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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镯子 陆明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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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手里攥着林婉儿的信,脸色不太好看。
“相爷看了?”林婉儿靠在院门口嗑瓜子,见他这副表情,瓜子壳往地上一扔,“他说什么?”
陆明把信递回来:“相爷就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随她。’”
林婉儿低头一看,自己写的那行“你不说我就翻窗去找你”底下,顾辞添了两个字,笔锋比平时潦草,像是赶着出门前随手批的。
她盯着这俩字看了三秒,扭头问陆明:“他当时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陆明想了想,补了一句,“就是笑了一下。”
“笑了?”
“嘴角动了一下。”陆明比划了个幅度,“大概这么大。”
林婉儿把信纸折好揣袖子里,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干脆不压了:“行吧,他既然说随我,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转身回屋,把青黛叫来:“你那个同乡,还能联系上姓周的老仆吗?”
青黛点头:“能是能,但上次周老头被我一问就推车跑了。再去找他,他未必肯搭理。”
“这回换个法子。”林婉儿坐到桌边,拿了张纸开始写,“你同乡不是逢年过节给他送东西吗?让他带句话,就说林府有人想买他手里那只旧镯子,价钱好商量。他要是问什么镯子,就说是他床底下坛子里埋着的那只。”
青黛眼睛瞪圆了:“小姐,您怎么知道他床底下埋着镯子?”
“猜的。”林婉儿把纸折好递给她,“赵德昌前两任妻子死前都收到过见面礼,第一任的东西全烧了,第二任的肯定有遗漏。周老头在赵家干了二十多年,被赶出来之后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没离开京城。为什么?要么是没处去,要么是手里攥着东西不敢动。他床底下要是没藏点什么,赵德昌犯不着派人盯他一个卖菜的。”
青黛听得一愣一愣的:“那您让同乡带话,不怕周老头转头告诉赵侯府?”
“他要是想告诉赵德昌,早在上回你找他的时候就告诉了。赵德昌的人盯着他,他又不傻,知道哪边能要价。”林婉儿敲了敲桌子,“去办吧。让同乡说话的时候注意点,别在菜市口人多的地方说,挑个僻静时辰。”
青黛揣着纸条去了。
第二天下午带回来准信儿:周老头说镯子可以卖,但要当面见买家,且只能在城西后巷的破土地庙里见,酉时之后。
“他挺谨慎。”林婉儿换了身青黛的旧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抹了点灶灰,看上去像个跑腿的丫头,“走。”
青黛急得拽她:“小姐您真去啊?万一有诈呢?”
“有诈也得去。赵德昌在大理寺关了快两天了,他那些手下又不是死的,拖得越久越麻烦。”林婉儿把门推开一条缝,回头看青黛,“你去跟陆明说一声,就说我去城西土地庙了,他爱跟不跟。”
“万一陆明拦您呢?”
“顾辞说了‘随她’,陆明要是拦,就是抗命。”
青黛张了张嘴,最后认命地跑去传话。
林婉儿抄小路摸到城西后巷,天已经暗下来了。土地庙破得只剩半堵墙,里头供着的土地公脑袋都掉了,歪在供桌底下。周老头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个灰扑扑的坛子,看见她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往后缩了缩。
“你是林府的人?”
“我是林婉儿,林府庶女,被赵德昌要挟做续弦的那个。”林婉儿在他对面蹲下来,语气很平,“你手里那只镯子,赵德昌第二任妻子死前戴过的。你开个价。”
周老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是相爷那边的人?”
林婉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相爷?”
“昨天相爷的人来找我了。”周老头声音压得极低,“他说只要我肯把镯子交出来,他保我离开京城。我没敢应,先跑了。今天你来了,又说要买镯子。你们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林婉儿脑子转了一圈,明白了。顾辞昨天让陆明来找过周老头,但周老头没敢信,跑了。今天她通过青黛的同乡递话,周老头才又出来试探。
“是。”她没绕弯子,“相爷在查赵德昌前两任妻子的死因。你手里那只镯子很关键。你开价,我替你转达。”
周老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坛子,手在坛口上搓来搓去:“我不要银子。我要出城。赵侯爷的人天天跟着我,我连菜摊都不敢出了。相爷要是能把我送走,这镯子我白给。”
“送去哪?”
“南边,越远越好。我有个外甥在泉州,好多年没联系了,但我记得地址。”
林婉儿想了想:“行。镯子给我看一眼,我回去跟相爷说,他答应了你再交东西。”
周老头犹豫了一下,把坛子盖掀开,从里面摸出一只银镯子,搁在手掌心给她看。镯子样式普通,但接口处刻了个小小的“赵”字,内侧刻着“玉娘”,应该是第二任妻子的闺名。镯身上有层洗不掉的暗色,看着像是长年累月浸出来的。
“这东西我埋了快两年了。”周老头嗓子发哑,“第二任夫人死前一个月,我去她屋里送炭,她把我叫住,说镯子掉床底了,让我帮她找。我找着了递给她,她没接,让我先放着。过了几天她就病了,再没过多久人就没了。我越想越怕,就藏起来了。”
“她当时跟你说什么了?”
“她就说了一句,‘赵侯爷最近送我的东西,你帮我留意着点。’”周老头咽了口唾沫,“我当时没听明白,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她是觉着东西有问题,但不敢明说。”
林婉儿把镯子拿过来翻了翻,心里有数了。她把镯子还给周老头:“你收好。我这就回去跟相爷说,最迟明天给你准信。”
周老头把坛子重新埋到供桌底下,临出门又回头看她一眼:“林姑娘,你跟相爷说,我这条命就交给他了。他要是办不成,我死之前也得先把赵德昌咬下来。”
林婉儿点头。
她出了土地庙,巷子里黑咕隆咚的,刚走了两步,前面拐角闪出一个人影。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陆明抱着胳膊靠在墙边。
“林姑娘,相爷让您办完事去趟相府。”
“现在?”
“现在。相爷说,您要是嫌黑,我打灯笼。”
林婉儿翻了个白眼:“他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陆明想了想:“相爷说,让您路上买点吃的,别饿着肚子谈事。”
林婉儿气笑了,抬脚往巷子外走。陆明举着灯笼跟上来,不远不近缀在后面。
相府书房比林婉儿想象得素净。一张大案,两排书架,墙上挂了幅舆图,案上堆着半人高的折子。顾辞坐在案后,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面,显然没动几筷子。
林婉儿推门进去,拉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周老头答应了。镯子可以交,但他要出城,去泉州投奔外甥。”
顾辞放下手里的折子:“镯子你看了?”
“看了。银的,刻了‘玉娘’俩字,接口有赵字标记。镯身有层暗色,像是长期泡在什么东西里浸出来的。”林婉儿往前探了探身子,“你验过那枚香囊里的乌头粉了?”
“验了。微量的□□,长期接触会慢慢心衰。镯子上的暗色如果验出来也是乌头,赵德昌就跑不掉。”
“那还等什么?让周老头把镯子交出来,你递大理寺——”
“大理寺关不了他几天了。”顾辞打断她,“赵德昌在里头咬死不认,他外面的人已经递了保状,最迟后天就得放人。光凭一只镯子和一包香囊,定不了他的罪。”
林婉儿皱眉:“那怎么办?”
顾辞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林婉儿低头一看,上面列了七八个人名,旁边用小字标注了身份,全是赵侯府的旧仆、管事、账房。
“赵德昌一旦出来,必定会清理这些知道内情的人。”顾辞手指点了点纸面,“周老头只是其中之一。这些人要么被收买,要么被灭口。我打算在他动手之前,把人先控住。”
“控住?怎么控?”
“挨个谈。”顾辞看了她一眼,“周老头那边你去谈。剩下的人,陆明去。”
林婉儿愣了一下:“你让我去谈?”
“周老头只信你。他今天肯见你,说明他觉得你比陆明可信。”顾辞端起那碗坨了的面,吃了两口,又放下,“明天你再去一趟土地庙,把镯子拿到手。剩下的事我来办。”
林婉儿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忽然问:“你昨晚没睡?”
顾辞没抬头:“睡了。”
“睡什么睡,眼底下青得跟被人打了似的。”她伸手把那碗面端过来,推开门冲外头喊了一嗓子,“陆明!你们相府厨房还开着吗?”
陆明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开着,林姑娘要什么?”
“热碗汤面,加个蛋,面别坨。快点。”
陆明看了顾辞一眼,顾辞没说话,陆明就跑了。
林婉儿把面碗放回桌上,坐下:“你一边吃一边说。赵德昌外面递保状的人是谁?查到了吗?”
顾辞盯着那碗被她嫌弃过的面看了两秒,忽然嘴角动了一下:“林婉儿,你管我吃面,是不是管太宽了?”
“我欠你三百两,你欠我一个解释,咱俩扯平之前,你饿死了我找谁要账去?”
顾辞低头笑了一声,很轻,但林婉儿听见了。
他再抬头的时候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保状是赵德昌的连襟递的,大理寺少卿跟他沾着亲。明天我进宫面圣,把赵德昌前两任妻子的事当面禀报,请旨彻查。只要圣旨下来,大理寺少卿就压不住了。”
“你有把握?”
“七成。”
“剩下三成呢?”
顾辞看着她:“剩下三成看你。”
“看我?”
“赵德昌一旦知道证据是从周老头那儿递出来的,他会派人去灭口。明天你去取镯子,陆明带人在土地庙周围埋伏,赵德昌的人不来则罢,来了当场拿住,坐实他‘销毁证据、杀人灭口’的罪名。”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你让我当饵?”
“陆明带六个人,周边三条巷子全设了暗哨。你取了镯子从土地庙出来,走不了十步就会被围住。”顾辞声音很平,“但我不会让你出事。”
林婉儿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顾辞,你这三年当官当的,心都脏了。拿前女友当饵,你良心呢?”
顾辞面不改色:“前女友当年骂我三天三夜,我良心早被你骂没了。”
陆明端着热汤面进来的时候,正听见林婉儿在里头拍桌子笑。他把面搁桌上,退出去,跟门口守着的另一个小厮嘀咕:“相爷跟林姑娘什么关系?”
小厮摇头:“不知道。反正相爷让我把书房后头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了,铺了被褥。”
陆明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方向,若有所思。
第二天一早,林婉儿揣着顾辞给的信号烟花去了土地庙。
周老头比她到得还早,蹲在庙门口搓手,见她来了赶紧站起来:“林姑娘,东西带来了。”
他把镯子递过来,林婉儿揣进怀里,又摸出两块碎银子塞给他:“你先找个地方躲着,等事情了了,相爷派人送你出城。”
周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婉儿站在土地庙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巷子两边静悄悄的,早市还没开,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她左右看了看,没见着陆明的影子,但墙角那堆破筐后面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抬脚往外走。
刚迈出土地庙的门槛,巷子两头同时涌出来五六个蒙面人,手里拎着棍子。为首的那个堵在巷口,哑着嗓子喊了一句:“东西留下,人走。”
林婉儿站在庙门口,不慌不忙摸出信号烟花,拉了引从宫里出来就直奔大理寺,路上小的给他买了两个包子,他揣袖子里了,不知道吃没吃。”
一道亮光窜上天。
陆明带着人从三条巷子里同时扑出来,把蒙面人堵在当中。为首那个见势不好,转身就跑,被陆明一脚踹在腿弯上跪了。剩下几个扔了棍子想溜,全被摁住。
林婉儿靠着土地庙的门框嗑瓜子,看着陆明把人一个个捆了,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你们相爷料事如神啊。”
陆明抹了把汗:“林姑娘,您下回能不能别站这么靠前?相爷说了,您要蹭破块皮,我今年俸禄全扣。”
“那你把我那份瓜子钱报了?”
陆明苦着脸没接话。
当天中午,顾辞进宫面圣。林婉儿回城东宅子换了身干净衣裳,坐院里等消息。青黛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问要不要烧水,一会儿问要不要做饭,最后被林婉儿按在凳子上:“你消停会儿,转得我眼晕。”
青黛坐下不到三秒又站起来:“小姐,相爷能成吗?”
“他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成,这三年官白当了。”
傍晚时分,陆明跑回来报信:圣旨下了。赵德昌停职待勘,大理寺重审前两任妻子死因。大理寺少卿被调离原职,赵侯府门口多了四个大理寺的差役守着,不许进不许出。
“相爷呢?”林婉儿问。
“还在宫里,皇上留他说话。”陆明脸上带着笑,“不过相爷让我先把这个给您送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林婉儿拆开一看,桂花糕,还是热的。
“相爷说,您昨天买的那个凉了,这个趁热吃。”
林婉儿捏着桂花糕,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问陆明:“你们相爷今天中午吃饭了吗?”
陆明愣了一下:“应该……吃了吧?”
“什么叫应该?”
“相爷从宫里出来就直奔大理寺,路上小的给他买了两个包子,他揣袖子里了,不知道吃没吃。”
林婉儿把剩下的桂花糕往油纸包里一裹,站起来:“走,去相府。”
陆明脸色一喜:“林姑娘,您这是关心相爷?”
“我关心他个屁。”林婉儿把油纸包往袖子里一塞,“我是去讨债的。他欠我三百两,今天连本带利,我要他当面算清楚。”
陆明嘿嘿笑着在前面带路,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林婉儿走在后头,心想这人真是,当年分手的时候一句话不吭,现在倒好,又是送银票又是送桂花糕的,连吃没吃饭都让人传话。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银镯子,又想起顾辞书房后头那间铺了被褥的屋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冲前头喊:“陆明!”
“哎,林姑娘?”
“你回去告诉你们相爷,就说我说的,他要是再敢饿着肚子办案,我就翻窗去他书房掀桌子。”
陆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嘞,小的一定带到。”
当天晚上,林婉儿在相府书房把顾辞那碗坨了的面换成了热汤面,外加三个菜。顾辞坐在案后批折子,她坐在对面啃桂花糕,两个人隔着一盏灯,谁也没说话。
批了半摞折子,顾辞忽然开口:“赵德昌倒了,你嫁衣的事也退了。三百两不用还了,当贺礼。”
林婉儿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问:“贺什么礼?”
顾辞没抬头,笔尖在折子上顿了一下。
“贺你。”
林婉儿把桂花糕咽下去,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站起来,绕过案子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他手里的折子。顾辞笔停了,抬头看她。
“顾辞,”她弯腰凑近了一点,“贺礼就三百两,是不是太寒碜了?”
顾辞往后靠了靠,跟她拉开一点距离,耳朵尖有点红:“你想要什么?”
“我还没想好。”林婉儿直起身,拍拍手上的桂花糕渣,“想好了告诉你。”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对了,你书房后头那间屋子,被褥太薄了,换一床厚的。”
顾辞没说话,低头继续批折子,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迹。
林婉儿推开门,冲外头守着的陆明喊:“陆明!你们相爷让你明天去买床厚褥子!”
陆明在走廊那头响亮地应了一声。
林婉儿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顾辞还坐在灯下,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她笑了一声,把门带上,脚步轻快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