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一九九三》云沐心舍

15、第 15 章 砸招牌

　　第三天，南京路那家店被砸了。
　　半夜两点，四个人，拿着铁棍。玻璃先碎，然后是桌子，然后是灶台。
　　砖砌的灶台砸不烂，他们就把酱缸砸了。
　　老马那天正好住在附近——他的店就在两条街外。他听见动静跑过来，一个人堵在门口。
　　“这是我李家兄弟的店！”
　　他挨了一下。铁棍扫在后背上，他倒在地上，抱着头，还喊。
　　四个人跑了。
　　老马在医院躺了六天。肋骨断了一根，肺有点挫伤。
　　李浩去医院看他。老马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看见他进来，第一句话是：
　　“招牌保住没有？”
　　“保住了。”
　　“那块板呢？”
　　“那块板我取回来了。”
　　老马闭上眼睛，笑了。
　　李浩坐在床边，坐了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他没说话。老马也没说话。
　　＊　＊　＊
　　接下来三个月，关了二十三家店，赔了三十一万。
　　账上的钱像水一样往外流。小满每天报一次数，报完就把账本合上，不说话。
　　有一天下班，李浩在办公室里坐着，灯没开。
　　小满进来，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公司账目。她把能卖的都算进去了：两辆送货车，郊区那套仓库设备，他自己的那辆车。
　　“卖了这些，”她说，“还能撑八个月。”
　　“八个月够了。”
　　“哥。”
　　“嗯。”
　　“你要是只留弄堂口那一家，”小满说，“我跟你回弄堂口。”
　　李浩在黑暗里坐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你回去念你的书。”
　　＊　＊　＊
　　母亲是那一年冬天走的。
　　前世她走在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今生她撑到了一九九六年一月——多了两个月。
　　房子换了。一九九五年春天买的，朝南，两室一厅，冬天下午两点太阳能照到沙发上。
　　药是好的。进口的，一针八百二，医保不报，全自费。最好的医生，最好的病房。
　　钱管用了一阵子。
　　到了最后一个月，不管用了。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话要凑得很近才听得见。咳嗽停了——不是好了，是没力气咳了。
　　那天下午她醒过来，说想吃一口他炒的饭。
　　李浩回家炒。
　　隔夜籼米，猪板油，蛋，葱，盐。三分半钟。出锅前淋了锅边醋。铲子在锅沿上敲了三下。
　　他端到医院，饭还是热的，装在搪瓷缸里，外面裹了毛巾。
　　母亲看了一眼，笑了。“香。”
　　她张开嘴，他喂了一口。
　　咽不下去。
　　他再喂，还是咽不下去。她摇摇头，伸手把缸子推开一点。
　　然后她拿筷子，在饭里蘸了一下，把筷子放进嘴里，抿了抿。
　　“尝到了。”她说。
　　那是她最后吃的东西。
　　＊　＊　＊
　　第二天凌晨三点四十，她走了。
　　李浩守在床边。他没哭。他伸手把她眼睛合上，又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他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亮。
　　护士进来的时候，他还坐着。
　　“家属，”护士说，“要办手续。”
　　“我知道。”
　　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
　　出门的时候，他在走廊上遇见了苏禾。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衣服皱着，眼睛肿着。
　　她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抓过他的手。
　　他这才发现自己右手背上烫了一大片——昨天炒饭的时候，油溅出来，他没觉得疼。
　　苏禾拉着他去处置室，找护士要了药膏，用棉签一点一点涂。
　　“疼吗？”
　　“疼。”
　　她低下头，继续涂。
　　“知道疼就好。”
　　李浩站在那儿，忽然撑不住了。
　　他蹲下去，抱着头，哭了出来。
　　三十岁的人，蹲在医院走廊的瓷砖地上，哭得像个小孩。
　　苏禾蹲下来抱住他。她没说话，就那么抱着。
　　走廊的窗户外面，天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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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是一九九六年春天来的。
　　第五机床厂在一九九五年底彻底停产，他下了岗。五十岁的人，在家的沙发上坐了三个多月，每天看报，看完了把报纸折好，摆回原处。
　　有一天他自己来了店里，早上八点，站在后门口。
　　“我来帮忙。”
　　李浩没问他能帮什么。他给了他一把扳手。
　　“灶台下面那根管子有点漏。”
　　父亲修了一上午。修完他没走，把桌子擦了一遍，又把门口的地拖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来。修灶具，修水管，修送货车，修折叠桌。厂里八级工的手，修这些东西绰绰有余。
　　他不进前厅，只在后厨，也不跟客人说话。
　　有一天中午，一个老客人认出他来。
　　“这不是李师傅的爸爸吗！”
　　父亲愣了一下，手里的扳手没放下。
　　他嗯了一声，转过身继续修水管。
　　那天晚上收工，他破天荒地在店里吃了一碗饭，坐在厨房的小凳上吃。
　　吃完了他把碗洗干净，摆回架上。
　　“还行。”他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两个字。
　　办完丧事，李浩把四个人叫到一起：小满，阿四，老赵，老马。
　　“我不做了。”
　　四个人的反应不一样。
　　小满低下头，不说话。
　　阿四先哭了。“老板——”
　　老赵抽烟，抽了半根才开口：“你不做了，我那一千二百亩稻子卖给谁？”
　　老马最后一个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李浩面前。
　　“李浩。”
　　“嗯。”
　　“我五十三岁的时候，你让我站了三个月灶。”他说，“我考了三次。你要是现在不做了，我那三次算什么？”
　　李浩没答。
　　“我儿子现在在灶上。”老马说，“他站得住。你让我那三次白考了？”
　　那天会议开到半夜。最后散了，什么也没定。
　　李浩一个人坐在店里，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火点上。
　　锅烧热，冒青烟。他下油，下饭，翻锅。三分半钟。
　　出锅前淋醋，敲三下锅沿。
　　他自己吃了一碗。
　　吃到一半他停住了。
　　味道是对的。
　　可他知道，全上海九十二家店里，有六十几家的味道不对。
　　他把碗放下，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要么全部做对，要么一家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