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28章 灵髓 ...
-
大比落幕,夜色缓缓降临演武场。
漫山红叶在暮风里打着旋,一层一层,落在白玉地砖之上。
看台上的人潮渐渐散去,仙山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
蒋玉被人搀回静修偏殿时,已经累得说不出话。
他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玉。
那是顾蓝晨间塞给他的,说是能护经脉。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长老阁议事大殿。
大殿庄严肃穆,玉柱流光,灵香袅袅升腾。
一众长老分列两侧,衣冠整肃。
蒋玉站在大殿正中。
他身上的伤口经过一夜处理,依旧面色苍白,左臂与肩胛缠着厚厚的绷带。
大长老端坐上首,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夺得本届大比魁首。”
“按照规矩,可进入宗门宝库,择取一件宝物作为奖励。”
话音落下,殿中几位长老低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魁首之赏,历代都是神兵利器、护身至宝。”
“也不知这狐妖,会挑什么。”
“到底是仙尊亲传,眼光应当不差。”
蒋玉微微垂首,沉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
“弟子,恳请赐下【白月灵髓】。”
话音落下,殿内微微一静。
几位长老愣住了。
“白月灵髓?”
“那不是疗伤之物么?放着神兵利器不要,挑一味灵液?”
一名守旧长老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
“蒋玉,白月灵髓虽属宝库奇珍,却非杀伐之器。”
“魁首之赏,一生只得一次,你可想清楚了?”
蒋玉抬起头,神色平静:“弟子想清楚了。”
“弟子丹田残破多年,寻常丹药只能治标,无法治本。”
“白月灵髓取自后山隐世仙泉泉心,是月华千万年沉淀而成的灵液。”
“它不能一蹴而就,却能长年累月,慢慢温养根基破碎之人。”
“对弟子而言,再好的神兵,也不如一道能修补本源的机会。”
殿中一时沉默。
几名长老看着他,眼底的神色渐渐变了。
有动容,有敬佩,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大长老沉吟片刻,缓缓颔首:
“此物确属魁首奖赏之列。”
“准。”
“你倒是……不像传闻中那般贪慕虚华。”
蒋玉躬身行礼:“谢大长老成全。”
他接过掌库长老递来的玉瓶。
玉瓶之内,液体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微光,仿佛盛了一弯月华。
走出长老阁,山间秋风微凉。
红叶落满白玉长廊的石阶,一层又一层。
一道素白身影,早已等在廊下。
顾蓝负手而立,衣摆被风轻轻掀起,显然已候了许久。
“选好了?”他问。
蒋玉点了点头,将玉瓶递过去给他看:“白月灵髓。”
顾蓝微微颔首:“是个聪明的选择。”
“神兵利器只能护你一时,本源根基,才是立身之本。”
他垂眸看着蒋玉苍白的面色,声音放轻了几分:
“你的伤势,擂台之上拼得太狠。”
“寻常丹药房,很难抚平你丹田经年累月的深层暗伤。”
蒋玉抬头看他:“师尊的意思是……”
“后山深处,有一处极少有人前去的月华隐泉。”顾蓝说。
“泉眼与白月灵髓本源同源。”
“我陪你前往隐泉闭关,借泉水,配合灵髓,好好涤荡身上旧伤。”
蒋玉一怔:“师尊公务繁忙……”
“公务再忙,也不及你的伤势要紧。”顾蓝打断他。
“收拾一下,午后出发。”
语气不容置疑。
蒋玉望着他的背影,心口泛起一阵暖意,又隐隐泛酸。
午后,二人踏云离开仙山主峰,向后山深处飞去。
后山月华隐泉,藏在重重叠叠的深山幽谷之内。
四周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浓荫深处,一道飞瀑自崖间垂落。
泉池水面泛着淡淡的银辉,仿佛盛着一池碎月。
此地布下隔绝外人窥探的护山大阵,寻常弟子不得入内。
顾蓝抬手,一枚玉令自袖中飞出,没入阵眼。
大阵荡开一圈涟漪,露出一条通幽小径。
二人缓步而入。
夜幕悄然降临山林。
一轮明月高悬天穹,月光倾泻而下,洒满整片泉潭。
泉中泉水,氤氲薄薄一层乳白色雾气,温热氤氲,如临仙境。
“这泉水,可以浸润肉身经脉,一点点柔和地打磨丹田裂痕。”顾蓝站在泉池边,声音被夜风送远。
“但泉力温和绵长,需要静心闭关,不可急躁冒进。”
蒋玉点了点头,在岸边解开外层劲装。
身上绷带,还缠绕在左臂、肩胛的伤口处。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温热泉水之中。
泉水漫到肩头。
温热的灵泉之力,顺着肌肤千万毛孔缓缓渗入体内。
一阵阵柔和暖意,缓缓抚平皮肉上的灼烧与剑伤。
他闭上眼,轻轻舒出一口气。
可丹田深处,那一片经年废墟的刺痛,依旧还在。
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识海与经脉交汇之处。
顾蓝立于泉池岸边,盘膝而坐。
他垂着眼,仿佛在闭目调息。
只有他自己知道,云阶罚留下的旧伤,今夜又隐隐泛起刺痛。
他不动声色地压住,将那一丝闷痛吞回喉间。
他抬手,以自身仙力作为引,缓缓引导泉中月华灵息。
银白色灵髓被倒入泉水之中,迅速化开。
整片泉池水光变得愈发莹白,仿佛一轮满月坠入水中。
灵息如同细密水流,源源不断,涌向蒋玉的丹田废墟。
温润、绵长、无声。
蒋玉闭起双眼,沉下心神,接纳泉水的滋养。
渐渐地,丹田深处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仿佛被一层柔光轻轻包裹。
痛意,正在一丝一丝地退去。
幽谷万籁俱寂。
只有林间虫鸣,与泉水轻轻流动的水声。
月光透过树梢,落在泉池边那道盘坐的素白身影上。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
旧伤的刺痛,他独自咽下。
泉池中央,蒋玉却忽然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望向岸边那道身影。
隔着氤氲的雾气,他轻声开口:
“师尊,您今夜……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顾蓝眼皮微动,语气平淡:“何出此言?”
“弟子看见,您方才按了一下胸口。”蒋玉说。
“您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弟子。”
泉池边安静了片刻。
顾蓝缓缓睁开眼,隔着水雾望向他。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一点旧伤,不碍事。”
“你专心疗伤,莫要分心。”
蒋玉却没有移开视线。
他忽然往岸边走了两步,泉水在他身侧荡开一圈圈涟漪。
“师尊。”他声音很轻,“等弟子伤好了,也陪您去寻一处灵泉。”
“弟子不懂怎么医旧伤,但弟子会一直看着您,不让您一个人熬。”
月光洒落,水雾氤氲。
顾蓝望着泉中那张认真的脸,喉间仿佛有什么堵住。
良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夜风穿过幽谷,虫鸣声声。
泉池边,两道身影隔着雾气,一个在泉中,一个在岸上。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那一夜的月光,似乎比往常更温柔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