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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栖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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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栖湖在江离市西南一百四十公里的云岭山区,湖水终年带着一层化不开的水汽,当地人说是山神在呼吸。
十年前的六月十七日,云岭中学在雾栖湖举办百年校庆。白天是庆典,晚上是校友夜游——当时有两条船,去湖心岛看萤火虫。
一条船上,是六名毕业后返校参加校庆的年轻校友:郑淮、温以宁、唐立冬、何鸣、冯曼、苏澈。他们有的刚工作,有的在读研,正是人生刚刚铺开的年纪。
另一条船上,是当年在校的班主任助理江声、高三学生林晚,和撑船的船工——十九岁的顾川。顾川是船坞老板的儿子,暑假替父亲做工,从十二岁起就在这片水上讨生活。
晚十一点零六分,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湖面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另一条船上的六名年轻校友后来作证:风雨声里,他们听见林晚那条船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呼,很短,像被水掐断的。然后他们看见江声从水里冒出来,嘶喊着“有人落水”,朝着黑暗的湖心一遍遍扎猛子。顾川调转船头去救人,篙都撑断了,最后是自己跳下去的,在四米深的黑水里捞了四十分钟。
捞上来的只有顾川。他趴在船板上吐了半盆水,反复说着一句话:我摸到她了,我摸到她的手了,水太黑,她从我手里滑走了。
林晚的遗体在第二天清晨浮上来,卡在湖心岛背面的礁石间。她手腕上的防水运动表停在二十三点四十七分——法医据此推定了落水时间,也正是那晚暴雨最烈的时刻。
案子本该到此为止:一场校庆夜游的意外,一个没能救回学生的年轻船工。
转折发生在第三天。六名年轻校友联名提交了证词,笔录惊人地一致:顾川当晚饮酒,说话含糊,行船摇晃,暴雨中操作失误,船身倾斜导致林晚落水;且船上未配足救生设备。家长群情激愤,船坞被砸,顾川的父亲在取保候审期间心脏病发去世。
顾川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获刑三年。
他没能等到出狱。二〇一八年冬天,肺感染合并基础疾病,死于监狱医务室。档案里,家属签字栏空着——他的父亲死了,母亲早年离家失联,只写着“无其他直系亲属”。
“那六份证词,是我取的。”
裴松把十年前的卷宗摊在会议桌上,摊得很慢,像在解一副镣铐。这位刑侦队长的鬓角已经全白了,白得比他的年龄早了十年。
“六个人,六个参加校庆的年轻人,笔录干净、细节吻合、情绪稳定。我当时觉得这案子办得漂亮。”他抬起头,环视会议室,“今天早上我把卷宗重新看了一遍。你们知道什么叫漂亮吗?漂亮就是,六个人在同一天晚上,学会了一模一样的措辞。”
沈昼站在白板前,把七封讣告的收件人姓名,一个一个和卷宗里那六份证词的签名对上。
郑淮。温以宁。唐立冬。何鸣。冯曼。苏澈。
六封讣告,六个当年的“目击者”。不多,不少。
“第七封呢?”他问。
会议室安静下来。第七封讣告从昨天零点起就躺在发布队列里,没有收件人,没有触发时间,像一把还没找到锁的钥匙。全体专案组都读过它:
讣告 • (收件人:空白)
他于三十年前的夏天学会游泳,为了在湖水里成为一个英雄。
他将于十月二十日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去世,回到湖里去。
他一生写过七封讣告,只有最后一封是真的。
他偷来的每一个字,都将在水下物归原主。
“十月二十日,”裴松低声说,“郑淮死后第六天。”
“二十三点四十七分,”沈昼说,“林晚的表停下来的时间。‘湖泊’账号的注册时间。郑淮的死亡时间。”
他用笔把这三个时间圈在一起,笔尖在白板上顿了顿,又补了一行:
写讣告的人,在纪念同一个时刻。这个时刻对他而言,比任何指纹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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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
深夜的档案室里,沈昼把一杯咖啡放在顾夜手边。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七个小时,把十年前的卷宗、报道、庭审记录翻了个底朝天。
“说什么?”
“你进永念,不是巧合。”沈昼在他对面坐下,“三年前,你从海外回来,履历干净得像漂白过。你放弃了大厂的天价offer,进了一家当时还在民房里办公的初创公司做算法负责人。我查过你的入职材料——推荐人栏是空的,薪资要求栏,你填的是‘随便’。”
顾夜转着手里的笔,转了很久,忽然笑了。
“沈教授,你知道吗,你这人审讯犯人的方式,特别温柔。就是陈述,陈述,陈述,然后等人家自己招架不住。”
“我母亲改嫁那年我十一岁,跟着她去了别的城市,改了姓,后来又改回来。”顾夜说得很慢,“我哥的案子,我十五岁,在法庭旁听席上坐了三天。我写申诉信,寄了七年,石沉大海。我成年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申请调阅全部卷宗——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卷宗里,江声的证词出现过一个改动。”顾夜从卷宗堆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指着一处,“初版笔录里他说,落水前他在船尾收雨布,‘没有看到林晚是怎么落水的’。三天后,正式笔录里,这句话变成了‘我第一时间跳入水中施救’。签名是同一个签名,但墨色不一样。有人重写了他这页笔录。”
“你怀疑江声。”
“我不是怀疑。”顾夜的声音很轻,叹息道,“我哥在狱里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里说:‘那天晚上江老师从水里上来的时候,头发是干的。’”
档案室里静了几秒。
“所以我进了永念。”顾夜说,“我给自己三年时间,翻遍这个人的每一行代码、每一份邮件、每一次深夜登录。你猜怎么着?我什么都没找到。这个人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他抬起头,眼里有一点自嘲的火光:“然后一天前,他的系统里忽然冒出七封讣告,字字句句指向我哥的案子。沈昼,你知道我零点收到推送预警时,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沈昼看着他。
“我第一反应是——终于有人替我动手了。”顾夜一字一字地说,“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停了两秒钟。就两秒。然后我恶心得想吐。我冲上天台吹了一夜冷风,等天亮,等你们来抓我。”
“结果来的是我。”
“结果来的是你。”顾夜靠回椅背上,第一次露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不设防的笑,“一个白板,一个屏幕。行吧,沈教授——现在全江离市只有你我两个人,同时知道两件事:讣告是假的,以及,假讣告背后藏着一桩真案子。”
“不止两件。”沈昼说。
“嗯?”
“我们还知道第三件事。”沈昼把咖啡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平淡得像在核对时间,“你没有杀人的时间——前天夜里到昨天推送前,你的门禁、工位、天台监控可以完整闭合。所以你最多是知情者,不是执行者。而你如果知情,今早就不会当着全专案组的面,把你哥的名字主动交出去。”
顾夜端着咖啡,愣了一下。
“这就是你们的破案方式?”他挑起眉,嘴角却慢慢弯起来,“先给嫌疑人排除嫌疑,再请他喝咖啡?”
“先核对证据,”沈昼说,“再谈别的。这是我唯一的方式。”
他站起身,拿起白板笔,在墙上写下第三天的倒计时。
距第三封讣告兑现:十九小时。
收件人:唐立冬,男,三十七岁,中学语文教师。
讣告的末句贴在白板正中,在档案室惨白的灯光下,像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他教了十五年书,唯一缺席的,是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七日那堂课。
他将于十月十六日十九时整去世——在迟到十年之后,他将第一次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