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长》弓子骨

3、茶会 晚宴结束

　　晚宴结束后的几天，苏晓蓝的生活慢慢回归原本平稳的节奏。

　　没有了铂悦酒店宴会厅里晃眼的水晶灯，没有露台那阵裹挟着酒气的晚风，赵辰纠缠带来的难堪，还有秦义青出手时那道冷冽的身影，都渐渐沉淀成记忆里一段遥远的插曲。苏晓蓝刻意不再反复回想那晚的画面。父母的叮嘱清晰地留在她心里，秦义青是A市金字塔尖的人物，行事孤冷，极少过问旁人是非，那晚的出手仅仅只是偶然。两个世界的人，不会再有交集。

　　苏家属于A市二流商户，主营建材供应链，生意不算大富大贵，但足够安稳。苏晓蓝还没有正式进入公司帮忙，平日里多数时间在家看书，偶尔跟着父母出席一些中小型的商业茶会，学习应酬往来。Beta的身份让她在这样的场合里很舒服，不会像Omega那样被Alpha的信息素侵扰，也不必像Alpha一样时刻紧绷着信息素博弈。她就像一层柔和的底色，安静站在父母身侧，听着商人们谈论订单、行情、合作项目，不多言语，很少引人注目。

　　这一周周六，苏家要参加一场中小型的行业商会茶会。地点设在市中心一栋老牌私人会所，规模远不如前几天那场名流晚宴，到场大多是建材、地产上下游的企业负责人，圈子相对狭窄。苏母出门前特意叮嘱她，这次茶会以交流合作为主，不必紧张，安静陪同就好。

　　“会不会碰到赵家的人？”苏晓蓝换衣服的时候随口问。

　　苏父正在整理西装袖口，闻言淡淡摇头：“赵家主营高端娱乐产业，和我们这个行业交集不多，大概率不会来。就算遇上，有我们在，不必担心。那晚秦义青出面，赵辰丢了大脸，短时间内不敢再随意惹事。”

　　苏晓蓝轻轻应了一声，心里稍稍安定。她并不害怕赵辰，只是不想再经历那种被人步步紧逼、无处躲开的窘迫。

　　车子驶入私人会所庭院。庭院里种满高大香樟，枝叶繁茂，隔绝了街道的喧嚣。会所内部装修简约雅致，没有铂悦酒店那种铺张华丽的装潢，长条茶桌依次排开，茶烟袅袅，宾客三三两两分散坐着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混杂着各类Alpha、Omega若有若无的信息素，浓度都刻意收敛，是商业场合里得体的克制。

　　苏晓蓝跟着父母进门，礼貌地和相熟的几位老板打招呼，安静站在一旁。她目光随意扫过室内人群，视线扫过角落沙发那一瞬，脚步微微一顿。

　　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剪裁合身的休闲西装，袖口简单挽起，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侧脸轮廓锋利冷硬，下颌线紧绷，垂着眼，指尖捏着一只白瓷茶杯，没有喝茶，只是安静放在膝头。周遭距离她两米之内，空无一人。

　　秦义青。

　　苏晓蓝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掉一拍。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重逢。

　　这个茶会只是建材行业的小型交流会，秦家做的是跨领域综合集团，地产板块虽然体量巨大，但像这种偏中游供应商的茶会，按理说根本不会入秦义青的眼。按照父母所说，她归国之后，参与的都是顶层资本峰会，普通行业茶会，她根本不会踏足。

　　苏晓蓝下意识往父母身后微侧了半步，下意识想躲开视线。她不清楚秦义青还记不记得自己。那晚露台光线偏暗，场面混乱，或许在秦义青眼里，她不过是无数被骚扰的陌生人里的一个，转头就遗忘。贸然上前打招呼，反而显得唐突。

　　“怎么了？”苏母留意到女儿细微的停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秦义青的瞬间，神色微凝，低声道，“秦义青怎么会在这里？”

　　苏父也抬眼看向那个方向，眉头轻轻蹙起，压低声音：“秦家旗下地产新项目，最近要更换一批建材供应商。想来是亲自过来考察，看看备选合作方。没想到她会亲自到场，一般这种前期筛选，秦家只会派部门负责人。”

　　几人的低声交谈，没有惊动远处的秦义青。她依旧维持原来的姿势，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哪怕隔了一段距离，苏晓蓝依旧能隐约感受到那层淡淡的、收敛到极致的S级Alpha信息素。不像其他Alpha那样刻意释放压迫感，却像一层薄冰铺在空气里，无形之中划出一道边界，旁人不敢靠近。

　　不少宾客其实已经认出了秦义青，小声互相传递消息，眼神时不时往靠窗位置瞟，却没有人敢上前搭话。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她的分量，贸然上前攀谈，很容易显得功利冒昧。

　　“我们尽量不要主动过去搭话。”苏父轻声嘱咐母女二人，“秦家这次选供应商竞争很激烈，太多人凑上去反而落了下乘。顺其自然就好。”

　　苏晓蓝点头，收回目光，努力平复方才骤然加快的心跳。她端起桌上一杯温水，指尖轻轻贴着玻璃杯壁，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身边几位前辈的谈话里。可视线总是不受控制，一次次悄悄飘向窗边。

　　秦义青始终安静独坐，偶尔有人鼓起勇气上前递名片，她会抬眼淡淡扫一眼，大多不会收下，只简单一句“不必”，语气平淡，不带情绪，却足以让对方识趣退开。全程没有多余表情，也没有多余寒暄。

　　茶会进行过半，中场休息。不少人走到会所后方的小庭院透气。苏晓蓝觉得室内空气有些闷，和父母说了一声，独自走到庭院。庭院铺着青石板，角落栽种几株月季，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她沿着石板小路慢慢走，打算找一张空长椅坐一会儿。转过一处雕花隔断，迎面撞上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

　　秦义青正站在隔断外侧，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抬眼看向她。

　　猝不及防的对视。

　　苏晓蓝脚步猛地停住，呼吸短暂一滞。她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几秒安静之后，秦义青率先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没有起伏，声音偏低：“是你。”

　　她记得。

　　苏晓蓝心头一颤，压下慌乱，微微欠身，礼貌开口：“秦小姐，您好。上次晚宴，多谢您出手帮忙。”

　　这是她正式向她道谢。那晚混乱过后，秦义青很快离开露台，苏晓蓝一直没有机会当面致谢。如今再次遇见，这句感谢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秦义青垂眸看着她，眼底依旧是一贯的淡漠，看不出情绪。S级Alpha的目光落在身上，哪怕苏晓蓝是不受信息素影响的Beta，依旧会感受到无形的压力。

　　“举手之劳。”秦义青的回答简短，没有多余温度，“那种人，本来就欠教训。”

　　“对我而言不是小事。”苏晓蓝认真轻声说，“如果不是您，我当时很难脱身。这份感谢，我一直记着。”

　　秦义青安静看了她片刻，唇角没有半点上扬，淡淡道：“不必放在心上。”

　　对话短暂陷入沉默。

　　苏晓蓝斟酌着词句，犹豫要不要就此告辞，不打扰她。可心底藏着一丝克制不住的好奇，那晚父母说秦义青三年缺席所有圈内活动，对外宣称留学。她忍不住轻声问：“秦小姐，冒昧问一句，您今天怎么会来这场茶会？这里大多是建材行业的人。”

　　“新项目建材招标。”秦义青说得简洁，“过来看看。”

　　简单一句话，就解释清楚她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苏晓蓝恍然点头。原来是为了秦家地产项目筛选供应商。苏家恰好也提交了竞标资料。想到这里，她心里微微一动，随即又很快压下念头。苏家的规模，在所有竞标企业里并不占优势，想要拿下秦家项目难度极大。不能因为这点偶遇，就生出不切实际的期待。

　　“原来如此。”苏晓蓝轻声应道。

　　秦义青没有继续开启话题的打算，指尖摩挲着烟身，目光望向庭院远处的香樟树，一副无意继续交谈的模样。疏离感清晰地传递出来。

　　苏晓蓝明白她性格本就冷淡，不擅长，也不愿意进行无谓闲聊。她识趣地准备道别：“那我不打扰您了，秦小姐。”

　　她刚准备侧身绕过对方离开，秦义青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苏家，是建材供应链？”

　　苏晓蓝停下脚步，有些意外：“是的。您知道苏家？”

　　“看过竞标名单。”秦义青淡淡回答，“规模中等，资质齐全。”

　　短短一句评价，不带褒贬，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苏晓蓝心头微微震动。秦家要筛选的供应商成百上千，苏家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家。她没有想到秦义青居然看过名单，留意到苏家。

　　“谢谢您关注。”苏晓蓝礼貌回复，“我们这次只是尝试参与竞标，不敢抱太大期望。”

　　秦义青淡淡“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评价苏家项目。

　　两人之间再度安静下来，庭院里只有风吹树叶沙沙的声响。苏晓蓝不再继续停留，微微颔首示意：“秦小姐，我先回去了。再次谢谢您。”

　　“嗯。”

　　苏晓蓝转身离开，走回会所大厅，心跳依旧还没有平复。她回到父母身边，苏母立刻留意到她神色变化，低声询问：“刚刚在外面碰到秦义青了？”

　　苏晓蓝轻轻点头，小声把简短对话复述一遍。

　　苏父听完，神色若有所思：“她居然知道我们苏家的竞标资料。难得。不过你记住，不要抱有幻想。秦义青这个人公私分得极清楚，那晚帮你是私事，项目招标是公事，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千万不要觉得，因为这次偶遇，我们就有额外优势。”

　　“我明白。”苏晓蓝点头。她心里很清楚，秦义青分得明白。那晚解围是看不惯赵辰仗Alpha身份欺压人，和苏家业务没有半点关系。生意上的选择，秦义青只会看实力，不会因为一次萍水相逢的交集就偏心。

　　茶会继续进行。苏晓蓝再没有主动往窗边方向看，专心陪着父母听同行交流经验。只是偶尔余光扫过去，秦义青依旧独自坐在原处，很少与人交谈，像一块安静又冰冷的基石，静静待在喧闹人群的角落。

　　临近茶会尾声，秦义青起身先行离开。离开前，她目光淡淡扫过大厅，视线短暂掠过苏晓蓝，没有停留，转身径直走出会所大门。黑色轿车很快驶入庭院，载着她消失在香樟树荫尽头。

　　人群里悄悄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秦总居然提前走了，一句话没留。”
　　“不愧是秦家掌权人，气场太强，根本没人敢上前搭话。”

　　苏晓蓝安静听着旁人的闲谈，心里思绪翻涌。

　　她原本笃定，那晚晚宴只是一场偶然，两人不会再有相遇。可短短数日之后，他们又在这场商会茶会重逢。

　　秦义青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话少，淡漠，界限分明。她承认记得苏晓蓝，接受了道谢，但没有流露任何多余善意。公私清晰，冷静克制，完全符合父母口中描述的样子。

　　苏晓蓝抬手端起桌上冷掉的茶水抿了一口。

　　一次露台解围，一场茶会偶遇。她们的交集好像比预想之中多了一点点。可身份的鸿沟依旧横在两人之间。秦家掌控着A市庞大的资本版图，秦义青站在顶层，手握无数企业的合作机会。苏家只是普通供应商，她苏晓蓝只是一个平凡Beta。

　　这场重逢，或许依旧只是巧合。

　　苏晓蓝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不管怎样，今天能够当面道谢，也算了结那晚留下的一桩心事。至于未来会不会再次遇见，她不去预想。

　　茶会结束，苏晓蓝跟着父母上车返程。车子驶离私人会所，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倒退。苏晓蓝靠在车窗边，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秦义青站在庭院香樟树下的模样，安静、冷冽，像寒石。

　　她不知道这场偶然的相遇，会不会在之后掀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