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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零点零一分的收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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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昼赶到昼夜事务所的时候,是二〇二七年一月一日零点四十一分。
跨年夜的江离市还没醒。烟花在江面上空炸过最后一轮,空气里浮着一层火药和雪混合的味道。旧厂房二楼的灯全亮着,顾夜坐在那台从永念拍卖来的服务器前面,屏幕的白光打在他脸上,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你把电话打得像出警。”顾夜说。
“你把语气用得像报丧。”沈昼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头讲。”
“零点零一分。”顾夜敲了个键,“这台机器的系统时钟跨过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三点四十七分的时候,系统最深的那一层——就是你在案子里叫‘年轮’的那一层——一个休眠的定时任务醒了。条件判断写了整整一页:主机脱离永念内网满三十天、根权限密钥注销、账号‘湖泊’死亡。三个条件,在它自己的世界里,全部满足了。”
“它确认自己的主人死了。”
“然后它打开了那个文件夹。”顾夜把屏幕转过来,“湖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续。上次我们看到的时候,里面只有一封讣告。今天早上我回来做全盘取证——里面还有一层加密区。讣告是明文的。先看讣告。”
沈昼俯身。
屏幕上是一篇格式标准的讣告。文风他一眼就认得——干净,没有爪子,介词结构像呼吸一样匀。那个人的文字,学谁不好,学得最像林晚。
讣告 •白蘅
白蘅,女,三十五岁,作家。
她十六岁那年冬天,把自己藏进衣柜,把家写成了坟。
她的第一部作品不是《雪落无声》——是一份替她写好的故事,和一扇她亲手打开的门。
她将于二〇二七年一月九日二十三时四十七分去世:在掌声最响的地方,读完自己的一生。
入殓时,她怀里揣着一封信。雪落无声,可雪一直在下。
她不是死于今夜。她死于十八年前,没能说出口的那两个字。
屋里安静了很久。楼下马路上一辆洒水车开过去,声音像潮水退掉。
“白蘅。”沈昼直起身,“就是新闻里那个。”
“就是新闻里那个。”顾夜把网页调出来。三天了,词条还挂在热榜腰部:#十八年前灭门案唯一未被起诉当事人#。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葬礼上的少女,十六岁,穿一件不合身的大衣,眼睛肿着,被两个大人架着,像一件没收好的行李。
“周连贵,杀害白启山、罗雪晴夫妻的真凶。”顾夜念着摘要,“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因另案被采集DNA,比中二〇〇八年一月九日澜州省岭南县白家灭门案现场生物痕迹。十二月三日全面供述,十二月二十七日因肝癌死于看守所医院。检方通报最后一句话——”他顿了顿,“‘关于周连贵供述中提及的其他涉案人员,正在依法核查’。”
“网民替检方核查完了。”沈昼说。
“三小时。”顾夜说,“周连贵死讯出来三小时,白蘅的名字就被人肉出来了。逻辑很简单:真凶是受雇的,雇主是谁?全家死光,只有一个人活着;案子靠她的证词定过一个人,那个人叫成守义,坐了四年冤狱,二〇一三年死在里面。现在全网只有一个问题——衣柜里的女孩,凭什么干净了十八年。”
“而江声,”沈昼盯着屏幕上那行“二〇二七年一月九日”,“在十年零五个月前,就替全网写好了答案。”
他把白板笔拿起来,在墙上的新白板写下第一行字。昼夜事务所开张一个月,白板还是全新的,白得晃眼。
第八封讣告:写作于二〇一六年八月四日二十三时四十七分。
“和‘开始记录’同一分钟。”顾夜说,“他搭起那台私人服务器、写下第一行代码的那个晚上,顺手写了这封。沈昼,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不是即兴的保险。”沈昼说,“七封讣告是执行件,有合同,有胶囊,有韩沛。这一封不是。这一封写的时候,永念连产品都没有,白蘅和他无冤无仇——”他停顿了一下,笔尖点在白板上,“这封讣告,是他整个系统的第一块石头。”
“地基里埋的,不是自己的仇。”
“是别人的罪。”沈昼说,“江声曾自述:‘他一生写过七封讣告,只有最后一封是真的。’——现在看,这句话是他撒的最后一个谎。他写过八封。他只把七封当成作品。第八封他不署执行,不留合同,不配胶囊。”
“那它是什么?”
“是一封委托。”沈昼说,“他把自己办不了的案子,留给了能读懂它的人。”
顾夜靠回椅子里,看着那块白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没什么温度:“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赌的收件人,是那个会花四十八小时读完四十万行代码的人。他把最后一封信,寄给了他最想杀死的人。”
“他还赌了一件事。”沈昼说,“赌我们收到信之后,会怎么办。”
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开始落。落在旧厂房的铁皮屋顶上,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一沓信纸。
沈昼在白板正中写下倒计时,这个动作他熟得像呼吸:
距第八封讣告兑现: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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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两个人做了分工。
顾夜负责那层加密区。他试了四十多个组合:“湖泊”的注册时间、林晚的生卒、二〇一六年八月四日——全错。最后他把加密区的属性页拍在屏幕上给沈昼看:加密算法是市面的,但密钥提示栏里,有一行自定义的小字。
“撕掉的那一页。”
“林晚的日记。”沈昼说。
江声在船屋里翻给顾夜看的那本蓝绿色封皮日记,最后一页被撕掉了。撕口是斜的,很急。案发当晚,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写下“如果我回不来——”,然后那句话和那页纸,一起从世界上消失了。
“他把答案,藏在他亲手撕掉的东西里。”沈昼盯着那行提示,“这人连保险箱的钥匙都要用别人的伤口做。”
“能复原吗?”
“撕掉的纸可以要回来——证物在检方。但被撕走的字,得看运气。”沈昼在白板左边开了新的一栏,“下一页的压痕。硬笔写日记,下一页会留下划痕。技术队当年没做这一项,因为没人觉得那句话重要。现在它重要了。”
“你呢?”
“我去读白蘅。”沈昼说,“全部。她十八年写了十一本小说。如果江声的证据链成立,那这十一本书里,藏着一个说了十八年谎的人的全部笔录。”
“你不打算先联系她?”
“不。”沈昼说,“我们还不知道那封信对她意味着什么。是把柄,是刀,还是赦免状——在弄清楚之前,我们和江声没有区别:都想拿一页纸,去撬一个活人。”
他拿起大衣,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顾夜。”
“嗯?”
“一月九日。”沈昼没有回头,“回声之夜,白蘅的基金会每年一月九日办周年晚会,今年是第十八届,票三周前就售罄了。讣告写她在‘掌声最响的地方’死去——江声不写没把握的细节。他去过,或者他确切地知道,那天晚上她会站在哪里。”
“所以?”
“所以八天以后,澜州大剧院。”沈昼拉开门,雪灌进来,“我们有八天时间,决定一个只在新闻里见过的女人,是该被送上法庭,还是被救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