻边,替小妹妹把散了的头发拢到耳后,一下,一下,像很多年前母妃对她那样。
过了很久,昭月忽然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四姐,我不该去请安的。”
“说了什么?”
“皇后娘娘把我叫去,先是赏了一对镯子,说是我生辰快到了。”昭月的眼睛红起来,“然后她问我,四姐府上近来都有什么人来往。我说不知道,她就说,你四姐性子倔,一个人撑着辛苦,你做妹妹的多替她留意着些,也是帮她的意思。她说……”
小姑娘的声音抖起来,“她说,宫里凶险,四姐那样的人,将来不是大富大贵就是大灾大祸,我留意着好歹能给四姐留个报信的人。”
殿里静了一瞬。
好话,句句是好话。拉拢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用的全是“为你四姐好”,连退路都替人想好了。昭阳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脸上却不动:“你答应了?”
“我磕头,说我愚钝,记不住事。”昭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皇后娘娘就笑了,她说记不住不要紧,眼睛能看就行。然后她就说,让我回去吧,以后……以后每旬去给她请一次安。”
每旬一次,温言细语,赏赐笑面,不动一根指头把一个天真的小姑娘变成一颗钉进她寝殿的眼睛,还是自愿的。
昭阳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四姐,”昭月忽然抓住她的袖子,仰起脸,声音抖得厉害,“我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在外头等传召的时候,隔着一道屏风,听见里头皇后娘娘和三姐说话。我没想偷听,可她们说到一个人名,我……我听见一个字。”
“哪个字。”
“沈。”
昭阳握着茶盏的手,稳稳的,纹丝没动。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下,她的心跳撞在了肋骨上。
“你说下去。”
“三姐说,那个人已经死了,问皇后娘娘还留着方子做什么。皇后娘娘好像很生气,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没听全,就听见后头半句……”昭月死死回想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留着,比烧了有用'。然后她们就发现外头有人,嬷嬷掀帘子之前我躲开了。四姐,什么是方子?谁姓沈呀?”
殿里静了很久。
烛火摇了几摇。
昭阳看着小妹妹惶惶的眼睛,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背,像哄一个噩梦初醒的孩子。
“是药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稳,稳得残忍,“母妃从前是医女,宫里提'沈'字,多半是翻到母妃的旧方子了。旧东西,翻着玩罢了,你别怕也别再去想了,更不许再往长信宫去。明日我送你去行宫,住些日子,好不好?”
昭月似懂非懂地点头,攥着她睡去了。
昭阳抱着她,坐在灯影里一动不动。
方子……留着比烧了有用。
母妃死在崔氏手里的那桩旧账,她找了十年,只有杀意没有实证。今夜这两个字,是十年来第一道从仇人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她不敢去够,够早了,打草惊蛇;够晚了,前功尽弃。这道光得让它自己亮起来,她只需要知道灯在哪儿。
灯在哪儿?方子能“留着”,就得有人管着。管方子的人,是崔家的人,还是……
昭阳的心,忽然莫名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母妃是医女,想起太医院,想起自己这条命是太医院的老医官一勺一勺药汤喂回来的,想起十年来给自己请平安脉的,始终是同一个姓乌的老医官,崔皇后指给她的,说是“照看病弱公主的体面”。
十年来,她的脉案一直存在那个人手里。
“阿绫。”她的声音在灯影里响起来,轻,冷,稳,“明日一早,替我请乌医官来府里,就说本宫旧疾入春又犯了。”
同一时刻,巡防衙门往慎刑司去的路上,萧照勒住了马。
那个为首的太监押在后头,一路上一个字不敢招,萧照本也没打算让他招。她只是借着灯笼,忽然看清了这太监的脸,在崔家南边的产业里见过这个人。不是宫里的差,是外头世家养的私阉,专办上不了台面的事。
她把灯笼递给亲兵,从怀里摸出另一盏小灯照了照自己的脸,忽然觉得今夜这一趟水比她想的深。
轿子是为昭月来的。
可昭月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崔氏犯得着三更半夜、动用外头的人手吗?这样的人手,是留着应急的。应急的事出了,说明计划赶不上变化。
计划赶不上变化……
也就是说,长信宫里,最近出了让崔氏坐不住的事。
萧照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长信宫的方向。宫墙深处的灯早熄了,黑沉沉的一片,像一张合上的嘴。
她拨转马头,朝昭阳的寝殿而去。有些话,她今晚就必须说。
宫道深处,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在同一个转角处遇上了。灯笼撞着灯笼,昭阳掀开车帘的手停在半空,两个人隔着三步远,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字能说完的事,可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风从宫墙那头过来,把两盏灯吹得同时偏了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