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阳盛夏》何为天启

6、医院 风

　　风轻轻拂过梧桐树，叶尖微微颤动。黄蓉捏住一沓用密封袋装着的资料，抬头看着高大的行政楼，红砖墙上正镶嵌着几个银白色的大字——为国力学，青年担当。
　　“教务处——3楼——302室……啊，到了！”黄蓉推开门，办公室里只有两位老师：一位正打着电话，另一位则埋头敲击键盘，“啪啪”的打字声盖过了她推门的动静。黄蓉站在门口，指尖摩擦着密封袋的封条，她的目光落在了接电话的老师桌上的身份牌，上面清晰可见的两个字——林清。
　　林清老师刚挂断电话，无意间瞥见门口站着个朴素的中年妇女，手里抱着个密封袋，便开口问道：“您好，是来办理入校手续的吗？”“啊，对！”黄蓉定了定神，拿着资料在林老师面前坐下。
　　林老师接过户口本、原校退学证明与转学审批单，低头逐项核对文件。“孩子以前是什么学校的？为什么转学？”
　　黄蓉一愣，她的喉咙动了动，没将实情说出去：“孩子之前在老家的恒高读书，我工作调动来了这边，想着让孩子跟着我，方便照应，就转过来了。晨予曦这孩子一直挺乖的，成绩也稳，麻烦老师多费心了。”
　　林老师点点头，翻完最后一页纸张，拿起公章在入学回执上稳稳落下印记，把材料整理好夹进档案袋，刷刷签了同意转入的字：“没事，手续都是合规的，下个月就让孩子来班里报到吧，高一下学期了，离高考也不远了，我们这边也会多盯着的。”
　　黄蓉紧绷多日的神色松快不少，客气道谢：“麻烦老师费心了，孩子往后就在贵校读书。”林老师摆了摆手笑着叮嘱几句入学须知，告知分班结果与次日入校报到时间，顺带交代了宿舍、作息相关事项。
　　黄蓉捏着审批单的指尖都带着松快的笑意，刚走出行政楼，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她拿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蹙起，犹豫片刻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能见个面吗？” 对面开口问道。黄蓉回头望了一眼行政楼的外墙，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她对着手机，一字一顿冷声道：“滚。”
　　晨予曦的转学手续办理得出奇顺利，只是校方规定要等到4月才能完成入学手续。趁着这段空档，晨予曦一头扎进图书馆，接连订购购买了不少书籍，尽管家里堆积的练习卷尚未写完。
　　半个月时光显得格外漫长，这对少男少女唯有周末才得以相见，而这次碰面又得等到周末来临。每次少年前来，总会捎上一份小礼物，或许是路边顺手摘下的野樱花，或许是某家无名烘焙店刚出炉的小蛋糕。这些礼物价格都不高，最贵也不过30元，却满载着青春初绽的情愫。
　　半个月的时光又很短，短到晨予曦能慢慢接纳黄蓉那份笨拙又别扭的亲情。这份情谊有时寻常得像日常的谈话、简单的招呼、自然的拥抱；有时却又热烈得让人沉醉——在游乐园里尽情欢笑，在电影院里共享感动，在青春期的话题里畅所欲言。
　　晨予曦有时也会对黄蓉格外警惕，总担心黄蓉会突然变回从前的样子，但这样的警惕，往往在下一次拥抱时便会烟消云散。都说“破镜不能重圆”，可晨予曦的回答，破镜重圆只需要短短的15天。
　　又一天清晨，窗外的枝头站着一只喜鹊，它不像前几天那样叽叽喳喳地叫唤，只是用一双玲珑的眼睛静静地盯着她。
　　晨予曦趴在窗边看了它一会儿，指尖轻轻敲了敲玻璃，喜鹊扑棱了两下翅膀，歪了歪头，反倒跳得离她更近了些。她忍不住笑了笑，拿起手机往外走。刚到客厅，就见黄蓉正收拾挎包，手里却拿着一份病历本。黄蓉转过头，看见站在一旁的晨予曦，轻声道：“早啊，亲爱的，今天能陪我去趟医院吗？”
　　晨予曦一听到 “医院” 两个字就紧张起来，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呼吸也骤然放轻。她瞥了眼墙上的日历——距离转学只剩一个星期。“离上学不到两周了，黄蓉应该不会搞什么花样。”她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两旁的灌木快速向后退去，车窗把城市的车水马龙都揉成模糊的色块，晨予曦坐在后排座位，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眼角悄悄往黄蓉手里的袋子里瞟，喉咙发紧，连开口问的勇气都没有。
　　她从前总怕黄蓉身体出问题，怕这个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家再碎掉，可又不敢问，怕一问就把藏在阴影里的坏消息揪出来。黄蓉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温温的：“别瞎想，就是之前单位组织体检，说有点结节，让我来复查一下，不是什么大毛病。”晨予曦悬着的心松了半颗，点点头，指尖还是没松开。
　　“亲爱的，该下车了。”黄蓉一把攥住晨予曦的手腕往车外走，晨予曦还没回过神，就被她拉了下去。眼前矗立着一栋高大的建筑，外墙上赫然贴着几个字——明朝县第一人民精神科医院。
　　晨予曦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扭头看向黄蓉——她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可此刻那笑容落在晨予曦眼里，只让她一阵头皮发麻。
　　她猛地挣开黄蓉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指尖冰凉：“你骗我？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黄蓉看着她眼里瞬间翻涌起来的戒备，心口揪了一下，上前半步又停下，声音放得软软的：“我没骗你，曦曦，我就是想带你过来看看，医生说……我们都需要慢慢调整，对不对？之前是妈妈不对，妈妈以前忽略了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妈妈也想跟着医生学学，该怎么好好当你的妈妈。”
　　晨予曦攥着衣角站在原地，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想起之前被关在房间里的那些日子，想起黄蓉歇斯底里的吼叫，那些翻涌上来的恐惧顺着血液爬满全身，她摇着头往后退：“我不去，我没有病，你就是觉得我不正常对不对？”
　　黄蓉脸上的笑容渐渐沉了下去，她一把拉住晨予曦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拽进了医院。排队、挂号、缴费，整个流程一气呵成。黄蓉一直没有松开拉着晨予曦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像是怕一松手，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就会再次跑掉。晨予曦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湿出小小的印子，一路走一路掉，周围路过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她只觉得浑身发烫，连呼吸都带着刺痛，攥着衣角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叫号器喊出她名字的时候，晨予曦猛地一哆嗦，黄蓉捏了捏她的手，拉着她往里走，她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就这么被带进了诊室。
　　刚进门，正对门口坐着一位男医生，他专注地操作着电脑，浅蓝色的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听到推门声，医生抬头看了一眼，晨予曦只瞥见他藏在深凹眼窝后的双眼，正上下打量着自己。
　　“叫什么名字？”晨予曦刚被黄蓉按到椅子上坐下，医生头也不抬就开口询问。
　　“晨予曦。”
　　“什么情况？”
　　黄蓉将这些年积压的烦恼细细道来，医生边听边微微点头，目光偶尔落在对面的女孩身上。晨予曦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或许是觉得自己算不上个好女儿吧。呵呵，谁要给这个“疯婆子”当什么好女儿呢！
　　“嗯。情况已经了解了，去三号室治疗。”医生说道。从头到尾，他都没问过晨予曦一句话。在她看来，也许精神病患者本就不配被询问吧。晨予曦白了医生一眼，对方低头在纸上“刷刷”写了两行字。黄蓉一把接过单子，又拉着她推门出去。望着黄蓉急匆匆的背影，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恐怕是在为这位母亲感到惋惜吧。
　　整个治疗中心只有三间治疗室，不等广播通知，黄蓉就急匆匆地推门而入。可一推开门，里面却没有任何治疗器械，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花园。一条小径蜿蜒伸向花园深处，路两旁种满了鲜花，两只蝴蝶正在空中翩跹飞舞。
　　晨予曦猛地挣脱黄蓉的手，径直朝大门口冲去。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耳旁传来黄蓉尖锐的叫喊：“快抓住她！她是精神病人，刚才打了我！”黄蓉的声音格外响亮，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只见晨予曦像一阵风般从他们身边掠过。
　　“跑，只要跑出去，就能自由了！”晨予曦的脚步越来越快，视线里只剩下治疗中心的大门，耳旁不断传来黄蓉的尖叫声。突然，尖锐的警报声从广播里炸开，周围的人连忙捂住耳朵，才勉强抵挡住那刺耳的声响。紧接着，广播里响起清晰的女声：“警报，警报！32床病人逃脱控制，32床病人逃脱控制！请安保部立即前往西北门实施抓捕，请安保部前往西北门抓捕！这不是演习，注意——这不是演习！”
　　“诶，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
　　“不知道，应该差不了！忙活一整天，也该好好犒劳下自己了。”两名男护士正往食堂走，忽然一道身影从他们眼前闪过。
　　“刚才那个……”个子较矮的男护士指着跑在前面的晨予曦，看向身边的同事。对方盯着晨予曦的背影，撸起袖子道：“管他是谁，先抓住再说！说不定能靠这个转正呢。”话音未落，便追了上去。
　　晨予曦朝着大门狂奔，门外的阳光斜斜照进大厅，恰好落在她奔跑的路径上。“再快点，晨予曦，你能行！”她脚步突然加快，可腰间猛地一沉，整个人直直摔在地上。
　　“快按住她！”黄蓉跑到两名男护士身边喊道，周围路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就在这时，她只觉脖颈一阵刺痛，全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瘫软在地，任由两名男护士架住身体。
　　意识模糊间，她好像被人推进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震得她耳膜发疼。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黄蓉站在门外，红着眼睛却咬着牙不肯进来的脸。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走廊的玻璃窗上，模糊了门外的天光。3月的雨总这样，下得缠缠绵绵，却冷得透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