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清冷无情，唯独对我破尽门规》不然还是吃面吧

26、第25章 旧梦

　　三载春秋，悄然淌过清玄仙山。春来桃花漫岭，秋至枫林燃火，冬雪覆满千阶玉磴。三年光阴，足以抚平许多镌刻在神魂之上的伤痕。
　　蒋玉的狐丹，终究未能完全重凝。丹田之内仍是一片残墟，纵横交错的旧裂如蛛网蔓延，只能凭日积月累的灵气，缓慢温养修补。但他神魂，较之三年前已然脱胎换骨。魔域那段撕心裂肺的情伤，不再日日如利刃剜心。往事分毫未消，记忆依旧鲜活清晰。只是再忆起魔殿长夜、沙场蒙冤的过往，心底不再翻涌滔天绝望与剧痛。伤痛沉作心底一道浅淡旧疤，偶有触碰，只漾开一丝酸涩，再也不能攫住他全部心神。
　　幼年白狸谷、荒岭初遇的记忆封印，依旧只裂开细密蛛纹。睡梦之中偶尔漏出零星碎片，抓不住半分完整图景。
　　仙山之中，众人待他的态度，也在这三年间缓缓转变。灵禾始终与他交好，常相伴研讨草木符箓之术。诸多年轻弟子亲眼见蒋玉苦修不辍，待人温谦，行事从不凭异族身份骄矜自持。往日远远见他便不自觉敛声避让，如今偶遇时，会拱手唤一声蒋玉师兄。往日深重的戒备，一点点消融。可守旧长老心底的隔阂，并未尽数散去。宋声安插的那枚细作，依旧潜藏在弟子之间。每逢众人论道，此人总站在人群后侧垂首静听，目光却会不着痕迹扫过蒋玉周身。顾蓝布下的探识禁制，常年悬于山门各处。细作不敢动用蛊虫传讯，唯有敛息蛰伏，静候宗门大比这般人杂纷乱的良机。
　　顾蓝身遭云阶罚留下的经脉暗伤，三年来时愈时发。这日黄昏论道结束，众弟子陆续躬身退去，殿中只剩师徒二人。蒋玉抬眼，恰好看见顾蓝垂在身侧的手骤然一收，指节攥紧，小臂轻轻震颤。他立刻上前半步，自袖袋取出一枚温养经脉的清凝丹，掌心稳稳托着递到顾蓝面前。 “师尊，旧伤又犯了？” 蒋玉声音放轻，耳尖的雪白狐耳微不可察地往下垂了垂，“方才一连解析数道剑招，耗费心神过重，先服下丹药歇息片刻吧。”
　　顾蓝抬眸，清浅目光落在他干净白皙的掌心，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抬手接过丹药。指尖不经意擦过蒋玉的指腹，两人皆是一顿，又飞快各自移开视线，仿佛方才那一触只是无意。 “无妨，老毛病，劳你记挂。” 顾蓝将丹药纳入口中，闭目静坐片刻，缓缓吐纳灵气，待经脉里的钝痛稍稍平复，才睁眼看向身侧的弟子，“近日常见你在后山松涧闭关打坐，是在打磨剑诀？”
　　蒋玉垂眸收回手，指尖还残留方才一瞬相触的微温，心底轻轻一动，面上依旧平和恭谨：“是。弟子试着将狐族灵息融入清玄剑式，只是尚有几处衔接生硬，一直不得要领。”
　　顾蓝闻言微微颔首，起身缓步走到殿外廊下，秋风卷着几片红叶落至阶前。他抬手，虚空中凝出一缕淡青色剑影，缓缓演示那一处难点。 “此处不可强催灵气。你丹田有缺，不可照搬寻常弟子运功之法，要借狐族灵息绕开丹田旧伤，以神魂牵引剑意。” 顾蓝侧过身，目光落在蒋玉身上，“来，出剑，我看你演练一遍。”
　　蒋玉应声拔剑，月华似的长剑出鞘，依着方才指点的法门起式。一式尚未走完，气息陡然滞涩，丹田旧伤隐隐传来牵扯的痛感，剑势一顿。顾蓝快步上前一步，立于他身侧，没有触碰他，只抬手指尖悬在蒋玉肩侧经脉上方，一缕温润仙力缓缓渡入，帮他理顺流转紊乱的灵气。 “稳住心神，不要急。” 顾蓝的声音就在耳畔，清和低沉，“你的根基不在丹元，而在神魂。”
　　温热仙力缓缓淌入经脉，舒缓了丹田传来的拉扯刺痛。蒋玉屏息稳住剑势，重新将剑招完整走完。收剑时，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师尊，眼底藏着浅浅感激：“多谢师尊指点。”
　　顾蓝收回仙力，袖摆轻拂，落于肩头的红叶被拂落在地。他静静望着蒋玉，目光落在那一条轻轻晃动的雪白狐尾上，轻声道：“方才见你剑路之中藏了护身符箓的后手，是打算报名宗门大比？”
　　蒋玉垂眸收剑，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剑柄：“弟子确有此意，只是还未下定决心。”
　　蒋玉持剑躬身一礼，向顾蓝告退，转身踏着红叶，缓步走下廊阶，衣袂在秋风里缓缓远去。顾蓝立在廊上，静静目送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枫林转弯之处。廊间秋风掠过，经脉旧伤隐隐又泛起一丝隐痛，可此刻心口的悬忧，远胜身上苦楚。他知蒋玉丹田残破，根基有缺，大比之上高手云集，暗处更藏宋声埋下的眼线，伺机而动。擂台交手无小事，刀剑相向，稍有不慎便会牵动旧伤，甚至落入陷阱。可他不能出言阻拦。蒋玉苦修三载，所求便是证自身道心，这份心意，顾蓝不忍折损。唯有暗自凝神，将山门禁制再多加一层留意，心底默默祈愿，愿这场大比，风波不起，弟子平安而归。
　　他与顾蓝朝夕授课、坐而论道，一同看过仙山朝暮流转。清晨相伴观云海日出，暮时同坐廊下听山风穿林。早年悄然萌生的情愫，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静静沉淀，裹在师徒名分之下。二人彼此心照，谁也不曾点破。
　　蒋玉心境早已不复当年，不再是困于情伤、心如死灰的白狐。昔日爱恋已然落幕，心底另生一份崭新的倾慕与敬重。只是经受过那场毁灭性的辜负，他分外自持克制，将万般心绪，藏于修行道义之下。
　　这一年秋，清玄三年一届的宗门大比如期将至。漫山枫林，红叶漫天翻舞。云海奔涌，丹红落叶随风飘落在演武场白玉地砖之上。
　　大比乃是清玄宗门盛事，内外门弟子皆可报名角逐。胜者可得天材地宝、上古修行遗存，亦可于全宗面前证己道心。一众年轻弟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三三两两聚在枫林下，低声讨论对手强弱，猜测本次能拔得头筹之人。
　　灵禾抱着一卷记载比试规则的玉简，踩着满地红叶快步寻到后山松涧。远远望见蒋玉静坐青石之上，便放轻脚步，悄悄绕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扯了扯蒋玉垂落的一截月白衣摆。
　　松涧清泉叮咚，秋风卷落松针簌簌作响。
　　蒋玉闻声睁开眼，侧过头看她，长睫轻颤。 “蒋玉师兄，宗门大比就要开始了，你打算报名吗？” 灵禾蹲坐青石之畔，将玉简往蒋玉面前一递，眨了眨眼问道，指尖还点了点玉简上大比的条目。
　　蒋玉指尖轻拂膝头玉简，抬眸望向远方云海。丹田残破，无狐丹作为力量根基，是他与生俱来的桎梏。可这三年日夜苦修，他将狐族灵息、清玄剑诀、护身符箓熔于一炉，走出独属于自己的修行之路。
　　“我想试一试。” 蒋玉语声缓缓，抬手抚过身侧轻轻摆动的雪白狐尾， “不只为争夺奖赏。我想看看，这三年日夜打磨，自身究竟走到了何种境地。”
　　灵禾眼底漾起喜色，身子微微前倾，伸手拍了拍青石：“那太好了！演武场汇聚全宗目光，你千万要多加小心。不少内门高手，修为极深，出手从不会留半分情面。”
　　蒋玉微微颔首，唇角浮起极浅一点笑意，神色平静而坚定。晚风扬起月白衣袂，身后雪白狐尾，轻轻扫过铺满松针的青石。
　　千里之外，万魔渊魔宫。魔域内乱，三年间反反复复，始终未能彻底平息。一波叛魔刚刚平定，新的动乱便再度滋生。
　　魔殿烛火摇曳，顾青独自立在高台，指尖捻着密探呈上的密卷，纸页上满是宋声私通叛将的实证。殿外传来魔兵巡守的脚步声，厚重的黑金色衣袍垂落地面。身后心腹魔将单膝跪地，低声叩报：“尊主，宋声近日频频暗中会见旧部，是否可以趁机动手？”
　　顾青指尖微微用力，密卷边角被捏出褶皱，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可。” 他声音低沉，眼底翻涌沉沉暗色，“战火未熄，此刻清算，内乱会席卷整个魔域，万千魔民会遭池鱼之殃。” 他抬手，将密卷收进储物戒，骨节泛白，“继续暗中布控，收拢心腹，静待一击收网的时机。”
　　魔将俯首应下，躬身退离大殿，只留顾青一人独对摇曳烛火。
　　月圆反噬依旧如期降临，那些关于荒岭、白狐的破碎旧梦，仍会反复闯入他的睡梦。每到月圆之夜，他会独坐殿中，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一道旧疤，脑海里闪过朦胧雪岭，一只白狐回眸的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