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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一重梦境(清醒梦)   ——一 ...

  •   ——一——
      切得太快了。
      这是我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
      上一个梦我记得自己抱怨过这句话,可梦境的内容已经全没了。
      就像翻过去的书页,后面的还能看见,可前面的已经忘记了。
      不,还有一点点印象。
      那场梦的地点是在一个商业区。
      ——二——
      我走在一条街上。
      寝室长就在我旁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外衣?
      橱窗一个挨一个亮着,人偶摆得比真人还自然。
      我们在逛街,不过这是梦,逛街不需要目的,走就行了。
      街角有卖糖炒栗子的,铁砂翻滚,甜味扑鼻。我盯着看了两秒——
      哦,我在做梦。
      栗子香真实得过了头。
      整条街那种熟悉得不用介绍的气韵,像退潮一样褪了一层。
      要是换个人可能还会撅着新奇。
      我没有。我以前经常做梦,太平常了。
      考试、飞行、教室、外星人,甚至还有过追杀、末日和逃杀游戏,这太正常了。
      我早就习惯了做梦,做梦就像发呆一样,很快,自己会好。
      所以在她问我话时,我回应的很自然,“哦”,然后在梦里继续逛街。
      "你老婆怎么不在?"寝室长问。
      她突然冒出一句没缘由的话。
      这话问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熟稔得理直气壮。
      我大学里没有闺蜜,没人开这种玩笑,可梦不管这个。
      因为梦里的我也下意识补充了这个人的身份。
      我接茬接得无比自然,真有这么个人。
      "她有事先走了。"我说。
      "哦,那等她回来,替我问个好。"
      虽然梦给我安排了具体的人,但是却没让那人出现过。
      我听着这句体贴的代问候,心里连一丝异样都没起,就这么走过去了一整条街。
      后来我无数次想回到那一刻,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三——
      街灯亮起来的时候,街道忽然变窄了。
      没有任何过渡。
      晾衣杆从楼上伸下来,挂着洗白的衬衫,肥皂味飘在半空。
      寝室长穿了件驼色的风衣,站在一家关门的照相馆门口,问我:
      "你老婆怎么不在?"
      老婆?我记得我没有……
      是鑫。
      对,是她。
      我刚给自己找好理由,就想起,自己在做梦。
      "问过一遍了。"
      "问过吗?"她想了一下,"哦,那可能是我忘了。"
      她说得轻巧,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的表情倒是很自然,完全不像是在做梦。
      不过也是,我的梦一向很真实。
      薄荷味的奶茶出现在我手里,凉得正好。
      杯壁的水珠,甜度,冰块碰底的声音,全都踩在让我舒服的位置上。
      整条街像被人反复剪辑过的视频,每一帧都严丝合缝。
      然后我有一种往上浮的感觉。
      就像潜水的人开始上浮,水压从四面八方松开,头顶的光斑越来越大。
      我几乎确定自己要醒了,
      我能感觉到床,全包式床帘那种闷而安全的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光斑碎了。
      ——四——
      我站在街上,手里还拿着一杯薄荷奶茶,凉得正好。
      人流照常流过去,只有我像一枚卡住的齿轮钉在原地。
      我有些懵了,不是说要醒来了吗?为什么又回到原点了?
      我做过很多梦,也做过很多离奇的梦,自然也做过多重梦境。
      但是,这是第一次,连续三次在同一条街上,身边是同一个人。
      "好喝吗?"
      寝室长拎着一杯抹茶,冲我笑。
      第三遍了,那句"你老婆怎么不在",听得我都要免疫了。
      我低头喝那奶茶,薄荷味很清新,许是没加糖的原因,甜度也刚好。
      我把杯子放在奶茶店门口的桌子上。
      "我没老婆。"
      她点点头:"哦。"
      就一个字。
      没有惊讶,没有追问。
      她接受了这个设定,像接受一条系统的更新。
      叮的一声,补丁打好了。
      她转身走进人群中。
      我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第一次觉得有点冷。
      ——五——
      下坠来得很突然,像有人从底下抽走了整条街。
      我穿过光,脚底踩到实地的时候,耳边是下课后那种松垮垮的喧闹。
      教室里,阳光斜进来,粉笔灰还在光柱里慢慢地翻。
      人快走光了,我这么想着。
      我低着头收拾东西,把书一本一本塞进包里。
      跨进这间教室的时候,前面的记忆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我在做梦。
      我知道我的梦换了个场景。
      然后我就开始收拾东西。
      一本一本的塞书,拉链,塞水杯。
      心流这个东西,平时是个好东西,人一进入手头的动作,脑子就下班。
      在梦里,脑子下班是致命的。
      我忘了。
      不是一点一点淡掉的,是整条线啪地断了,没有一点征兆。
      什么时候断的,断在哪一秒,我都毫无知觉。
      我坐在教室里,在收拾东西。
      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的东西不多,但是一直在收拾。
      我看了眼斜后方的“同学”。
      他们在我上课的教室,我不认识他们,大概率是两个班一起上的这节课。
      我又看着这间教室,它好小。
      我莫名的那它和其他正常教室相比。
      这间教室真的好小,看起来也就比工作室大一点点。
      这真的能上课吗?
      我有些怀疑。
      可是我不应该怀疑啊?
      我的目光往下看,地上出现了一个东西。
      离我大概一米远。
      我明明记得,几秒钟之前,那片地是空的。
      我的东西收拾完了。
      ——书包在桌面上,书在包里,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现在那里躺着个东西。
      外面进来两三个人,其中一个恰好弯腰捡起来,递到我面前:"喏。"
      我伸手接了,塞进包里。
      之后才抬头看他。
      他不是我班上的。
      他是我们工作室的,还挺早认识的。
      不过有个问题,他不知道我教室在哪,不知道我的课在哪间教室上。
      就算知道,他也不应该会出现在这里。
      现在是白天,他们应该待在工作室。
      地上的东西哪来的?他们为什么会来这?
      这两个问题同时砸下来,让我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谢谢。"我听见自己说。
      说完我就想咬掉舌头。
      我收下了道具,接受了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可更让我浑身发冷的不是这个。
      是我在询问自己后,花了整整两秒,才想起来,我应该不该在这里。
      我好像,在做梦。
      这六个字回来的瞬间,我感觉后脑勺嗡的一声。
      我明明记得的。
      进门的时候还记得,收拾第一本书的时候大概还记得。
      可中间有那么一段时间——一秒?十秒?一分钟?——我记不清了。
      我的记忆被人从我的"兜"里摸走了,而我连"兜"被动过都没感觉到。
      教室里没有人催我,角落里那几个不认识的人继续做自己的事,整个教室的余光挂在我身上,耐心地等。
      等我再次把脑子交出去,
      等我把这个"记忆"认下,
      等这场戏顺理成章往下演。
      我把那个东西放回桌上,动作很慢。
      然后我摸遍了自己的记忆——都还在。
      原来这东西能丢啊。
      原来它能丢得无声无息。
      我撞开椅子退了一步,背脊抵着冰凉的墙。
      这个念头不像想出来的,更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这次能丢,下次就能再丢。丢了这一次我捡回来了,总有一次——
      总有一次我捡不回来。
      我会在某个"熟悉"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完一层,然后心甘情愿地走进下一层。
      没有人会发现。
      连我自己都不会。
      也就是在这一刻,那个我刷到过的说法浮了上来:多重梦境,一层套一层,陷得太深的人会——
      后面半句我记得不全,但那个意思足够清楚了。
      而现在,是我记忆中的第五重。
      我急了。
      我推开他跑到门边。
      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那条街。
      它连布景都懒得换,回收利用,再拼一个新的场景。
      我从窗户翻了出去,窗户外是最开始的那个商业区。
      我穿过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有人翻书一般。
      下坠的途中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醒来,就和唯一还在寝室的室友说话。
      一睁眼就喊她的名字。
      我要用她做开机自检,用她的不耐烦、她的困意来证明我醒了。
      我把这个决定攥在手心里,像攥一枚随时可能掉落的硬币。
      我不知道那时候攥着它,已经没什么用了。
      ——六——
      走廊矮了下去,灯光换成惨白的一圈。
      我站在一盏声控灯下面,灯把我罩住。
      半条走廊,远处一个拐角,拐角后面黑着。
      我在做梦。这一次我把这句话咬得死死的,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
      所以一睁眼就知道自己没有醒过来。
      我怕了。
      怕再一次是忘掉。
      站住就是认输,心流就是陷阱,舒服就是销赃。
      我跑了起来。
      这条走廊的规律很快显形:我跑得越快,灯灭得越快。
      脚步一远,身后的灯就啪地灭,一盏一盏,像有人跟在我后面收灯,收得很有耐心。
      我不敢回头。
      在梦里回头是个钩子,你回头,看到的东西就会长在你身上,你惦记它,就走不动了。
      奔跑给了我一种"正在离开"的错觉,而那个时候我最需要的就是这个错觉。
      前面隐约有了人声,隔着墙,嗡嗡的。
      有戏。
      我放慢脚步——人跑在黑走廊里,听不得人声,哪怕知道是陷阱。
      走廊到了头,一扇门。
      ——七——
      温暖的黄光。
      我从床上坐起来。
      房间点着暖灯,她坐在不远处的桌前,背对着我翻书。
      她的背影,发型,坐着的姿势,跟我看到过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房间……
      程序自动启动。
      我张嘴喊她的名字,声音对极了,带着点沙哑,但却是真实的人声。
      "醒啦?"她回头。
      我没有回话,因为我知道哪儿不对劲了。
      这个房间,不是寝室。
      我是在寝室睡着的,虽然现在寝室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是这个房间,不是寝室!
      她疑惑的看着我,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我看见了桌上那本书。
      深蓝色的封皮,一行烫金的字。
      那行字每一个我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就好无厘头。
      不像是一个句子,倒像是为了充数而随意拼凑的——
      证据。
      我的身上一下子冷了。
      "你怎么了?"她看我,又问,"脸色看起来好差。"
      关切,专注,温柔。
      每一个参数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得像拿游标卡尺量过。
      真人不是这样的。
      真人的关切是毛边的,时多时少,会走神。
      而我眼前的这一整块,光滑,无缝,无缺陷。
      而且,她没有叫我。
      从来到大学的第一天起,我的室友们对我的称呼都是一个。
      她没有叫我。
      "你怎么了?"
      它造了个我最想要的画面来安慰我。
      但是这个画面太粗糙了。
      场景就不对。
      "没事,"我说,"我去接杯水。"
      我朝门走去。
      一步,两步……
      椅子腿挪动的声音,她站起来了。
      "哎,"她在背后喊,语气还是那么家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现在太晚了……"
      我僵在门口,拉开门跑了出去。
      正如她所说,现在是夜晚。
      外面很黑,只有一点点的月光让我能看见眼前的路。
      像老房子。
      门外的路扭曲了一下,像加载错误的贴图。
      我突然腾空,眼前房子的墙面往下落,脚底变成瓦片,斜的。
      我站在一栋老房子的屋檐上,风很大。
      ——八——
      我一睁眼,就看见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我坐在床上。
      她在和我说话,可我什么都听不清。
      又切了,我又回到那个场景了。
      这是第几重了?
      她的嘴还在一张一合,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看着地面,回忆着前面发生过的事儿,始终没有看她。
      又一次,我绕过她要出去。
      和上一层不同的是,她起身了,想要拦我。
      没拦住。
      我拉开房门,跑出了这个房子。
      我在想我要跑去哪儿?
      脚步慢了下来,我在门外的墙壁旁停住了。
      那个地方,出现了上一次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停在小腿高的地方。
      月白色的,发着光,湿漉漉的亮。
      像一小块月光被攥出了水。
      翅膀一张,一合。
      我下意识看了会儿,还跟了它几步。
      也不为什么,一场处处是陷阱的梦里,一只来历不明的蝴蝶反而像真的。
      也可能是没见到过,太稀奇了。
      它不紧不慢,保持半米的距离,引我往光深处走——
      引路。
      所有的故事里,引路的生物都是带你去某个地方。
      去哪儿?
      我站住。
      它又往前飞了半米,发现我没跟,停下来,等我。
      它很有耐心。
      不催,不喊,也不追,就悬在光里。
      我转身往回走,白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它没有跟来,只是悬在那儿,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光灭了。
      ——九——
      塑胶味,太阳,风。
      我站在一个操场上。
      "初"和"风"站在我面前。
      晚霞在天边一层层变深,跑道上有三三两两跑步的人,下方的终点处拉着红带,旁边的墙壁上挂着横幅。
      我们在说话,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大概就是待会儿要去干什么,晚上要去吃什么。
      广播在放一首很老的歌。
      我甚至觉得心情不错。
      你注意到了吗?我又忘了。
      在这个明显不是我们学校的操场上。
      晚霞太美了,歌太熟了,初笑得一点破绽都没有——我的"记忆"又没了。
      第二次。
      而且这一次,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它是从哪一秒走的。
      "你老婆怎么没来?"初随口问。
      轰的一声。
      像潜了很久的水被人一把拎出水面。
      我的思维要炸了。
      又忘记了。
      第二次!
      塑胶味变冲了,晚霞的颜色假了,跑步的人开始在同一个跑道上循环。而我心里泛起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对啊,她怎么没来?
      我知道这个人是谁,而且也能猜到我什么她没出现。
      她在假期开始前就回家了。
      不过,如果是梦境,这也能说明为什么这个操场不像了。
      因为它就不是。
      眼看着她们俩要出去吃饭,我下意识问了句:"你们去吃什么?"
      初说回了话,又说了个人的名字。
      "……我要去找她……"
      一个小学同学的名字。
      一个我十几年没联系、想不起来长相的小学同学的名字。
      心死了。
      大学同学的嘴里,绝不可能吐出这个名字。
      这个错误基础得离谱。
      像一份造假造到一半被打断的成绩单,上半页贴着我的大学,下半页还挂着我的小学。
      它故意留的窟窿吗?
      它想要叫醒我?
      可是它一边把我往深处拽,一边又不停地递字条。
      它在留破绽,留了一条又一条。
      为什么?
      我不敢想了。
      我已经没有余力想为什么了。
      我只是忽然明白了,只要还留在梦里,我就会忘记。我忘了一次、两次,就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我每一次都靠漏洞把自己拽回来——可这些漏洞是它留给我的。
      它这次愿意留,下次可以不留。
      我的命,悬在它的意愿上。
      而我到底掉到第几层了?五层?七层?我数不清了。
      数不清比数目大更可怕。
      那个说法——陷得太深会再也醒不来。
      原先只是个模糊的影子,现在成了算术的一部分——每忘一次,就深一层;每深一层,就忘一次。
      我急了。
      这一次不是害怕,是迫切。
      一种裸的、不管不顾的迫切——
      让我出去,让我在现实里睁眼。
      我要见到我的床,我的床帘,对面床上那个可能还在睡觉的人。
      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发烫,烫得发疼。
      晚霞灭了。
      初站在暗里看我,她的表情不像是被拆穿的尴尬。
      到像是遗憾。
      像送朋友上车的人,只能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开走,看着人远去。
      ——十——
      枕头是我的枕头,被子的重量是被子的重量。
      我睁开眼,偏过脑袋。床帘拉着,闷而安全的黑。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姿势、朝向全对。
      我松了口气,甚至想笑——
      然后我就看见了——床帘的侧边拉链脚朝向的那一边,没有布。
      绕过床帘的杆子间缝隙往外看:
      树,灰蓝色的天,水泥地。
      我的床立在室外。
      四个床脚稳稳站在马路对面,孤零零的,像一件被搬错地方的家具。
      若换作平时,我会忽略过去。
      梦里,一张室外的床算什么?
      可这么多次下来,我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台安检机。
      床在室外——红灯,全场红灯。
      我摸了摸枕头旁边,没有手机。
      我甚至没法打开自己的床帘。
      它要把我困在这一小块只属于我的私人区域。
      因为外面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放下床帘躺回去,近乎自暴自弃地等下一次切换。
      不挣扎了,直接睡吧,说不定下一次会醒来呢?
      说不定呢?
      我以为我什么都不怕了,因为挣扎真的没用了。
      但是,我的脑子里还是忍不住得想,如果出不去怎么办?
      寝室里可是还有人呢。
      ——十一——
      黑,是我的第一感觉。
      我睁着眼,看着全包式的床帘。
      这次的场景没有任何瑕疵。
      床在寝室里,位置对,朝向对。
      甚至里面摆放的所有东西,都是我自己一点一点布置上去的。
      就是在寝室,这就是我的床!
      我心里一喜,那种喜悦汹涌而廉价,像连输十把终于摸到好牌。
      我下意识要喊她的名字——喊不出来。
      不是我忘了她的名字,是喉咙发不出声。
      用力,再用力,只有一点点气从嗓子口漏出来。
      嗬——嗬——
      我的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音。
      恐惧是这时候才来的。
      手臂像被浇进了水泥,只有指尖,只有指尖,在我死命控制下,堪堪弯了一点。
      而这一点成了我全部的希望。
      我疯狂地想要控制住它,可它不听使唤。
      我甚至想要掐自己一把。
      没用。
      网上说的都是假的,根本控制不了!
      我的呼吸越来越费力,像胸口压了床湿棉被,嗓子口被网状的纱布挡着,无论是进气还是出气,都被压得死死的。
      有那么几秒,我真的觉得再拖一会儿,就没法呼吸了。
      我知道这个词。
      鬼压床。
      睡眠瘫痪,意识醒了,身体还锁在梦里。
      黑暗是实的,窒息是实的,指尖那一点弯曲也是实的。
      我已经要分不清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
      有那么几分钟——也可能几秒——我真的以为这就是终点。
      窒息把我按进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潜水员放弃上浮。
      不行,不行!
      我现在在宿舍,宿舍里还有人。
      如果我醒不过来,她得多害怕?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醒过来。
      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我的右手手臂上。
      我要挥动它,哪怕只是一下,都有可能会是我成功醒来的证据。
      ——十二——
      啪的一声。
      动了。
      我能感觉到,我的手臂,从左边甩到了右边,打到了旁边的床帘。
      速度很快,就那么一下。
      然后,空气回来了。
      毫无预兆,呼吸通了。
      指尖的领土扩张成手掌,手臂,整个身体。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凉,深,真实,带着寝室夜里特有的、空调混着我床上香薰的味道。
      感官异常明显,声音可以发出了,行动可以控制了,空气从闷变成了流通。
      我在黑漆漆的床帘里睁着眼,一动不动。
      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还有些颤抖。
      尤其是胸口处,起伏的更厉害。
      我的脑子乱了,思维糊成了一团。
      紧接着,所有记忆一股脑涌入。
      梦里所发生过的一切,在我这清清楚楚都回荡着。
      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说一般。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开始在枕头边摸索。
      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眼睛发酸:1:55。
      睡前大概一点。
      那些梦,从头到尾,不到一小时。
      可是每一重梦境,我都以为度过了很久。
      可实际上,加起来还不到一小时。
      出来了就好。我在心里告诉自己。
      按道理,这时候我该做那件事了——一醒来就喊她,跟她说话,用她的声音完成我的开机自检。
      可是我动不了这个念头。
      现在是凌晨一点五十五分。
      她在我对面床上睡着,正处于深度睡眠状态。
      把她喊醒,说我做了个连环梦——我做不到。
      一个小时内刚被非人的事儿折磨完,我真的不能对真人干出这种非人事儿
      我只能自己证明自己。
      手可以动了,身体也可以动。
      空气不再像梦里那边,像真空一样停滞。
      而是正常的流通状态,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我的手臂。
      我摸了床帘的布料,指尖传来清晰的纤维感,耳边是布料的摩擦声。
      我摸了枕头旁的小架子,摸到了我的耳机、香水、小风扇、药……
      一样一样核对完,我松了半口气。
      然后我看见架子最上方摆着的插线板,没有电,学校的电早上六点才通。
      而我现在的床才真的算一片漆黑。
      我撩开床帘,外面的月光透过窗户进来。
      月白色的一点微光,在黑夜里安静地亮着。
      空调还开着,上面显示着26度。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回忆着梦里的事儿,我还是想知道那只蝴蝶是什么。
      我很喜欢新奇又好看的东西,任何东西。这也是我当时会停下步伐看它的原因。
      它很漂亮,它在夜里很漂亮,每一次煽动翅膀都能带起点点亮光。
      我也知道,当时我不应该停下来,因为它很有可能是梦给我造得陷阱。
      我什么都知道。
      可我还是盯着它,盯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久到它晕成一小片月白色的雾,久到我被它拉进了下一个梦。
      她离我有些远,我听不见对面的呼吸声。
      空调的风声倒是在我耳边一清二楚。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说了一遍又一遍:我做了好几个梦,我刚刚被困在了梦里,我……
      她听不见,因为我没叫醒她。
      凌晨的寝室里一片漆黑,只有我床帘的缝隙底下,透着那粒月白色的光。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十一重梦境(清醒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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