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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留住刘柱 一九三七年 ...

  •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

      华北的夏夜闷热潮湿,晚风裹着永定河的水汽,轻轻拂过卢沟桥的青石板。

      没人知道,这一阵温柔晚风,是旧中国最后一寸安宁。

      当夜,卢沟桥事变爆发。

      日军借口士兵失踪,悍然炮轰宛平城,枪火撕裂华北夜色,铁蹄踏碎华夏国门。长达八年的全面抗日战争,自此轰然拉开序幕。

      山河破碎,狼烟四起。

      整整十四年外辱侵疆,从此举国无一处净土,无一寸安宁。

      陕北苏区接到中央急令:全军东渡黄河,开赴华北抗日前线,守国门、拒豺狼、护苍生。

      此时活下来的人,只剩三个。

      刘柱、陈牛、许清沅。

      长征两万五千里,血海尸山、雪山荒沼、腊子口险、岷山绝雪,一路数万队伍凋零殆尽,熬到吴起镇只剩四人。秦川内战一战,王铁柱血染黄土、长眠阵前,余生三人相依为命,守着满堂故人的执念,苟活乱世。

      三年短暂休整,战火再度焚身。

      他们本是长征残骨,满身旧伤、满心疮痍,本以为内战休止、时局渐缓,总算能喘一口气,总算能替那些长眠征途的兄弟,安稳看几年山河渐稳。

      可乱世从不给幸存者温存的机会。

      国门破碎,大敌当前,所有活着的军人,无一退路,唯有提枪赴死,以身守国。

      部队连夜整编,连夜开拔,连夜东进。

      陈牛依旧是队伍里最锋利、最沉稳的尖刀。历经湘江血战、草地绝境、陕北拉锯,他早已是身经百战的老连长,枪法稳、战法狠、心性冷,满身伤疤都是血火勋章。数年安稳休整没能磨平他一身铁血锋芒,听闻日寇犯疆、国土沦陷,他眼底只剩刺骨的战意与决绝。

      行军路上,晚风萧瑟,队伍静默急行。

      陈牛走在最前,脚步铿锵,侧脸刚毅冷硬,低声对身侧两人道:“这次不一样。以前是内战,手足相残;这次是御外辱、守家国。咱们熬了这么多死局,活下来不容易,可国没了,活着也不算活。”

      许清沅背着改制后的医疗背囊,一身整洁灰布军装,褪去了长征时的破败褴褛,眉眼依旧温柔澄澈,骨子里的坚韧从未更改。八年休整,她医术愈发精湛,救过无数伤员、稳住无数垂危性命,是连队所有人心里最稳的定心丸。她轻轻点头,声音清淡却坚定:“我跟着队伍,守住每一个活着的人。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刘柱走在最后,肩头依旧压着那口锈迹斑驳的铸铁大锅。

      十几年风霜洗礼,锅身锈痕叠叠、坑洼遍布、边角磨平,经历雪山冰封、沼泽泥水、战场炮火、岁月沉淀,早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老班长的嘱托、何小谷的稚嫩、夏侯桢的坚守、孙言的温柔、王铁柱的憨厚、一路万千忠骨的魂魄,全都凝在这口旧锅里。

      他叫刘柱。

      爹娘给他取名为柱,盼他成家中梁柱、顶天立地、护住亲人、稳住家业。

      后来从军,他成队伍的柱、战友的柱、绝境的柱。一辈子做人梁柱、做盾、做依靠、做支撑。

      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就是留住人。

      长征一路,他拼尽全力护住身边每一个人,护少年、护伤员、护战友、护弱小。他扛最重的行囊、守最险的路段、站最前的阵线、熬最苦的绝境。他咬牙撑住自己,拼命护住所有人,以为自己是柱,就能撑起一片天,就能留住身边每一条命。

      可漫漫征途走下来,他才慢慢懂。

      他名为柱,却一生留不住任何人。

      七月上旬,部队拆分奔赴华北各个战场防线。军令如山,三人被迫暂别,分属不同作战单元。陈牛随主力奔赴通州前线,镇守华北咽喉要道;许清沅随战地医疗队留守宛平卢沟桥外围;刘柱随后勤辎重部队殿后,兼顾战地补给与伤员转运。

      谁都以为,只是短暂分离,待击退日寇、守住华北,三人终会重逢。

      谁都没想到,这一别,便是永别。

      最先落幕的,是陈牛。

      一九三七年七月下旬,通州保卫战全面打响。

      此地为京津门户、华北锁钥,日军集结重兵、坦克联队、重炮集群,全力猛攻通州城防。城破则华北门户大开,日寇铁骑可直扑宛平、席卷北平、踏碎整个华北平原。

      此战,寸土必争,寸土不让。

      陈牛临危受命,带领尖刀连死守通州外围阵地,阻击日军突进梯队。

      大战打响之日,烈日灼地,硝烟蔽天。

      日军炮火铺天盖地,密集的航空炸弹、榴弹炮持续覆盖阵地,黄土翻飞、土石崩裂、战壕夷平、草木燃尽。钢铁洪流碾压而来,步兵集群轮番冲锋,枪声密如暴雨,炮火震彻山河。

      陈牛带队死守阵地,不退、不降、不撤。

      他是尖刀班活下来的最后一人,是整条战线最能扛、最敢拼的老兵。他顶着炮火指挥阻击、带人迂回突袭、死守缺口、修补防线,打退日军一次又一次疯狂冲锋。身边战士成片倒下,新兵血染疆场,老兵埋骨黄土,连队打残、打空、打尽,他依旧持枪立在残破阵地之上,浑身浴血、双目赤红、死战不退。

      苦战三日三夜,全连伤亡殆尽,弹药彻底耗尽,阵地残破不堪,四面皆被日军合围。

      部下仅剩寥寥数人,人人带伤、弹尽粮绝。

      日军步步紧逼,包围圈越缩越小,刀锋抵至胸前,铁骑踏碎残垣。

      绝境之中,无援、无弹、无路、无退。

      陈牛望着满目狼烟、破碎山河,望着身后北平方向的万家灯火,望着这片他拼死守护的华夏土地,没有半分惧色。

      他这一生,从赣南走出,踏遍万里血火,熬过雪山草地,打过内战拉锯,守过秦川山河,半生皆在厮杀,半生皆在离别。他见过太多死亡,早已看淡生死,唯一不甘,是国土沦丧、豺狼当道,是无数兄弟用命换来的山河安稳,再度沦为焦土。

      弹尽粮绝之际,他扔掉空枪,握紧背上雪亮刺刀,对着仅剩的几名战士沉声道:“没子弹了,就用刀。没刀了,就用拳。中国人的阵地,中国人的命,绝不给鬼子留一寸!”

      残阳如血,染红通州城头。

      日军发起最后总攻,密密麻麻的敌兵蜂拥而上。

      陈牛带人冲入敌群,近身肉搏、以命相搏。刺刀劈砍、拳脚相抗、血肉相拼,他凭着一身百战功底,连斩数敌,浑身被刀锋划满伤口,血染征衣、遍体鳞伤,依旧悍不畏死、死战不休。

      一根刺刀从后背贯穿前胸,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他身躯剧烈一颤,却死死咬牙站稳,反手一刀斩杀身前敌兵。

      第二刀、第三刀,数把刺刀同时刺入躯体。

      鲜血浸透黄土,身躯千疮百孔。

      这位熬过两万五千里长征、闯过无数绝境、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没有倒在雪山、没有倒在沼泽、没有倒在内战,最终倒在了抗日卫国的疆场上。

      最后一刻,他抬头望向南方,望向陕北方向,嘴唇微微颤动。

      他在想刘柱,在想许清沅。

      想当年四人并肩,一路生死同行、一路彼此守护、一路熬过万难。

      如今铁柱先去,今朝自己落幕。

      余生只剩两人了。

      他眼底没有恐惧,只剩无尽遗憾。遗憾山河未复、豺狼未除,遗憾乱世未平、太平未至,遗憾并肩之人,再也不能重逢。

      身躯轰然倒地,尘土飞扬,忠魂归疆。

      一九三七年七月下旬,通州保卫战,陈牛壮烈殉国。

      长征最后的尖刀,彻底折在了华北狼烟之中。

      消息传到后方医疗队的时候,宛平的战火,已然烧至咫尺。

      卢沟桥的血战,日日惨烈、夜夜不休。

      日军日夜猛攻宛平城,炮火昼夜不息,城墙残破崩塌、街巷血染焦土、军民死伤无数。遍地伤员哀嚎、遍地残肢血泊、遍地断壁残垣。

      许清沅所在的战地医疗队,驻守卢沟桥外围临时救护点,直面最惨烈的战场、最危重的伤员。

      短短数日,她熬红了双眼、熬哑了嗓音、熬干了心力。

      从前长征绝境,缺医少药、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战友凋零,是她一辈子的痛。如今身处抗日战场,她拼尽所有医术、耗尽所有心力,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死守救护岗位,拼命从死神手里抢回每一个卫国将士的性命。

      炮火炸塌救护棚,她就露天施救;药品彻底耗尽,她就用土方草药;纱布全部用光,她就撕碎自己的军装;体力彻底透支,她就冷水洗脸、咬牙硬撑。

      她见过少年战死、见过老兵殉国、见过壮士断腕、见过血肉模糊。

      乱世行医,最痛的不是累、不是苦、不是险,是眼睁睁看着鲜活的人奔赴战场、转瞬成尸,是拼尽全力施救,依旧留不住卫国忠魂。

      七月七日事变爆发整十日,日军突破宛平部分城墙,小股精锐日军迂回穿插,绕至后方救护盲区,突袭战地救护点。

      彼时所有医护人员全都埋头抢救重伤员,无人设防、无暇戒备。

      日寇端枪突袭,子弹横扫救护区。

      枪声骤然炸响,鲜血瞬间染红临时病床。

      数名医护人员当场中弹牺牲,正在包扎伤员的护士应声倒地,满地鲜血、满目惨烈。

      混乱骤起,伤员动弹不得,无力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许清沅没有半分犹豫。

      她猛地扑身向前,死死压在身下一名重伤连长身上,用自己单薄的脊背,挡住横扫而来的机枪火舌。

      密集的子弹尽数打入她的脊背。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灰布军装,染红身下的伤员被褥。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身躯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紧牙关,分毫未动,死死护住身下的战士。

      她是医者,一生救人、一生向善、一生守护生灵。

      长征路上,她救遍满路伤员;内战沙场,她护住无数残躯;抗日烽火,她以身挡弹、以命换命。

      她这一生,温柔、坚韧、善良、赤诚,见过世间至苦、人间至痛,却始终心怀悲悯、从未放弃希望。

      她熬过万里绝境、熬过无尽别离、熬过内战硝烟,本该拥有余生安稳,本该等到山河太平。

      可乱世从不善待温柔之人。

      子弹穿透筋骨、击碎脏腑,生机飞速流逝。

      身下的重伤连长嘶吼出声,红着眼眶拼命想要撑起她的身躯,却被伤势困住,无能为力。

      许清沅缓缓抬头,苍白的脸上没有恐惧,只剩浅浅的释然。

      她想起长征雪山的风雪、草地的腐沼、腊子口的硝烟、岷山的落雪。

      想起何小谷懵懂的笑脸、孙言温柔的劝慰、张桂秀坚韧的背影、夏侯桢沉稳的嘱托、王铁柱憨厚的笑容、陈牛刚毅的眉眼。

      一路同行的人,一个个走了。

      如今,轮到她了。

      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再见一次刘柱。

      没能和那个一路负重、一路坚守、一路护住所有人的少年,好好道一次别。

      她这辈子,见过他最狼狈的绝境、最坚韧的坚守、最孤独的跋涉。她知道他一辈子都在拼命留住别人,一辈子都在做顶天立地的梁柱。

      可她终究,还是成了他留不住的又一个人。

      气息渐渐微弱,眼底光亮缓缓消散。

      最后一眼,她望向陕北的方向,轻轻动了动唇角,似是期盼太平,似是告慰故人。

      山河无恙,终有来日。

      只是她看不见了。

      一九三七年七月十七日,许清沅于卢沟桥战地殉国。

      八年抗战序幕未久,长征最后一名女战士,以身殉国,魂归山河。

      短短十日。

      陈牛战死通州,许清沅殉国宛平。

      万里征途幸存的三人,转瞬只剩一人。

      只剩刘柱。

      消息传到辎重部队的时候,刘柱正在连夜转运物资,踏着华北泥泞的土路,顶着漫天烽火,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战友神色仓皇、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告知他两人殉国的噩耗。

      那一刻,天地无声,烽烟静止。

      刘柱伫立在漫天尘土之中,肩头的铁锅微微震颤,发出沉闷的嗡鸣。

      没有崩溃、没有嘶吼、没有痛哭。

      他只是静静站着,浑身僵硬、四肢冰凉、心口空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所有力气、所有执念。

      从一九三四年出征,到一九三七年抗日。

      整整三年血火征途,无数日夜生死同行。

      浩浩荡荡的队伍,数十万将士,一路走,一路死,一路凋零。

      老班长周承业,埋骨夹金山。
      梁景樵,坠身深谷。
      上官纾,沉江而逝。
      周狗娃,陨于荒沼。
      何小谷、苏怀安,饿死岷山。
      张桂秀、夏侯桢,冻死雪岭。
      孙言、李满仓,力竭雪原。
      王铁柱,血染秦川内战。
      陈牛,殉国通州抗日。
      许清沅,守义卢沟桥前。

      一路所有人,一个个、全部、尽数离他而去。

      最后剩下的,只有他自己。

      只有他,背着一口锈迹斑斑的旧锅,孤零零立在漫天狼烟、破碎山河之间。

      这一刻,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自己的宿命。

      刘柱,刘柱。

      顶天立地之柱,撑天护人之柱。

      他一辈子做柱、一辈子支撑、一辈子守护、一辈子拼命留住。

      他撑过雪山欲坠的天、撑过沼泽无底的渊、撑过枪林弹雨的险、撑过众叛亲离的绝境。

      他护住了物资、护住了火种、护住了队列、护住了阵地、护住了无数陌生将士的性命。

      可所有他真心想留住的人,一个都留不住。

      他是天下最可笑的梁柱。

      撑得起万里山河,撑不住身边一人。

      护得住家国万民,护不住并肩故人。

      夜色深沉,华北烽火漫天,炮声遥遥传来,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天地辽阔,山河破碎,狼烟四起,满目疮痍,偌大华夏,千千万万身影奔走厮杀。

      可他身边,空空如也。

      再也没有陈牛在前开路、替他挡险;再也没有许清沅随队随行、替他疗伤;再也没有王铁柱憨厚相伴、并肩同行。

      再也没有任何人了。

      从前一路绝境,纵然步步惊魂、日日别离,好歹身边有人同行、有人说话、有人相守、有人并肩。苦有人共苦,难有人共难,路有人共走。

      如今,长路漫漫,烽火不息,只剩他孤身一人。

      一人、一锅、一枪、一身旧伤、满心悲凉。

      往后的八年抗日、往后的乱世沉浮、往后的余生岁月。

      所有的风雪、所有的战火、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孤独。

      只剩他一个人扛。

      他站在黄土路上,久久未动。

      风吹动他破旧的军装,吹动肩头斑驳的铁锅,吹动眼底积压数年、无处释放的血泪与悲凉。

      他想笑,笑自己枉为梁柱,一生守护,一生空留遗憾。

      他想哭,哭满堂忠骨尽数长眠,世间只剩他独活。

      可他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历经万里血火,他的眼泪,早已在一路别离之中流干。

      只剩无尽无尽的空洞、无尽无尽的荒芜、无尽无尽的遗憾。

      世人皆知,长征万里,英雄辈出,三军过后尽开颜。

      可没人知道,所有开过的笑颜背后,是千万人长眠不返,是唯一幸存者终身无解的宿命悲剧。

      他是刘柱。

      刘柱谐音留往。

      可他却没留住任何一个战友,任何一个亲人。

      漫山烽烟未歇,前路战火无期。

      孤柱立山河,余生皆悲凉。

      万里征途,万千忠骨。

      最后,只余一人,独守山河,独念故人,独度余生。

      远处炮声一波接着一波滚过华北平原,沉闷的轰鸣从地平线尽头不断传来,像是无数亡魂低沉的叹息。硝烟随风漫卷,蒙住远山轮廓,灰蒙蒙的天幕压在残破的村落之上,断墙之下散落着损毁的农具、破碎的布片,偶尔还有几声伤员微弱的呻吟,随风飘来,转瞬又消散在旷野。

      刘柱缓缓抬起手,粗糙皲裂的指尖轻轻抚过肩头铁锅坑洼不平的外壁。这口锅陪着他走过湘江的江水,泸定桥的铁索,夹金山的冰雪,松潘草地的腐泥,翻过岷山,抵达吴起镇,跟着他们走过秦川的血战,一路到这华北烽火之地。锅身上每一道凹痕,每一块锈斑,都记着一段故事,记着一张张再也见不到的面孔。

      老班长周承业当初背起这口锅,是为了给队伍烧一口热饭;后来交到刘柱手上,这口锅就不再只是炊具,是所有逝者留在世间的念想。锅里煮过雪山融化的冰水,煮过难以下咽的草根树皮,煮过长征路上仅有的一点青稞面,也在无数个寒夜里,给濒死的战士熬出一口温热汤水。

      现在,锅还在,人却都不在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冰冷的锅身,动作缓慢而轻柔,像是在和一群沉睡的老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陈牛,许清沅。”

      他顿了顿,喉结重重滚动,干涩的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格外艰难。

      “我收到消息了。你们走了。”

      旷野寂静,只有风声应答。

      “以前我总想着,只要我撑住,只要我站得稳,就能护住你们。我叫刘柱,生来就该做柱子,把大伙都托住,把所有人都留住。长征那么难,雪山冻死人,沼泽吞人,枪弹无眼,我们都熬过来了。我以为熬过那两万五千里,往后总能慢慢好起来,我们几个,总能一起等到太平。”

      他垂落手臂,目光望向宛平城的方向,那里战火依旧熊熊燃烧,许清沅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再转头向南,望向通州,陈牛最后的战场就在那里。

      “原来,柱子也有撑不住的时候。不是我不肯用力,是世道太沉,苦难太重。我护住了物资,护住了阵地,护住了陌生的战士,偏偏护不住身边跟我一路从死人堆爬出来的你们。”

      脚下黄土松软,混着战火带来的焦灰。他慢慢屈膝,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捧尘土,松开手,土粒顺着指缝缓缓滑落,随风飘散,如同那些逝去之人消散的生命。

      “王铁柱走的时候,我心里已经空了一块。如今你们两个也走了,剩下我一个。”

      他缓缓站起身,重新挺直脊背,那副做了许多年梁柱的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那份挺拔之下,再也没有并肩之人可以依靠。往后的路,没有同伴提醒他规避危险,没有医者在他受伤时为他包扎伤口,没有尖刀在前破开敌人的防线。所有抉择,所有伤痛,所有长夜的思念,只能由他独自咽下。

      辎重队的战友远远看见他孤身伫立在旷野,不忍心上前打扰,只远远等着。他们知道刘柱的过往,知道这支从长征一路走过来的小队,如今只剩下他一人。没有人敢轻易开口安慰,有些伤痛,旁人的话语太过单薄,根本无法抚平。

      没过多久,传令兵快步跑来,带来新的军令。前线物资紧缺,需要连夜继续向前线运送弹药、干粮与急救物资,即刻拔营出发。

      刘柱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只是沉沉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重新将那口铁锅牢牢固定在肩头,拉紧背带,铁锅贴在后背,冰凉的金属隔着破旧军装,贴着他身上经年不愈的旧伤疤。他拿起脚边的步枪,检查枪膛,动作熟练,多年战火打磨出来的习惯,刻进骨血。

      队伍集合的号角吹响,短促而苍凉,在硝烟弥漫的平原上回荡。

      刘柱汇入行军的队列之中,走在队伍的中段。身边来来往往都是陌生的面孔,年轻的新兵,其他部队抽调来的老兵,所有人都有着各自的故事,各自牵挂的人。可于刘柱而言,这世间再也没有和他共享那一段两万五千里征途的同伴。

      行军的脚步踏在泥泞的土路上,一步一步向前。

      夜色渐深,一轮残月从厚重硝烟云层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清冷的月光洒在残破山河之上。路边偶尔能看见被炮火摧毁的房屋,烧焦的树干,还有荒草中新添的坟冢,无声诉说着这场国难的残酷。

      队伍在一处被炸毁的村落短暂休整,原地埋锅造饭。

      别的战士拿出简易炊具生火,唯有刘柱卸下肩头那口老铁锅,寻了枯枝,点燃篝火。火苗舔舐锅底,火光映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光影明明灭灭。

      他舀起浑浊的河水倒进锅里,静静等待水烧开。从前,生火的时候,陈牛会靠在一旁擦拭步枪,许清沅会整理药囊,王铁柱会帮忙捡拾柴火,几个人偶尔闲谈,说起走过的雪山草地,说起心里期盼的好日子。

      如今篝火依旧,铁锅依旧,只是身边再无闲谈之人。

      沸水咕嘟作响,蒸腾起淡淡的白雾,白雾升腾,模糊了眼前景象,恍惚间,他好像看见旧友的身影在火光边浮现。

      何小谷带着少年稚气的笑容,苏怀安抱着军号安静伫立;老班长周承业坐在一旁,手臂的伤口还渗着血;张桂秀、夏侯桢静静站在雪山寒风里;孙言、李满仓,还有王铁柱憨厚的笑脸,陈牛刚毅的侧脸,许清沅温柔沉静的眉眼,一张张面孔,在雾气里一闪而过,转瞬消散。

      刘柱眨了眨眼,白雾散去,眼前只剩跳动的篝火,空旷残破的村落,还有远处连绵不绝的烽火。

      都是幻影。

      那些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水烧开了,锅里只有少量粗杂粮,苦涩难咽。他盛出一碗,捧在手里,没有立刻吃。只是静静捧着,望着跳动的火苗。

      旁人都在低声交谈,讨论前线战况,讨论何时能击退日寇,讨论胜利之后要回家乡,重建家园。人人心中都藏着一份对和平的期盼,这份期盼支撑着无数战士在烽火之中咬牙坚持。

      刘柱也期盼太平。只是他的太平,再也没有旧友可以一同见证。

      等到赶走侵略者,国土重归安宁,山河得以修复。他会活着,走在重建的土地上,看见炊烟遍地,孩童嬉笑,看见曾经所有人期盼的春天。

      可他身边空空荡荡。

      所有和他一同奔赴这份期盼的人,全都埋骨在漫漫长路之上。长征的雪山沼泽,内战的黄土阵地,华北抗日的焦土沙场。

      他会站在那片春光里,独自怀念。

      他名为刘柱,做了一辈子支撑的梁柱,守住家国的火种,守住行军的辎重,守住无数素不相识的将士。可他拼尽一生力气,终究留不住任何一个他珍视的同行之人。

      一夜休整结束,天还未亮,号角再次吹响。队伍整装,继续向着前线行进。

      刘柱背起铁锅,重新踏上征途。脚步沉稳,脊背挺直,一如多年前翻越夹金山、走过松潘草地之时。

      只是这一次,漫漫长路,烽烟万里,只剩孤柱一人。

      前路依旧漫长,八年烽火才刚刚拉开序幕,还有无数硬仗要打,无数牺牲将要发生。他会继续扛下去,继续往前走,替所有长眠的战友,继续战斗,继续活下去,替他们亲眼看一看那终会到来的山河无恙。

      只是往后岁岁年年,每一阵风吹过,每一次篝火燃起,每一次看见远山明月,心底都会漫上来无边无际的孤寂与遗憾。

      柱,依旧立在山河之间,只是并肩同行之人,早已化作忠骨,长眠于万里征途的每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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