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P期的花田错》人可羽

1、不期而遇的，离职 俗话说得好

　　9月，初秋，空气里的微凉，对刚刚经过了一整个被高热高湿夏天折磨的人来说，是一个及时的，格外舒服的，全新切入，极度适配好心情的，救赎。这样可爱的天气，可以用来做任何开心的事情，唯独不应该用它来生气，可是此刻，沈予就是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十分生气。

　　俗话说得好，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今天这个桌子，掀了。

　　啪。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笔从沈予手里飞了出来，在会议桌上清脆一声响，立刻安静了整个会议室的人——场景过于突发、过于超出常人预期。虽然这个动作本身，完全称不上激烈，但意图已经表达得足够明显——她的态度是，非常不赞成。

　　为什么，人们总是会，一厢情愿地认为，熬过苦难，就会迎来光明？多么幼稚可笑的想法，仿佛其他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似的。沈予此刻想起以前“一味绥靖”的自己，就忍不住想嘲笑。忍了那么久，得到了什么？忍这一年多，别说迎来光明，连熬，都快要熬不下去了。

　　既然我的忍让，你只会觉得好欺负，那不如试试我的愤怒。

　　说出手时就出手，手上既然有支笔，那今天的主角，决定就是你，走你。手腕一转，手指一松，这支笔腾空、击桌、滑行、落地，哎，动作完成。虽然这支笔本身造成的声音不大，但是沈予眼角余光撇到了其他人的反应，好像有点大，然后沈予自己被他们的反应弄呆了三秒。

　　等沈予从震惊其他人的震惊里反应过来后，签字笔已经完成了在桌面的滑行，安稳地掉落在会议室的地毯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了。会议室安静得，仿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各自震惊——知道沈予脾气硬，没想到会这么直接。要知道，当面摔笔，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更何况是对自己的直接上级，简直是把上级的脸扯下来扔地上，还踩两脚的程度，哪怕这个上级在所有人的眼里都不怎么样，哪怕沈予的生气合情合理，但是当着会议室所有人的面直接摔笔，就是太不礼貌太不应该——太超过大家默认的程度。

　　可是，对此刻的沈予来说，在过去的一年里，没有比现在，更不能忍的时刻了。与其到时候被别人“事后诸葛亮”毫无意义地问一句，“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当初不说”，不如直接现在不忍，掀桌，不仅解气，搞不好还能一举断病根——起码也能表明自己的立场，以后就算发生什么，自己也能来一句“我早说过了，有人听吗？现在怪我？怎么，我是什么全自动背锅侠吗？”——怎么看都很划算。

　　于是，有了前面的一幕。可能有些人经验性觉得沈予是一时冲动，没控制好情绪，才当面摔笔。那只能说，他们不知道沈予此刻的憋屈，和过去一年多的憋屈，憋屈到早就在脑子里，无数次脑补过，总要有一天，要这样要那样出出气，但唯独没有刚刚发生的那一幕，因为过于温和而不够解气。

　　虽然沈予觉得自己这通脾气，发得过于“淑女”，毫无震慑力，但从其他人的临场反应来看，他们显然不这么认为。其他人觉得沈予简直是，脑子发热，惊天一摔，不顾后果，但当下最好避其锋芒，省的也给自己来一顿“劈头盖脸”，那就实在是“画美不看”。

　　那只笔在会议室地上躺了三分钟后，会议室里仍然没有动静。谁敢动？根本没人敢动。甚至连顾老本人都不敢动，他从来没想过，会在会议上被当众难堪。一来，他觉得能这么干的人，平常自己都安抚得不错，所以他们不会这么干。二来，自己年纪够大，能当在场大多数人的爸爸的年纪，他们“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职级也得看年纪”，怎么着都没人会让自己当众下不来台。自己部门的人，虽然对自己颇有怨言，但毕竟是自己势力范围，他们的月度绩效都在自己手上握着呢，自己手抖一下，他们都能被扣肉疼的一笔，而没人会跟钱过不去，所以约等于没人会跟自己过不去。

　　但是，他忘了，兔子急了也要咬人的——何况，沈予本来也不是兔子，只是一直收着“尖牙利齿”，之前不曾爆发，现在，爆发了而已。

　　不过是个女人而已，有什么好问的？顾老每次都这样回答，那些之前出于“好心”提醒过顾老的人。他们不止一次提过，部门诸多业务事宜，还是要多问问沈予这个业务骨干的意见，毕竟他们部门的大多数重要工作，之前都是沈予把关，作为10年资深专业领域一手经验人员，沈予的实际动手经验可谓丰富，也是整个公司业务经验最丰富的。本来以她的资历，完全够得上部门负责人这个位置。在去年年初公司开会的时候，老板还当众表达过对沈予的认可和未来打算的栽培，在所有人都以为，可以准备恭喜沈予的时候，意外出现了。

　　没错，顾老带着他的退休证明和退休金，来沈予公司返聘沈予的直属领导，他们部门的负责人来了。空降速度之迅速，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吃瓜，他就已经在办公室，笑眯眯跟大家介绍自己了。

　　沈予在公司的晋升之路，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了。顾老来的那一天，是沈予“升职梦碎”的一天。看着人事同事，带着顾老走到自己跟前，介绍那是新来的、他们部门的负责人，沈予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顾老又完成自我介绍后，她当场懵住，完全没听后面他们说的任何。关于那天的记忆，只有自己心碎的声音。

　　CICI对此曾有锐评，“你们老板可以哦。一边在公司会议上，给你捧得以为即将飞升，让你从此工作更加卖力，一边找个退休老头子，空降你的直属领导来管你。你要是有情绪，人家会说老年人，干不了几年就走，你等等怎么了，何况跟着老专家学习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这可是一般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你都白白遇到了可要好好珍惜。一边明晃晃打压你，一边还要占领舆论高地制约你。你受得了，最好。受不了，也是你跟顾老头子之间的矛盾。你俩矛盾，到时候也只有他能调解，你跟老头子到时候，还都得巴巴指望他给你们评理，他又看戏又受益。啧啧啧，果然是老板，这个平衡制约之术，玩得真是高。佩服。”

　　所以，沈予和顾老一开始，就天然不对付，但又得一起工作。那日子，从他来的第一天开始，就是煎熬，煎熬着煎熬着，就一年了。沈予后来想起来，都觉得自己真的很厉害，这都能坚持一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主要是，，看在自己薪水不错的份上，才忍了那么久。赚钱嘛，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能将就下就将就下。

　　毕竟大多数人，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除了自己的双手双脚，最多还有一颗聪明大脑。而不巧，沈予就是这么普普通通的一个人，普普通通的家庭，普普通通的大学——据她自己说是普普通通的211，普普通通的专业——某个很大流的理科专业。普普通通的长相——屁、明明从小被夸无数遍长得好看、不能她自己看腻了、觉得平平无奇，就觉得别人看那张脸，也会觉得算普通吧？普普通通的工作，确实是普普通通的工作，工作十年，也只不过收入，略高于平均水平三四倍吧——这还不普通吗？甚至买不起房，这还不普通吗？拜托，这年头仅仅凭借自己工资收入，就可以买得起房的人，到底有几个？是不是对普普通通有什么“普普通通”的误解？

　　反正，不管别人怎么夸她特别，不管别人怎么夸她优秀，沈予总是觉得自己很普通。她还有她的一套，非常有说服力的证据体系，看看，这个人不但有证据，还把它们编排成了体系，可见是多么热衷于证明，自己真的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了。

　　如果不是普普通通，别说暴富了，工作10年了，连一个中层部门负责人都没混上？

　　如果不是普普通通，怎么工作这么多年，还没有买得起一套房？

　　如果不是普普通通，怎么会老碰不到看见自己不普通的贵人提携自己呢？难道贵人们一看见我就眼瞎了？那不能吧。我虽然普通，但是贵人们不普通啊。那么多贵人，怎么就没一个看到自己的？

　　可见自己是多么普通了。反正一套歪理，死心塌地，稳稳给自己造了一个“普普通通一个人”的人设。

　　沈予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到老，脑子上都一定会闪闪发光三个字“老实人”。倒不是自己多么道德高尚，能始终如一坚持本心，而是自己实在是太普普通通了，就算想来点离经叛道，似乎都找不到方向的那种，上帝只给自己留下一条能走的路——老老实实做人。

　　书山有路勤为径，沈予有命普通人。

　　大概就是这么地笃定，自己会普普通通地过完普普通通的一生。是呀，一个浑身叛逆的普通人——当然也是普通人，一个高收入资深专业人士——也依旧还是一个普通人。

　　撒哈拉的沙，那么多，多到让人害怕，每一粒都很普通。太平洋的水，那么多，多到令人恐惧，每一滴，都很普通。这世界的人，那么多，多到地球头疼，每一个，也都很普通。

　　所以，普普通通才是本质嘛。就像，平平凡凡才是真。

　　哎哟，搞了半天人家的普通，是带有“禅意”的普通。真是白搭理她了。每个被她这套“普通人理论”骗到的人，都很后悔搭理她。可是怎么忍得住不搭理她呢？谁能猜到那么，甜美可爱清秀的一张脸，搭配了这么精灵古怪的一个性格呢？

　　普普通通的沈予，就这么顶着她那张乖乖的脸，干了一那么一件，让会议室里所有人，原地冻结了不止三分钟的事。

　　所以说，沈予不可貌相，欺负老实人也得有个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