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宫墙》樂优樂优刘

63、翻 十月末。御

　　十月末。御花园。

　　温如兮站在亭子里。她面前跪着一个人。御花园的管事太监。姓周。四十多岁。脸很圆。他跪在地上。他低着头。

　　“周公公。”

　　“奴才在。”

　　“本宫问你。御花园里。有多少侍卫？”

　　“回娘娘。二十三个。”

　　“都叫来。”

　　周公公愣了一下。

　　“娘娘。都叫来？”

　　“都叫来。现在。不管是白天的还是晚上的。不管是当值的还是休沐的。都叫来。”

　　周公公低头应了。退出去。

　　半个时辰后。御花园里站满了人。二十三个侍卫。排成三排。温如兮站在亭子前面。她一个一个地看。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她走了一遍。她走得很慢。她看着每一张脸。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白的。黑的。年轻的。年老的。她看完了。她站在最后一个人面前。她停住了。

　　“就这些？”

　　“回娘娘。御花园侍卫。一共二十三个。都在这儿了。”

　　温如兮站在那里。她看着那些人。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她看着春杏。

　　“春杏。你看到了吗？”

　　“娘娘。奴婢看到了。”

　　“有吗？”

　　“回娘娘。没有。”

　　温如兮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很凉。十月末了。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周公公。”

　　“奴才在。”

　　“御花园里。除了侍卫。还有什么人？”

　　“回娘娘。还有太监。还有宫女。还有洒扫的。还有看门的。还有值夜的。”

　　“都叫来。”

　　周公公又愣了一下。

　　“娘娘。都叫来？”

　　“都叫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御花园里站满了人。太监。宫女。洒扫的。看门的。值夜的。全部站在那里。温如兮一个一个地看。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她走了一遍。她走得很慢。她看着每一张脸。她看完了。她站在最后一个人面前。她停住了。

　　“就这些？”

　　“回娘娘。御花园里的人。都在这儿了。”

　　温如兮站在那里。她看着那些人。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她看着春杏。

　　“春杏。你看到了吗？”

　　“娘娘。奴婢看到了。”

　　“有吗？”

　　“回娘娘。没有。”

　　温如兮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很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周公公。”

　　“奴才在。”

　　“御花园里。有没有人调走过？”

　　“回娘娘。有。”

　　“什么时候？”

　　“回娘娘。这几个月。调走过几个。”

　　“调去哪里了？”

　　“回娘娘。有的调去了内廷。有的调去了浣衣局。有的调去了别的宫。有的……”

　　“有的什么？”

　　“有的出宫了。”

　　温如兮站在那里。她看着他。

　　“出宫了？”

　　“是。有几个侍卫。到了年纪。出宫了。”

　　“什么时候的事？”

　　“回娘娘。上个月。还有上上个月。还有……”

　　“名单。”

　　周公公低头应了。退出去。过了一会儿。他拿来一本册子。温如兮接过去。她翻开。她看着那些名字。她看了很久。她合上册子。她站在那里。她看着御花园。她看着那些侍卫。那些太监。那些宫女。她看着他们。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她走了。

　　她走回毓秀殿。她坐在榻上。她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破了。结了痂。又破了。又结了痂。她攥了攥。她攥着。很紧。

　　“春杏。”

　　“奴婢在。”

　　“本宫今天把御花园翻了个遍。本宫看了所有人。本宫没有找到他。”

　　“娘娘……”

　　“本宫找不到他。”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十月末了。天凉了。她看着窗外。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

　　“本宫找不到他。本宫把御花园翻了个遍。本宫找不到他。”

　　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有伤。她的手上有恨。她攥了攥。她攥着。很紧。

　　“他是不是在躲本宫？他是不是不想见本宫？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御花园的人？他是不是骗本宫？他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本宫？”

　　她坐在榻上。她哭了。她哭得很小声。她坐在毓秀殿里。她有一切。她成了温嫔。她有了恩宠。她有了荣华富贵。她可以救她爹了。她可以救她弟弟了。她可以让温家回来了。但她找不到他。她找不到小郎君。她找不到那个她唯一能说话的人。她找不到那个她喜欢的人。她找不到那个她亲过的人。她找不到。

　　值房。

　　十月末。夜。

　　春杏站在下面。她低着头。她的脸色不对。

　　“大监。温嫔娘娘今天把御花园翻了个遍。”

　　季川的手停住了。

　　“翻遍了？”

　　“是。她把御花园所有的侍卫。所有的太监。所有的宫女。所有的洒扫的。所有的看门的。所有的值夜的。全部叫来了。她一个一个地看。她看了所有人。她没有找到您。”

　　季川坐在案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破了。布下面的伤口裂了。血还在渗。

　　“她还问了什么？”

　　“她问周公公。有没有人调走过。周公公说有。有几个调走了。有几个出宫了。她看了名单。她不认识。她不知道哪一个是他。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调走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出宫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死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

　　她把御花园翻了个遍。她看了所有人。她找不到他。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调走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出宫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死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慌了。她怀疑了。她怀疑他是不是御花园的人。她怀疑他是不是骗她。她怀疑他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她。她怀疑。但她还没有怀疑到他。她还没有怀疑到季川。

　　他坐在案前。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柜子前。他打开柜门。里面放着那支修好的金簪。梅花重新錬了，花瓣饱满。旁边是那支笔，白玉杆，刻着“川”字。旁边是那些帕子，包过鲜花饼的。旁边是那罐药膏。旁边是那张纸。温如兮。兮兮。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柜门。

　　他坐回案前。他拿起那支普通的笔。他批折子。手很稳。但他的耳朵没有红。他的手在抖。

　　他怕。

　　他怕她查。他怕她查到。他怕她查到御花园里没有那个人。他怕她查到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他怕她查到那个人就是季川。他怕她查到他就是季川。他怕她知道。他怕她恨他。他怕她杀他。他怕她死。

　　他怕她死。

　　他坐在案前。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十月末了。夜风灌进来。很凉。他站在窗前。看着御花园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她不在那里了。她在毓秀殿。她在榻上。她在哭。她在找他。她在找小郎君。

　　她不知道。他就是小郎君。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关上窗。坐回案前。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笔。他叫来一个人。

　　“御花园的人事。这几个月。谁调动的。谁出宫的。名单。全部封存。从今日起。不许任何人查。不许任何人翻。”

　　那人低头应了。退出去。

　　季川坐在案前。他看着自己的手。血还在渗。他没有擦。

　　他封了名单。他堵了她的路。她查不到。她找不到。她找不到小郎君。她找不到他。她找不到季川。她找不到。她找不到。

　　他告诉自己。她找不到。

　　他继续批折子。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