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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眠 我一直以为 ...

  •   我一直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解药,日复一日的安稳生活,足以掩埋一场短暂的相逢。
      以为自己早已封死所有回忆出口,筑起密不透风的心防围墙。
      可人心最坚韧,也最执拗。真正入了心的遇见,从来不会被岁月冲淡。
      只会被层层压制,等到一个微小契机,便会破土而出,席卷所有平静。
      我将图纸轻轻捡起,仔细抚平褶皱,指尖一寸寸抚过熟悉的测绘线路。
      四年安稳如常,刻意克制,假装遗忘。
      终究抵不过两页旧图纸,抵不过一场时隔四年的蓦然回望。
      心底坚固多年的平静壁垒,就此裂开一道无法愈合的缝隙。
      我用四年光阴强行封缄的过往,终究没抵过带着小城潮气的一纸旧物。
      轻轻一掀,便是多年伪装的平静,被荡起层层涟漪。
      规整完所有归档资料,走出档案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沉。
      暮色层层叠叠压落,笼罩整片工地。
      城市灯火逐一点亮,驱散傍晚渐起的昏暗,天际轮廓隐在朦胧夜色之中。
      我反手锁上档案室铁门,金属锁扣咬合的清脆声响骤然落下。
      我试图将方才翻涌的回忆,一并重新锁回深处,归于沉寂。
      整整一个下午,在外人眼中,我依旧有条不紊,认真规整台账、清点旧档案。
      同事路过看见,只会感慨我多年如一日的严谨自律。
      无人知晓,从捡起图纸的那一刻开始,我的心绪就彻底乱了。
      表面的平静,是成年人刻入骨髓的伪装与体面。
      心底裂开的缝隙,再也无法弥合如初。
      那些被我压制整整四年的画面,不再是模糊细碎的残影。
      变得无比鲜活、清晰、具体,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回放,挥之不去。
      匆匆回到办公室,简单收拾桌面,关掉电脑电源。
      窗外员工陆续下班,走廊脚步声此起彼伏,说笑打闹的声响隔着门缝隐约传来。
      年轻人的轻松鲜活,衬得我这间办公室愈发安静寂寥。
      我没有多余停留,拿起公文包和车钥匙,离开项目部,驱车返程回家。
      晚高峰车流拥堵缓慢,主干道汽车汇成洪流,连绵尾灯明明灭灭。
      映在车窗之上,晃得人眼底发沉。
      我单手搭着方向盘,车速平缓,习惯性跟着车流匀速前行。
      以往下班路上,我总会放空思绪,梳理工作,规划家事,所想永远紧贴现实烟火。
      唯独今天,截然不同。
      无论如何转移注意力、专注路况,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千里之外的湘西小城。
      飘向沅江的雾、老街的雨、青石板小巷的晚风,还有那个安静纯粹的少女。
      四年时光,我以为早已模糊的眉眼,此刻清晰得仿佛昨日初见。
      记得她轻柔的语调,低头做事温顺的侧脸,望向山水干净纯粹的眼神。
      还有不掺半点功利、温柔善良的模样。
      四年俗世浮沉,我困在人情周旋与利益权衡里步步谨慎。
      见惯了带着目的的交好与维系。唯独当年的松林,干净纯粹,不染半分世俗算计。
      十九岁的小姑娘,干净如山间雾、江上风,简单、赤诚、坦荡。
      在我中年最疲惫麻木的阶段,毫无所求地赠予我一段温柔松弛的时光。
      治愈了我长期紧绷压抑的生活状态。
      也正因这份治愈太过干净、太过难得,才让我惦念至今,无法真正释怀。
      一路心绪纷乱,车子平稳驶入小区车库。
      停稳车辆,我依旧像往常一样,在密闭车厢里静坐片刻。
      夜色彻底沉落,车库灯光惨白安静,周遭无人无事,无需我扮演任何角色。
      不用做沉稳上司,不用做尽责丈夫,不用做温柔父亲。
      这一刻,完完全全只属于我自己。
      也只有在此刻,我压在心底所有的情绪,才敢稍稍冒头。
      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底漫起浓重的无力感。
      四年克制封存,四年自我规劝。
      我无数次告诉自己,人到中年,当断则断,当忘则忘。
      不该有的执念,不该惦念的人,必须彻底归于人海、归于过往。
      我拥有安稳家庭、妻子和懂事孩子、稳妥的事业,没有资格滋生任何虚妄念想。
      这些道理,我比谁都通透,也比谁都恪守分寸。
      四年,我从未打探过她的消息,搜索过她的踪迹,也从未有过半分越界念头。
      我守住了所有底线,没有扰乱任何人的生活,也没有打破自己安稳的现实格局。
      可我终究管不住自己的记忆,管不住深夜翻涌不息的惦念。
      回到家中,屋内灯火温暖如常,烟火气息安稳妥帖。
      许知晓早已做好晚饭,荤素搭配,整齐摆放在餐桌上,色香俱佳。
      听见开门声,她从厨房探出头,语气温和自然。
      “回来了?今天周五不用赶工,我炖了汤,你多喝点补补身子。”
      我进门换鞋,压下所有纷乱心绪,轻声应道:“嗯。”
      儿子已写完作业,安静坐在客厅看书,见我归来,乖巧喊了一声:“爸。”
      我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唇角扯出一抹温和笑意,扮演着最尽责温柔的父亲。
      晚饭氛围平和安稳,妻子轻声聊着孩子学业、邻里琐事、周末安排,眉眼安然。
      她始终温顺体贴,毫无保留地维系着这个家的圆满与温暖。
      我安静倾听,适时应答,情绪平稳内敛,不露分毫异常。
      看着眼前和睦温馨的一幕,心底的愧疚愈发沉重清晰。
      妻子没有任何过错,她顾家专一、勤恳包容,把最好的岁月,给了家庭、给了我。
      是我自己,在安稳烟火之外,私藏了一段无人知晓的心动与遗憾。
      是我自己,让精神常年游离在家庭之外,心底装着一处不属于现实的风景。
      我亏欠她的,从来不是陪伴与物质,是全心全意、毫无杂念的真心。
      晚饭过后,我主动收拾碗筷、清洗厨房,让妻子早点休息。
      她整日操持家事,琐碎劳累,从不抱怨我的忙碌,不计较我的缺席。
      洗漱完毕回到卧室,夜色已然深透。
      许知晓早已熟睡,屋内只剩她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我躺在床上,闭上双眼。
      身体被整日工作彻底透支,疲惫入骨。
      可大脑异常清醒,没有半点睡意。
      深夜,从来都是人心最坦诚、最无处躲藏的时刻。
      白日的忙碌、伪装、周全、克制尽数褪去。
      被旧图纸撬开的回忆,一遍遍在脑海循环往复,越刻意遗忘,越清晰入骨。
      2022年那个盛夏,我主动请缨远赴湘西,从来不只是简单的外勤工作。
      更多的,是为了暂时逃离大都市无休止的高压与疲惫。
      出差的一月,没有职场勾心斗角,没有项目高压重担,没有人情世故的虚伪周旋。
      只有烟雨小城、温柔晚风、朴素烟火,还有那个纯粹少女不经意的治愈与陪伴。
      那是我中年岁月里,唯一不用紧绷、不用设防、不用伪装的三十天。
      是唯一一段,真正为自己而活、为松弛而活的快乐时光。
      正因太过珍贵治愈,所以离别之后的每年、每天、每个深夜,都难以真正释怀。
      我一次次在心底自我警示,反复敲打。
      陈砚,你已婚有家,身负重任,必须安分守己、恪守本分。
      那场相逢只是偶然际遇,是命运赠予的一段短暂风景。
      看过、路过、错过,就该彻底翻篇,封存遗忘。
      你不能惦念,不能沉沦,更不能辜负眼前安稳的烟火和百般包容你的妻子。
      无数次理智规劝,无数次自我约束。
      白天忙碌缠身,理智尚且可以压制虚妄心绪,掩盖所有杂念。
      可一旦入夜安静,所有理智便会悄然溃退,无力抗衡汹涌回忆。
      越是强迫自己遗忘,越是用力压制,心底的执念越是扎根越深、蔓延越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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