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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到了成 ...

  •   到了成都那天是十一月中。入城的时候张锦没有惊动百姓,只让随行的骑手提前去府衙报了信,车队从北门安安静静地进去,在府衙后面的院子里落了脚。成都城里的百姓只看见一队骑手和几辆马车从北门进来,不知道车里坐的是谁,街上照常人来人往,集市照常摆摊收摊。

      张锦在成都府衙安顿下来之后,先让沈絮把蜀郡南部的户籍册和府库账目调来,两个人对着面板核了两天。核完了之后张锦开始巡视益州全境。先从成都周边的县镇开始,李秀宁又加派了一队骑兵随行护卫,车队从成都出发,沈絮跟她同车。每到一县,先去看当地的行政点、学堂、医馆和集市,再看田亩和水利,遇着路况不好的地方就停下来用系统修一段,遇着没有林子的地方就种一片树。

      巡视的路线是从成都往南到犍为,再往东折回巴郡,沿着长江北岸往北走到巴东,最后从巴东顺着官道回成都。这条路线走了将近两个月,沿途经过十几个县、几十个镇村。张锦在路上按马车脚力算,每天走到驴车该歇脚的地方就停下来建驿站,大的小的因地制宜,总共修了上百里的支路村道,建了二十多处驿站,种了几十片成材林,顺手把犍为和巴郡之间几条断了的老渠也打通了。后备官员沿途留下了一批,分派到各座大驿站和新设的行政点里,有的管几十口人,有的管上百口人,以后驿站发展成城镇,她们就是第一任管事。

      新归附地方的人对她们的接受度比预想的要高。清平拿下益州全境之前,这些地方的人对清平多多少少有些耳闻,知道汉中那边有个女城主,知道清平的路修得好,知道清平的学堂不要钱,知道清平的田按人头分。但耳闻归耳闻,到底怎么样谁也不清楚。等张锦和沈絮带着车队沿路走过来,骑队整齐、仪仗鲜明,沿途的驿站一座座立起来、路一段段修通、林子一片片长起来,当地的人亲眼看见清平的州牧和副州牧是两个年轻女人,穿着体面但不招摇,说话客气但不失分寸,查账认真但不刻薄,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传开之后,新归附地方的人对清平的接受度比预想的要高了不少。

      从众心理也起了作用。清平在益州北部经营了三年多,那边的人早就是清平编户了,分地分屋上学堂,日子过得比从前好,这是益州南面的人看得见的事实。如今清平的人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南面的县城和镇子上,驿站一座接一座地建,路一条接一条地修,当地的人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反正日子总得过,跟着谁过不是过,清平这边分地不要钱、上学不要钱、税还比刘璋在的时候低,那就跟着清平过吧。

      那天傍晚张锦和沈絮坐在犍为郡一处新建成的大驿站正厅里吃晚饭。厨娘端了三菜一汤上来,一盘炒青菜、一盘蒸鱼、一盘腊肉炒干笋,外加一锅热腾腾的米饭。沈絮接过碗盛了饭,转头看了张锦一眼:“这一路走下来,你觉得怎么样?”

      张锦夹了一筷子鱼:“比预想的好。新归附的地方没有大的乱子,行政点设起来之后运转也正常。犍为这边有几个县的管事是原来刘璋的旧吏,我本来以为要换人,结果看了一遍发现还行,账目记得清,田亩丈得细,做事也踏实。先留着用吧,考核不过关再说。”

      沈絮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饭吃完。暮色里犍为郡的官道从驿站门外延伸出去,灰白色的路面在夕阳下泛着暖光,路两旁是刚种下去不久的行道树,树苗还矮,但排得整整齐齐。更远处是新修的支渠从田畈中间穿过,渠水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驿站院子里几个后备官员正在跟当地调来的民户交接物资,说话声和搬东西的动静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张锦吃完放下碗筷,靠在椅背上。巡视还要再走一个月才能回成都,但手头的事已经理顺了大半。等回了成都,就该着手把益州南面的犍为和越嶲彻底消化,再往南就是长江上游的山地和交州边境了。

      巡视走到第二个月,张锦才发现自己对益州南部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从成都往南,过了犍为郡治所再往西南走,地势就变了。成都平原的平坦沃土渐渐被丘陵和山地取代,官道两侧的田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荒坡和稀疏的林地。再往南进入越嶲郡的地界,更是山高谷深,大片大片的荒山野岭横亘在眼前,走上大半天都看不见一个像样的村子。偶尔有零星的聚落散布在山谷之间,大多只有十几户人家,住的还是茅草棚子,田里种的是山坡上开出来的零星小块旱地,产量低得可怜。

      武都郡那边也差不多。张锦之前去武都设郡的时候走的是官道沿线,看到的都是驿站周围逐渐繁荣起来的新村和镇子。但这次巡视她特意让车队往西拐了一段,深入武都郡西部的山区看了看。那边跟陇右和羌人牧地接壤,山势陡峭,交通闭塞,当地的氐人部落还过着半农半牧的日子,住的是帐篷和土屋混杂的聚落,连像样的路都没有几条。张锦一路走一路在面板上补路修驿站,但山太大了,修一段路只能通一小片地方,还有大片区域藏在更深的山谷里,系统都够不着。

      “地广人稀,经济落后,少数民族还多。”张锦在驿站里翻着面板上的数据跟沈絮说,“益州南部和武都西部加起来面积比咱们之前占的六郡还大,但人口不到三分之一,产出连五分之一都不到。光靠系统修路建驿站,短期内能把基础设施铺起来,但要把这些地方真正养熟,没有三五年下不来。”

      沈絮在旁边核着越嶲郡的户籍册,头也没抬:“顽固分子多吗?”

      “不多。”张锦把面板上的评估数据念给她听,“越嶲郡的汉人编户少,大部分是叟人和僚人,还有一些散居的羌人。这些人本来就跟刘璋的益州官府不怎么对付,刘璋收他们的税、征他们的丁,但管不了他们的事。清平接管之后他们也没有什么反抗,反正换谁当官都是交粮纳丁,清平这边还少收一点,那就交清平呗。”

      “武都西部的氐人部落呢?”

      “也差不多。那边更偏远,部落各自为政,连张鲁和刘璋都管不着。清平的驿站修过去之后,有几个部落来接触过,态度比东面的氐人还软。有个部落的头人是个老太太,听说清平的城主是女人,专门派人送了礼物来,说想跟清平谈归附的事。”

      沈絮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女头人?”

      “武都西部有几支氐人部落还保留着母系的老规矩,家里女人说了算,部落里也是女人当家。”张锦靠在椅背上,“那边的人对女人当权这件事根本不当回事,比汉中那些儒生痛快多了。”

      沈絮笑了一声,把户籍册合上:“那扫盲呢?”

      张锦的眉头皱了一下。扫盲才是真正难办的事。益州南部的汉人编户少,识字率本来就低,越嶲郡和犍为郡南部的好些村子,整个村子找不出一个会写自己名字的人。武都西部的氐人更不用说了,连汉字都没见过,从零开始教,进度比当初在武都东面教氐人还要慢。扫盲教师派过去了一批,但这些人分散在广大的山区里,一个教师管十几个村子,走一趟就要好几天。

      “扫盲的事急不得。”张锦翻着面板上的扫盲进度数据,“越嶲那边一个县才设了两所识字堂,教师不够,教材也不够。先把重点放在交通沿线和行政点周围的村子,把路修通了,人聚起来了,学堂开在人多的地方,比撒胡椒面强。”

      “基层建设呢?”

      “靠系统撑着。”张锦把面板上武都西部和越嶲郡的基础设施数据调出来给她看,“路靠系统修,驿站靠系统建,行政点、粮仓、水井、林地、桥梁,大部分都是系统先建起来,人再跟上去。如果没有系统,光靠人力,这些地方十年都未必能建成现在这样。”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但也正因为靠系统,节奏可以控制。先把路连通,把驿站建起来,把行政点设下去,基础的东西稳定了,人就慢慢聚过来了。人来了,村子有了,镇子有了,剩下的事就好办了。扫盲慢一点没关系,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总比放着不管强。”

      巡视的后半程张锦放慢了速度,在益州南部和武都西部多绕了一大圈。她每到一个新设的行政点就停下来看看进度,在面板上补几段路、加几座桥、种几片林子。越嶲郡南部有条河横贯东西,河面宽但水不深,两岸的百姓来往全靠渡船,一到汛期就断了路。张锦在河上选了三处位置用系统架了石桥,桥面宽阔结实,人走车过都稳当。桥建好那天,河两岸几个村子的百姓都跑来看,有人蹲在桥面上用手敲石头,敲了半天没敲动,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土话,旁边的人跟着笑起来,虽然听不懂但看得出是高兴的意思。

      武都西部有个氐人部落的头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姓杨,部落里的人叫她“杨妈妈”。张锦的车队路过她的地盘时,杨妈妈带着部落里的人在半路上迎候,摆了糌粑和酥油茶招待。她不会说汉话,由部落里一个会几句汉话的年轻人翻译,说她的部落愿意归附清平,条件是清平不能强改她们的习俗。张锦通过翻译告诉她清平的规矩,愿意编户就编户,分地分屋,孩子上学堂,大人愿意学认字就学,不愿意也不勉强。习俗可以保留,只要不违反清平的律法就行。杨妈妈听完翻译之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牌递给张锦,说是部落的信物,算是归附的凭证。

      张锦收了铜牌,在面板上把武都西部这一片新归附的部落登记入册。路会修过去,驿站会建起来,识字堂会开在部落附近,但什么时候学、学到什么程度,由她们自己定。有些事急不得,尤其是改变一个地方几百年的习惯。先把路通了,把东西运进来,把日子过好了,剩下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巡视结束回成都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底了。张锦和沈絮坐在马车里沿着官道往北走,车窗外的益州南部山河在冬日的薄雾里安安静静地铺展开去。远处的山梁上还能看到刚修好的官道蜿蜒而过,桥面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沿途经过的驿站一座比一座热闹,有的已经聚了几十户人家,有的开始有了固定的集市。那些几个月前还是荒坡和猎场的地方,如今有了屋子、有了人、有了炊烟和灯火。

      “等开春路化冻了再走一趟越嶲西南角,”张锦靠在车厢壁上翻着面板,“那边还有两条河的桥没架,几个山坳里的村子也没连上路。”

      沈絮坐在对面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开春再去,我跟你一起。”

      张锦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再多说。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均匀而平稳,窗外的山河安安静静地往后移,像一幅缓缓展开的长卷。

      巡视回到成都之后,张锦在州牧府里连着开了三天会。

      三天里她跟傅朝云、陈淑和、郑文昭把益州南部和武都西部新归附地区的官员缺口从头到尾算了一遍。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越嶲郡新设的十几个行政点、犍为南部八个县、武都西面五个新归附的氐人部落,加起来需要的管事、文书、会计、教师、医官、驿站管事,缺口将近三百人。这还不算以后几年陆续要增设的岗位。

      “人从哪里来?”张锦把册子搁在桌上。

      傅朝云翻开另一本册子:“汉中。汉中受教化最早,识字率最高,扫盲进度最快。第一批识字堂毕业的学员已经在各郡县干了两年多,不少人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思想转得过弯来的那些人,提拔得也快,有的从田组管事升到了县令,有的从驿站管事升到了郡丞,还有的从纺织坊的技工升到了工曹的主事。汉中的底子厚,调一批人出来补新区的缺口是可行的。”

      张锦点了点头。汉中是她起家的地方,最早那批跟着她开荒种地、修路建屋、编户扫盲的人,全是汉中的老底子。系统最早生成的那批流民也在汉中扎根最深,她们识字快、上手快、理解清平的规矩也快,几年下来已经成了各条线上的骨干。汉中就像一个大的培育场,人一茬一茬地长起来,长好了就往外面送。

      “调。”张锦把册子合上,“先从汉中调两百人出来,分到益州南部和武都西部去。剩下的一百人缺口从各郡县的学堂毕业生里补。傅朝云你出一份名单,陈淑和你安排调令,郑文昭你负责给调出去的人做行前培训,不用太长,三五天就行,讲清楚新区的规矩和注意事项。”

      三个人点头领命。张锦又补了一句:“调出去的人,人身安全要保证。各郡县的巡守和捕吏要配合她们做事。新区的路刚修通,驿站刚建起来,保不齐有些地方还不太平。出了事直接报秦良玉,她那边派骑队过去处理。”

      傅朝云应了一声,翻开册子开始记。

      调令发出去之后,汉中的反应比张锦预想的还要快。各郡县的管事一听说州牧府要从汉中调人去新区,报名的比要的人多出好几倍。有的人是冲着升迁去的,在汉中干了几年管事,调到新区去就能当县令或者郡丞,职位往上走了一截。有的人是冲着差事去的,新区缺人缺得厉害,过去了就是独当一面,什么事都得自己上手,比在汉中按部就班有意思得多。还有人纯粹是冲着张锦的那句话去的,“清平的人,哪里需要哪里去”。这话在汉中传了好几年,最早那批跟着张锦开荒的人如今都是各郡县的骨干,她们带出来的人也有样学样,觉得调去新区是件光荣的事。

      调令下了半个月,两百多人陆续从汉中出发,分头前往益州南部和武都西部。有的人带着家眷一起走,有的人先过去安顿好了再回来接人。清平在沿途的驿站给调任的官员提供食宿和马匹,走到哪里都有接应。到了任上之后,各郡县的管事把她们接进衙门,交接工作、熟悉情况、安排住处,一切按章程来。

      但也有不适应的地方。益州南部和武都西部的条件比汉中差得多,路刚修通,有些地方连驿站都没有,得自己动手建。当地的百姓跟汉中的百姓不一样,有的说汉话但不识字,有的连汉话都不会说,得靠翻译。行政点刚设起来的时候,屋子里空荡荡的,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管事的人自己搬石头当凳子,拿木板当桌子,边摸索边干。

      张锦对这种情况早有准备。她跟沈絮商量之后,在面板上给每个新设的行政点配了一套基础物资,桌椅板凳、纸笔账册、锅碗瓢盆、粮油菜盐,从系统直接生成,省去了从汉中运过去的麻烦。行政点周围再配上几片成材林和几亩菜地,让驻守的人有柴烧有菜吃。驿站和行政点之间的路也同步连通,保证物资和消息能及时传递。

      “特殊时期只能边摸索边工作。”张锦在给调任官员的行前培训上说,“清平的规矩大框是定的,但具体怎么执行,你们到了地方自己看着办。大问题系统会提示我,出了岔子我会派人去处理。你们只管放开手做,不要怕出错。”

      底下坐着的一百多个调任官员安安静静地听着,不少人眼神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光。这些人大多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八,在汉中已经干了两年多的基层工作,如今要去新区独当一面,既紧张又兴奋。

      第一批调任官员出发之后,张锦在成都府衙里等了十天,第一批反馈陆续回来了。越嶲郡南部的一个新设行政点报回来消息,说当地的僚人部落对清平派来的管事很客气,主动帮忙修路,还送了几头野猪来。犍为南部一个县的县令报回来消息,说当地的汉人编户听说清平要丈田分地,争着把自家的田契送到衙门来登记。武都西部杨妈妈那个部落的联络官报回来消息,说杨妈妈对清平派去的扫盲教师很满意,已经让部落里二十多个年轻人报名进了识字堂。

      也有不顺的。武都西部另一个氐人部落对新来的管事不理不睬,既不归附也不反对,就那么晾着。管事的人去了三次都被挡在门外,回来报了张锦。张锦在面板上查了一下这个部落的背景,发现它跟杨妈妈的部落有旧怨,大约是怕清平偏袒杨妈妈那边。张锦让联络官带话过去,说清平不偏袒任何部落,规矩是一样的,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等着。等了几天,那边还是没有动静。张锦也不催,让驿站的人在部落外面照常烧水做饭,日子久了自然会见分晓。

      那天傍晚张锦坐在成都府衙的院子里翻面板,看着各郡县报上来的新设行政点和调任官员的到岗数据。汉中调出来的两百多人已经全部到任,各郡县的学堂毕业生也补上了剩余的缺口。新区的行政点开始运转了,路在修,驿站在建,扫盲在推,虽慢但稳。面板上一条条绿色的确认提示跳出来,她一条条点过去,把该处理的处理了,该转交的转交了,然后把面板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沈絮从屋里端了两碗汤出来,递了一碗给她。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喝汤,成都冬末的晚风带着早春的潮气,凉丝丝的但不刺骨。远处府衙外面的街上还有人在走动,板车碾过石板路面的声响偶尔传来,混着更远处集市收摊的零星动静。

      “汉中的人好用。”沈絮把碗搁在膝盖上,“调出去的两百多人里,有十几个已经在新区打开局面了。越嶲那边有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到了任上一个月就把一个镇的编户和丈田全弄完了,当地百姓还给她送了块匾。”

      张锦喝了一口汤:“汉中底子厚,多调几批出来也不怕。往后几年新区还要铺,人手总是不够的。等各郡县的学堂毕业生慢慢长起来,就不用全靠汉中了。”

      沈絮点了点头。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把汤喝完,成都的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府衙外面街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安安静静的。张锦把空碗搁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往屋里走。明天还有一批汉中来的调任官员要到成都中转,她得去接个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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