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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两页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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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在午夜之前。
事务所的暖气烧得很足。那两页纸摊在会议桌正中,台灯的光圈把纸边照出一圈毛茸茸的白。沈昼站在桌子这一头,顾夜站在那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两份讣告,像隔着一座刚合拢的桥。
“从头核。”顾夜说,“第一遍,当别人的案子看。”
“讣告 •沈昼。”沈昼念,“男,三十三岁,白板顾问。他将于二〇二八年四月十四日二十三时四十七分去世。死因:见了他不该再见的人。他不是死于那天。他死于二十六年前,一间教室的最后一排。”
“讣告 •顾夜。”顾夜接下去,声音平得像在念日志,“男,二十六岁,屏幕工程师。他将于二〇二八年四月十四日二十三时四十七分去世。死因:陪错了人,去对了地方。他不是死于那天。他死于十一年前,一份没能寄出的申诉信。”
念完,屋里只剩暖气管的水声。
“四个信息。”沈昼走到白板前,“第一,时间精确到分,二十三点四十七分——林晚的表停下的时间,‘湖泊’账号的注册时间,郑淮的死亡时间。这个时间戳在永念案之后全国皆知。写这两页纸的人,是照着江声的手艺来的。”
“第二,四月十四日。”顾夜说,“距离冬至一百一十四天,倒计时对得上。但这个日期本身,我查不到出处——不是我们四案里任何一个日子。”
“第三,死亡时间‘同一分钟’。”沈昼在白板上把两个名字并排写下,中间连了一条线,“不是先后,是同时。江声写讣告,一天死一个。这个人写,两个人一分钟。他不是在排死亡的顺序,他是在排一场戏的座次。”
“第四呢?”
“第四。”沈昼放下笔,“二十六年前,二〇〇一年,教室的最后一排。十一年前,二〇一六年,一份申诉信。”他转过身,“顾夜。这两件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顾夜看着那两页纸,很久没说话。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温度:“你看,这就是和侦探同居的坏处。枕边人的履历,比嫌疑人的还干净。”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知道。”顾夜把椅子拉过来,跨坐下,双臂搭在椅背上——一年多了,他坐椅子的姿势还是那个被传唤早晨的姿势,“沈昼,我先说我的。二〇一六年,我写过一封申诉信。给我哥的案子的。信写完了,没寄。这件事,我谁都没说过。我妈知道,因为这封信就是被她拦下的。除此之外,理论上,全世界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
“理论上。”
“理论上。”顾夜盯着他,“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你那间教室里,坐着一个理论上不该存在的人。”
沈昼沉默了很久。
“我想不起来。”他终于说,“二〇〇一年我七岁,一年级。我对你说过我的记性——卷宗过目不忘,二十年前的事打个结就能拎出来。可‘教室的最后一排’这七个字,在我脑子里是空的。不是忘了,是那里根本没有东西。顾夜,一个能背出四年前审讯笔录页码的人,想不起自己的七岁——”
“这本身就是答案。”顾夜轻声说。
“对。”沈昼说,“能被忘掉的,只有两种事:不重要的,和不敢重要的。我七岁那年教室里发生的事,对我而言不重要——因为它没发生在我身上。它发生在最后一排的某个人身上。我把那个人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笔,在白板正中写下一行字,写得很慢:
我们各自欠了一条命。债主知道我们的一切,我们连债主的名字都不知道。
写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窗外,冬至后的第一夜深得很快,江离的灯一片一片熄下去。
顾夜先动了。他绕过桌子,把那两页纸翻过来,背面朝上,并排推齐,像给它们盖上一床被子。
“睡觉。”他说,“明天开始查。但今晚——”他抬手,替沈昼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抖开,“今晚这两页纸不许进卧室。”
“案子不进卧室,是你定的规矩。”沈昼接过外套穿上了。
“对。订规矩的人更要守。”顾夜关掉台灯,黑暗里他的声音低了一度,“沈昼。四月十四日之前,我们有一百一十三天。够查清任何案子了。”
“不够呢?”
“不够也够。”黑暗里,顾夜的手很准地找到了他的手,扣紧了,“这一年多,我们俩把‘不可能’三个字撕了多少回了。多撕一回,凑个整。”
讣告 •沈昼
沈昼,男,三十三岁,白板顾问。
他一生替别人结案,唯一的悬案是他自己。
他将于二〇二八年四月十四日二十三时四十七分去世。
死因:见了他不该再见的人。
他不是死于那天。他死于二十六年前,一间教室的最后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