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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2章 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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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魔渊边境,战火焚尽千里荒原。
漫天黑雾被魔火灼烧,染成暗沉刺眼的血色暗红。
叛军魔兵嘶吼厮杀,魔刃相撞的脆响贯穿永夜天幕。
高耸巍峨的魔塔接连崩塌,巨石碎块轰然坠落、四溅纷飞。
滚滚烟尘遮天蔽日,将整片魔域边境笼罩在死寂与混乱之中。
无数魔城难民弃家逃亡,拖家带口奔走在苍茫荒原。
佝偻老者步履蹒跚,稚童被父母死死护在怀中,瑟瑟发抖。
人人眼底覆满惶恐迷茫,不知何处才有一寸安稳容身之地。
顾青坐镇魔宫,连日平乱,早已熬得身心俱疲。
白日伏案批阅堆积如山的军报,指尖日日摩挲冰冷魔纹卷宗。
调兵遣将、斩杀叛将、安抚流民,桩桩件件压得他喘不过气。
待到深夜永夜沉沉降临,他拖着满身杀伐疲惫归返寝殿。
肉身早已透支到极致,神魂却始终紧绷,无法安然入眠。
只要双目轻阖,破碎旧梦便会汹涌袭来,反复啃噬他的心神。
梦境光景破碎却极致鲜活,每一寸触感情绪都真实得可怕。
时而重回年少荒岭,乱石嶙峋,衰草枯黄,满目荒芜。
少年顾青满身血痕,经脉剧痛不止,被世间众生背弃孤立。
就在他濒临绝望之际,一团雪白小狐崽跌跌撞撞奔来脚边。
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蹭过他冰冷粗糙、布满薄茧的手背。
温热柔软的触感熨帖入骨,驱散了他心底极致的孤寒。
梦里的小狐崽声音软糯,怯生生的,带着纯粹的善意。
“你身上好痛……我蹭蹭你,是不是就不那么疼了?”
年少的他彼时满心戒备,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脆弱。
却唯独在这只小白狐面前,莫名卸下了满身戾气与防备。
画面骤然跳转,转瞬切换至魔宫深夜寝殿。
暗红伪月高悬天幕,月圆反噬如期而至,焚魂灼脉的剧痛席卷全身。
万千烈火似在经脉脏腑中燃烧,痛得他几近神魂溃散。
昏暗榻边,一道白衣人影静坐整夜,身姿挺拔温柔。
源源不断的温润灵息渡入他体内,默默替他分担蚀骨剧痛。
梦里的风声很轻,那人的嗓音低柔,落在耳畔格外安稳。
“别怕,我陪着你,熬过今夜,痛就会轻很多。”
“你不必硬撑,疼得难忍,便靠过来无妨。”
每一句低语都温柔缱绻,是他现实里从未拥有过的妥帖。
可每当他强忍剧痛,想要抬眼看清那人眉眼轮廓时。
整片梦境便会轰然碎裂,化为细碎虚影,消散无踪。
“嗡——”
识海骤然传来一阵剧烈胀痛,像是有无数记忆碎片被强行封堵。
残存的温柔画面拼命冲撞封印,欲要挣脱枷锁,回归脑海。
顾青猛然从梦魇中惊醒,大口喘息,额角覆满细密冷汗。
冷汗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浸湿了颈间贴身的玄色衣料。
魔殿永夜沉沉,魔烛火苗明明灭灭,摇曳出层层诡异暗影。
寝殿空旷死寂,唯有他一人端坐玉榻,满身寒凉与茫然。
他抬手按压突突胀痛的太阳穴,神魂抽痛蔓延四肢百骸。
那些被遗忘的温柔太过真切,宋声的谎言却愈发显得空洞苍白。
“到底哪些是幻梦,哪些,才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
他低声喃喃,话音空荡回荡在偌大寝殿,无人应答。
多年来,宋声日夜在他耳畔灌输说辞,洗脑他所有温柔皆是虚妄。
“魔尊,那是魔丸躁动滋生的幻象,是心魔欺瞒你的假象。”
“世间无人会真心待你,无人愿为你彻夜分担反噬剧痛。”
“唯有属下,一生忠心不二,伴你左右,绝无半分私心。”
曾经的他,对此全然信以为真,深信不疑。
可如今,重复往复的梦境、鲜活真切的触感,一遍遍推翻认知。
心底的怀疑如同疯长藤蔓,缠绕心脏,勒得他呼吸发紧。
他清清楚楚记得,梦里那人待他极好,温柔纯粹,毫无所求。
会在他重伤孤寂时主动相伴,会在他剧痛难忍时彻夜守护。
甚至曾在他心绪阴郁、自我厌弃时,轻声细细安慰他。
“你不是孤苦一人,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般赤诚温柔,怎会是心魔滋生、凭空捏造的虚假幻象?
顾青眸色沉沉,心底已然暗暗下定决断。
他必须寻到当年域外大战幸存的老魔仆,问清所有真相。
解开缠绕多年的谜团,辨明真假,不再被谎言蒙蔽半生。
可他欲传唤旧部的消息,尚未传出魔殿半分,便被宋声探知。
宋声得知真相即将败露,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惶恐与阴狠。
那些亲历旧事的老魔仆,是他掩盖罪孽的最后破绽与死穴。
一旦众人开口吐露实情,他多年编织的谎言会瞬间土崩瓦解。
他绝不允许此事发生,当即整装,匆匆奔赴寝殿求见。
殿内魔风微凉,宋声躬身垂首,姿态恭顺谦卑,无可挑剔。
宽大袖袍之中,他十指死死攥紧,手心被冷汗浸透,眼底藏慌。
“魔尊,边境叛乱未平,军情如火,正是用人之际。”
“那几名旧部熟知战地地形、了解旧年军务,派往前线最为稳妥。”
顾青抬眸望他,眉宇紧锁,眸底覆满清晰的不悦与冷意。
“此事我已有安排,本欲留他们在魔宫,问话陈年旧案。”
宋声早有应对之词,神色坦荡,字字扣着魔域大局。
“魔尊,私人心结旧事,怎及亿万魔民的生死安危?”
“如今防线岌岌可危,正是将士用命之时,万万不可因私废公。”
“待战火彻底平定,属下必亲自将众人召回,任由魔尊问话彻查。”
冠冕堂皇的大义说辞,字字句句堵得人无从反驳。
顾青薄唇紧抿,久久沉默,心底怒意与无奈层层交织。
他心知宋声刻意阻拦,心思歹毒,却偏偏抓不到半分错处。
边境战火蔓延,无数魔民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万千生灵的性命压在肩头,他身为魔尊,无从任性、无从偏袒。
若是强行调回前线将士,防线必生破绽,死伤必成倍激增。
良久,他压下心底所有不甘与疑虑,寒声应允。
“便依你所言,暂调前线。”
宋声心头高悬的大石骤然落地,暗自松了一口凉气。
可面上依旧恭顺如常,躬身行礼,缓缓退离寝殿长廊。
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肌肤之上,寒凉刺骨。
躲过这致命一劫,他眼底阴狠暴涨,新一轮毒计已然成型。
他绝不会给顾青任何追溯真相、幡然醒悟的机会。
所有知晓旧事之人,终将在战乱之中,悄无声息彻底湮灭。
殿内只剩顾青一人,死寂笼罩,神魂胀痛愈发剧烈。
残缺的记忆碎片反复冲撞识海,温柔与痛楚交织撕扯。
他扶着额,低声闷语,嗓音压抑着无尽的困惑与酸涩。
“我明明……应该记得那个人的好。”
“为何我什么都抓不住,只剩满心空洞与亏欠。”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愧疚。
这份愧疚无中生有,却沉重刻骨,日夜折磨着他的心神。
他愈发笃定,当年黑蚀战地,定是他负了那个温柔待他之人。
只是这份真相,被人恶意掩盖,被记忆封印,无从探寻。
顾青眸光沉冷,心底悄然立下警告。
“宋声,你若当真层层欺瞒、句句谎言。”
“他日我查清所有真相,必亲手揭开你所有伪善面具。”
“届时,我绝不轻饶。”
魔域风波暗涌,谎言堆砌的大厦摇摇欲坠。
千里之外的清玄仙山,却是雨后初晴,景致温柔澄澈。
盛夏骤雨初歇,漫天尘埃被雨水尽数洗净。
漫山松林苍翠欲滴,空气里浮动着湿润清冽的草木清香。
山间薄雾被冲刷得轻薄通透,缠绕玉阶飞檐,温柔缱绻。
学堂课业落幕,一众弟子收拾玉简,三三两两缓步走出大殿。
廊下地砖积着浅浅水洼,澄澈水面倒映廊檐彩绘、天边云影。
蒋玉随人流踏出殿门,月白弟子袍沾着细碎雨雾水痕。
衣袂微湿,清风拂过,带着雨后山林独有的微凉气息。
身后轻快脚步声追来,灵禾抱着厚重草药玉简,眉眼明亮。
少女发丝沾着细碎雨珠,眼底满是纯粹真挚的笑意。
“蒋玉师兄,等等我!”
蒋玉脚步微顿,缓缓侧首,眼底漾开一层浅淡温柔。
“何事这般急切?又寻得珍稀灵草的记载了?”
灵禾快步走到他身侧,举起怀中沉甸甸的玉简,满眼期许。
“后山药圃新移栽了大批疗伤灵草,专治本源破损、丹元缺损!”
“典籍记载,好几味灵药对你修复丹田伤势大有裨益,要不要同去看看?”
蒋玉望着少女赤诚无害的模样,唇角浅浅弯起柔和弧度。
“好,那就一同过去瞧瞧。”
二人并肩踏上蜿蜒白玉长廊,缓步朝着后山药圃行去。
途中偶遇两名中立弟子,听闻二人辨识灵草,便顺势同行。
一路闲谈修行卡点、辨析草木药性,氛围平和融洽。
较之往日人人避之、处处疏离的境况,已然温和太多。
可山门偏见依旧根深蒂固,从未彻底消散。
山道远处,几名内门弟子瞥见蒋玉衣后若隐若现的雪白狐尾。
二话不说便调转脚步,刻意绕道而行,避之如蛇蝎。
不愿与他产生半分交集,半点不肯放下心中固有偏见。
众人行至药圃,雨后沃土湿润,满目草木蓬勃、繁花盛放。
馥郁清甜的花草香气漫溢四野,洗人心脾,消解盛夏燥热。
几人俯身蹲踞,细细观察灵草叶脉、根须形态,互相交流心得。
“这株青络草雨后叶脉泛银,火候稍差,药性便会折损大半。”
“没错,修复本源的灵药最是娇气,半点马虎不得。”
闲谈声轻柔细碎,药圃氛围安然松弛,难得清净自在。
林间微风轻响,一道素白仙影踏着湿润雾气缓步而来。
顾蓝刚结束长老阁蛊祸议事,心中惦念蒋玉,特意绕道至此。
他衣摆沾着细碎雨珠,墨色发丝覆着薄薄一层湿润水汽。
周身清冽温润的气息,与雨后山林的温柔景致完美相融。
“倒是热闹,诸位倒是好兴致。”
顾蓝淡淡开口,嗓音温润如玉,携着浅淡笑意,落进风里。
灵禾与两名弟子闻声立刻起身,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见过仙尊。”
几人心思通透,一眼便知仙尊此番前来,只为蒋玉一人。
简单交谈两句修行感悟,便识趣拱手告辞,悄然退离药圃。
转瞬之间,偌大药圃空旷静谧,只剩师徒二人相对而立。
微风拂动花枝,簌簌轻响,花香浅浅,云雾悠悠。
无人窥探,无人打扰,是独属于二人的安稳片刻。
蒋玉立在丛生灵草之间,垂眸望着满目生机,眼底满是怅然期许。
“这些灵草雨露滋养,药性纯粹,最善修复本源伤势。”
他轻声低语,语气藏着憧憬,亦藏着挥之不去的无力。
“若是有朝一日,我能重凝狐丹,它们便能派上大用场。”
“只可惜我丹田裂痕纵横,满目疮痍,前路遥遥无期。”
顾蓝缓步走近,停在他身侧,目光温柔落向遍地灵株。
他侧眸看向身侧少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疼惜与温柔。
“修行修复,本就是慢功,最忌心急浮躁。”
“你神魂日日稳固,灵气点滴积累,皆是莫大进步。”
“不必羡慕旁人突飞猛进,你的步步沉淀,更为可贵。”
温柔话语落在耳畔,熨帖了蒋玉心底所有焦灼与自卑。
雨后晚风倏然吹至,撩乱蒋玉鬓边几缕乌黑碎发。
湿软发丝贴在耳廓,带着雨后微凉水汽,格外惹眼。
顾蓝眸光微顿,心底悸动悄然翻涌,下意识抬手。
修长温热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耳廓,将凌乱碎发捋至耳后。
指尖温热触感擦过细腻肌肤,一瞬触碰,转瞬分离。
可那清晰滚烫的触感,却牢牢烙印在心底,挥之不去。
蒋玉身躯猛地轻轻一颤,心跳骤然失控,砰砰狂跳不止。
温热绯红顺着耳尖飞速蔓延,染红整张白皙侧脸。
他猝不及防抬眼,直直撞进顾蓝深邃温柔的眼眸里。
薄雾朦胧,风软花香,时光仿佛在此刻缓缓静止。
压在心底许久的朦胧情愫,挣脱枷锁,肆意泛起层层涟漪。
魔域数十年情伤刺骨,剖丹背弃的痛楚依旧烙印神魂。
他曾以为自己心死如灰,再也不会对任何人动心。
可顾蓝的守护太过赤诚,温柔太过绵长,偏爱太过明目张胆。
一次次为他扛下非议、一次次深夜提点、一次次默默庇护。
冰封多年的心防,正在这份日复一日的温柔里,缓缓消融。
旧伤与新心动在心底剧烈拉扯,酸涩缱绻,万般纠缠。
蒋玉不敢久视,慌乱挪开目光,望向远处茫茫云海。
他强行压下心底汹涌波澜,嗓音微颤,刻意岔开暧昧氛围。
“师尊,凡间蛊祸……可有稍稍好转?”
顾蓝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少年发丝的微凉触感。
他敛去眼底所有悸动,神色重归温润平和,克制至极。
身为仙尊,礼法缠身,万众瞩目,他不敢逾矩半分。
他深知少年尚未走出情伤、流言缠身,最忌半点口舌是非。
所有汹涌心动,只能默默收敛,藏于分寸之间、心底深处。
“凡间村镇已有大半得到安置,庇护营地尽数搭建完毕。”
“受难百姓得以喘息,局部蛊祸已然逐步肃清。”
顾蓝轻声回话,语气转而沉敛,道出暗藏的危机。
“但宋声布下的外围爪牙依旧四处流窜,阴魂不散。”
“他们暗中散播蛊毒、偷袭营地,祸乱始终无法彻底根除。”
“仙山之外的暗涌,从未真正平息过半分。”
蒋玉静静聆听,眉心微蹙,心底漫开一层沉沉无奈。
“此人当真阴狠偏执,从不正面争锋,只懂暗处作祟。”
“搅得凡间生灵涂炭,魔域内乱不止,坐收渔翁之利。”
顾蓝颔首,眸光望向仙魔交界的黑雾尽头,寒意微露。
“这便是他最可怖的地方,擅长借势作乱、借刀杀人。”
“如今魔域战火缠身,顾青深陷平叛泥潭,分身乏术。”
“两界动荡不休,恰好给了宋声绝佳的蛰伏作乱之机。”
蒋玉听闻顾青之名,心口轻轻一动,泛起细碎怅然。
过往魔域的爱恨纠葛、背叛伤痛,已然淡去大半。
不再撕心裂肺,只剩浅浅唏嘘,物是人非的落寞。
“魔尊如今内外交困,想来亦是身心俱疲。”
顾蓝侧眸看他,语气平和,句句通透事态本质。
“是他当年识人不清、错信奸人,才落得今日这般局面。”
“他如今的困顿,一半是战乱所致,一半是自我煎熬。”
蒋玉轻声反问,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师尊觉得,他如今……已然察觉到当年的真相了吗?”
顾蓝沉默片刻,风声掠过耳畔,才缓缓出声应答。
“他生性聪慧敏锐,心底早已生疑,只是缺确凿证据。”
“宋声死死封住所有旧人旧证,以大局裹挟,让他无从查证。”
“他被战乱、大局、人心层层困住,进退两难。”
蒋玉垂眸望着脚下飘落的淡青花瓣,轻声轻叹。
“被困在谎言里的人,最是煎熬,日日自我拉扯、自我怀疑。”
这句感慨,似在说顾青,又似在叹世间所有身不由己。
顾蓝望着他温顺垂眸的侧脸,心底温柔与酸涩交织缠绕。
他轻声开口,嗓音放得极柔,带着独有的纵容与笃定。
“无需怜悯旁人,你只需顾好自身,我便安心。”
简单一句私语,越过师徒分寸,藏着最重的偏爱与牵挂。
蒋玉耳尖余温未散,心口又骤然一暖,悸动翻涌不止。
他抬眸望向顾蓝,狐眸澄澈透亮,盛满细碎星光与依赖。
“有师尊在,弟子便无惧世间所有风波、所有人心险恶。”
二人目光再度交汇,无声对视,万般心事尽在眼眸之中。
情愫暗生,双向隐忍,不点不破,极致拉扯,缱绻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