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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楔子: ...

  •   楔子:
      你看不透一个身处夜幕,以夜幕掩饰自己的人。
      巴特里斯·罗德里斯特。
      夜幕降临之前,再次看清他。
      ——————
      “巴特里斯……”
      “……命运!”
      “……你逃不掉命运……”
      一声惊呼,他一骨碌弹起来,冷汗已经浸透他单薄的睡衣,黑暗中,那些腥红色的手似乎挣脱梦境想努力攀附上他,将他拽进噩梦的深渊,让他永远翻不了身,永远现在泥潭里,永远……
      “闭嘴!”大声喊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声音太大了,在过去的三年里,即使是最为崩溃和难熬的时候,他也从未如此失态。
      “罗德里斯特少爷?您还好吗?”管家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他门口,腔调担忧,但又平直,他几乎想象得到他可怜的诺兰老管家一手执烛台,淡淡的火光将他沟壑纵横的脸映照的无比模糊但又清晰的担忧的脸。
      “我很好,没事。”巴特里斯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从狂跳中渐渐平息,他曲起膝盖,将脑袋埋在柔软的被褥里,五指深深插进他那头打着自然卷的,看上去已经没过半个脖颈的棕色卷发中。
      诺兰在门外犹豫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您有事随时叫我。”便轻手轻脚的离开了,手持的烛台的烛火摇曳着退去,走廊再次变得昏暗。
      他听到诺兰离开的脚步声,长长的叹了口气。他刚才居然一直屏着呼吸。愚蠢。他想。
      但他没办法做到放轻松,尤其在他们一家居住的这栋老旧的维多利亚式古宅里。他从未觉得这是一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这更像坟墓,一栋死去多时但依旧苟延残喘的坟墓,这里埋葬着世代的罗德里斯特家的人,终有一日,他也会死在下面。
      而这个死期将至。

      圣杯战争。

      他的家族每隔六十年就会提起的一场战争,七组主从争夺一个圣杯,然后许愿,无数人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但从未有人停止过追随,就像瘾君子和□□一样,失去了战争仿佛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他不想参加,但他不得不。
      因为圣杯选了他,而不是他优秀且好胜的兄长和长姐。就这么简单。如果不是这个该死的战争变量,他现在就会在大学安稳读书,研究中古历史,交论文,毕业,工作,安稳度过一生。
      家人们总说他不像他们的祖先——伟大的达勒姆的巴特里斯,以忠诚以及无可救药的骑士精神著名,理查二世的宠臣,达勒姆公爵和伯明翰爵士。尽管他们不是达勒姆公爵本人的直系血亲后代——他的孩子们都因为各种原因死去,可笑的命运夺走他最爱的一切——但他的事迹总在家族内流传,甚至更甚过他们原本的直系先祖赛蒙。
      “先祖啊……”巴特里斯轻声哀叹,“可笑的命运为何找上我。”
      但达勒姆公爵回答不了他。
      或许因为他也叫巴特里斯,所以可笑的命运缠上他们。

      “你看起来休息不太好?是因为快要召唤英灵了吗?”
      母亲担忧的目光注视过来,仿佛一根倒刺一样深深地扎进他的皮肉,扯掉它就会流血,会很疼,但你摆脱不掉。他宁可现在就逃,逃回伦敦,逃回他那个逼仄的出租屋。
      “失眠了而已。”巴特里斯拉开椅子坐上去,木讷的盯着面前的早餐——三明治,煎蛋。很普通,巴特里斯庆幸管家没为他准备像长兄那样丰富的早餐,否则他一定会一口不动的让它去到垃圾桶。他绿色的眼睛并不光彩,像是没睡醒,也像是被沉重打击后燃尽的柴堆,“别担心,母亲。”
      “或许我们可爱的巴茨只是害怕了。”兄长恼人的声音从对面钻进耳朵,他不用抬头都知道那副表情——那副戏谑的,等着看好戏的表情,那一对浓重的眉毛会高高扬起,双眼被刻薄充斥,嘴角翘的高高的,一副欠揍的作态。“巴茨从来都不是一个战士,妈妈。”
      “闭嘴,安特,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巴特里斯回敬他,平直的眉头拧在一起,不屑于抬头看他一眼。该死的。巴特里斯这样想着,心怀不满的往嘴里塞了一口三明治。这三年以来,不,自记事起这二十多年以来,安特的嘴从未有一天饶过巴特里斯,仿佛他就以此为生,不拿人家取乐就活不下去一样。
      “真不尊重人啊。”安特懒洋洋的拖着调子。
      “安特。”这是长姐的声音,沉稳的,没有多少感情起伏的声音,如同机器一般生硬。
      “我投降。”安特笑着举起双手,埋头吃自己面前的培根和火腿。
      巴特里斯不再说话,低头慢吞吞的吃着三明治。
      安特说对了一件事。
      他不是个战士。从来都不是。
      尽管他崇拜那位公爵,努力模仿他的姿态,但他知道有些事情改变不了,比如他的懦弱,比如他缺乏骑士该有的优良品质。尽管已经二十一世纪,但他依旧推崇和喜爱骑士精神,这几乎是件怪病,像唐吉诃德一样。
      但他宁可自己是唐吉诃德。

      早餐吃完后就是训练,那位老教师特训了他三年,把他从一个一无是处的格斗废物变成如今这样灵活应对的士兵,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以前更结实,似乎更健康了一些,但内里的空洞依旧存在,那些噩梦也如影随形。
      “你看起来心不在焉,巴特里斯。”
      他回过神,愣怔的看着自己手中熄灭的魔法光球。
      “抱歉,老师,”巴特里斯深呼吸,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些令他心烦的事情,“我昨晚失眠了。”
      老师拧着眉头盯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这张过分年轻的脸长的如此像达勒姆公爵——高挺的希腊鼻,薄唇,绿色的眼睛,平直的眉毛,忧郁宁静的神色。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去歇息吧,一会再继续。”他说。
      “……好。”巴特里斯的肩膀一瞬间松懈下去,忙不迭的跑开了。

      零点左右,巴特里斯深呼吸着慢慢走下那些阶梯,越往下走空气便越清冷。更早时候的地下室都用来存放那些吃不完的食物或者不能见光的物品,直到十九世纪往后开始有了“冰箱”这么个东西后,他的祖先也不再将那些大袋的食物存在地下室,况且二十世纪以后,罗德里斯特家族就没有那么多人一起住在一栋房子里,至今巴特里斯都能看到很多空着的房间,由诺兰和其他管家照看着清洁,不知道会留给谁住。大概是亡灵吧。不仅如此,巴特里斯对于亲戚们的联系也相当少,除了几个姑姑侄子或者几个前几年因为意外身亡的叔叔以外,其他的他一概不知。而他们的宅子如今也快要一无所有,如同蛀空的蚁穴。
      巴特里斯到达地下室时不再穿平时那件松垮垮的卫衣,而是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衬衫和面料极好的黑色西装裤,衬衫下摆塞进裤腰,由腿上绑着的衬衫夹夹住衬衫下摆,将衬衫永远保持着一个板正笔挺的状态。他将袖子挽起到手肘,凝视着朱红色的召唤阵。就像一个祭坛,你需要献祭自己才能召唤恶魔。巴特里斯这样讽刺的在心里打趣自己。
      家里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诺兰管家点燃烛后朝巴特里斯淡淡行了一礼后退了出去,咔哒一声将门关好后,巴特里斯才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随后将一枚十字架从领口拽出来,从脖子上取下,放在召唤阵中心。
      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银质十字架,金色的耶稣受难像挂在十字架上,有些氧化,但巴特里斯把它买回来后悉心保养了一番,所以看上去并不如它的年份那般古旧。
      而这个十字架只是他在古董店花二十英镑买下来的玩意,据说是十四世纪的东西,但他当时并没有想它的年份和价值,而是感受到了一股牵引力,仿佛那个十字架是某个他认识的人的遗物。
      先祖达勒姆公爵,保佑我。巴特里斯在心里轻声祈祷。他并不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但某些时候他会像现在这样虔诚的祷吿,虽然是向祖先。随后,他缓缓抬起手,吟诵那段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召唤词。

      “宣告——”

      手背上鲜红的令咒宛如三条藤蔓一般缠绕在一起,在郑重其事的话语后开始微微发亮,甚至发烫,就像一杯温度适宜的水,而这杯水的温度正在缓缓上升着。
      他平稳的吟诵着,尽可能忽略手背上愈来愈热的令咒。看到那个召唤阵缓缓聚拢起无数光斑。巴特里斯不合时宜的想到了萤火虫,但他确信自己绝对没见过萤火虫,他只记得那是一具幼小的身体,将萤火虫关进小小玻璃瓶,几天后它就死了。

      “——汝之身体在我之下,我之命运在汝之剑上。若遵从圣杯之归宿,遵从此意,此理便回应吧。”

      光点聚集成了光束,进而变成了光柱,金色的,炫目的光和强大的气浪席卷整个地下室,火烛被这阵强风暴力压灭,一瞬间,唯一的光源只剩下召唤阵。

      “在此立誓——吾乃成就世间一切善行之人,吾乃传达世间一切恶意之人!”

      疼。巴特里斯被刺得睁不开眼,魔力沿着四肢百骸涌入光柱,棕色卷发被狠狠掀起向后倒戈着。上帝啊我绝对不会想再来一次这种事——

      “缠绕汝三大言灵之七天,自抑止之轮而来吧!天秤的守护者啊!”

      最后的音节落下,巴特里斯被气流狠狠甩出去了。后背重重撞上墙壁逼得他发出一声闷哼,但他甚至无法用惨叫来表达痛楚,他喉咙干渴,仿佛耗尽生命一般。
      光柱散去,巴特里斯龇牙咧嘴的支起上半身,抬眼看向那光柱余烬之中的人。他注意到里面的人缓缓睁开眼睛,不是睡眼惺忪的,带着不情不愿起床的睁眼,而是庄严的睁开眼睛,仿佛过去的岁月只是为了这一刻的复苏而睁开双眼,仿佛雕塑苏醒了一般。事实上,他的确复活了。
      金色长发随着一切安定缓缓散落在肩头,一身红色长袍,金色的刺绣纹样在一身红色中相当刺目,勾勒出一只又一只的鹿一样的纹样。那人面颊圆润,虽然带有一丝女性柔美的基调,但却是两弯剑眉,一对圆眼,身材高大但看上去单薄,脚上并不是巴特里斯熟悉的一种鞋子,但他看出来似乎是十四世纪的另一种便于行动的鞋。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蓝色的,冰冷的,如同上冻的湖一般。
      巴特里斯一刹那居然愣住了,忘了爬起来,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只觉得一瞬间血液流速加快,仿佛要即刻冲破他的身体喷涌而出,记忆里那些根深蒂固的画面,一张张画像和眼前的人不断重合着。那双蓝色的眼睛如鬼魅般死死地锁在脑海里。
      “吾问汝,”从者一眼锁定了狼狈的御主,声音听起来年轻,沉稳,疏离,但你听得出来这是一位身居高位者的语气,庄重不可侵犯。真奇怪,明明他的面容和声音是属于二十岁男人的,可语气却是三十多岁的。“是汝召唤吾来到此地么。”
      巴特里斯的嘴张张合合,看起来像一条搁浅的鱼。他尽可能的收敛脸上惊错的表情,拍拍灰站了起来。
      “是的。”他缓步走过去,越靠近,周围的气压就越接近某种雪后傍晚的气息,你能感受到那些寒风萧瑟,深深刺进你的血肉骨髓,恨不得将你浑身上下打上他的烙印和气息一般。巴特里斯在从者面前站定,向他深深鞠躬,“陛下。”
      金发从者那圆润白皙的脸庞在未散尽的光斑中神秘但又不惺惺作态,巴特里斯再一次想到了那位王座上睥睨众生的国王,想到了他的祖先追随的那位国王,与自己人生二十多年里密不可分的国王。
      对方嗤笑一声,巴特里斯看到他摆了摆手,光斑钻进从者的身体消失不见,地下室再次一片漆黑。
      巴特里斯抬手一挥,那些被压灭的火焰重新燃起,重新尽职尽责的提供亮光。
      “陛下?”从者终于打破沉默,“你怎么知道我是国王?”
      巴特里斯忽然觉得有些窘迫,那个称呼完全就是脱口而出,甚至不带脑子的,因为他认为的确该这么称呼他——事实上,他很少这样,他做事从来都是深思熟虑,瞻前顾后的。
      “感觉您像国王。”他最终只这么说。
      国王哼笑,环抱手臂置于胸前,巴特里斯听到他腰间一阵叮叮当当,但他想不到那是什么,听上去是几个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周围的气压似乎没那么寒冷了。
      “你认得我么?”从者问他。
      “我想……”巴特里斯直视他,神色不见犹豫,他恢复了那副淡然神色。他面前的是他曾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和课外资料上见过无数次脸,虽然没有现在这样生动,而且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他的头发,神色,姿态,但有些东西你没法彻底逆转,那人从头到尾散发的王者之气,举手投足和言辞里的贵气根本无法从骨子里剥除。“您是理查二世,波尔多的理查?”
      他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的阶职了吧。”理查颇感有趣的追问。
      “Assassin。”巴特里斯如实回答,“我知道。”
      “那你还召唤我?”
      “不,我不知道这是你的东西。”巴特里斯心虚的将双手绞在一起,吞吞吐吐的解释。
      理查皱眉。“什么意思。”
      巴特里斯绕到他后面,拿起那枚十字架递给他,耶稣金身像在火焰光中闪闪发亮,银质十字架也泛着冷的的光辉。巴特里斯看到理查一见到这枚十字架便变了脸色,由姿态轻松转向了愣怔,虽然只有一瞬,但他还是看到了。
      “你从哪得到的?”这是一句严肃的审问。
      “伦敦的一家古董店,”巴特里斯不明所以的回答,“威斯敏斯特广场的一家古董店,挺小的一家店。”
      “那你可知这是谁的?”
      “店主说是十四世纪的东西。”巴特里斯觉得这十字架吊坠定然来头不小,难不成自己真的误打误撞买到了国王本人的遗物?“其他的我不知道。”
      理查盯着巴特里斯片刻,将十字架吊坠挂在他的脖子上,耶稣受难像泛着金光垂在他胸前,但这样反而把巴特里斯弄糊涂了。
      “你不打算自我介绍吗?小子。”
      他这才恍然大悟,他没告诉从者自己的名讳,简直有失礼仪。
      “巴特里斯·罗德里斯特。”巴特里斯说,“这里是罗德里斯特家族的古宅。”
      理查又皱起眉头了,“你也叫巴特里斯,你和达勒姆的巴特里斯什么关系?”
      “我的祖先,陛下。”巴特里斯斟酌着词句——旁系的祖先也是祖先。巴特里斯这样想。
      “他没有孩子,”理查声音起伏并不大的陈述着这一事实,“他的孩子都死了。”
      “是。”巴特里斯挠了挠头,“我们是他的兄弟的后代。”
      又是笑声。“原来是他讨厌的兄弟的后代,”理查的笑声这一次不带着任何讽刺,于是显得格外爽朗,“那个讨厌的赛蒙。”
      巴特里斯听的一头雾水——历史课上可没说他的祖先和祖先的兄弟与这位国王的关系。
      “没什么,巴特里斯。”理查看出他困惑,便摆了摆手,“六百年前的旧怨罢了。”
      巴特里斯似懂非懂的点头,适时的岔开了话题,“您有什么要求,或者说需要我注意的?”
      理查一副“你终于问了点正经的”的表情看着他,开口说道:“第一,在外我不会叫你御主(Master),我只会直呼名讳。”
      “第二,在外叫我阶职,不要叫我陛下,或者理查。”
      这不用理查说。当然。暴露名字等于暴露弱点,这个道理他还是懂得的。
      “第三,我要维持实体状态,我讨厌灵体化,除非有任务,否则我绝对不会灵体化。”
      “第四,我不接受食宿条件的档次很低,我生前的食宿条件想必你清楚,不需要我多说。”
      巴特里斯一一在脑子里记下。
      “第五,”理查顿了顿继续道,“因为阶职能力特殊,我要求你,如果必要,要使用令咒控制我。”
      巴特里斯顿住了,但他没能问出来,因为理查继续毫不在意的说下去:
      “第六,我不要求你和你的祖先一样对我忠诚,但至少抱有一丝信任,而且要对我坦诚,相应的,我也可以考虑和你坦言一部分。”
      “明白了?”
      “明白了。”他眨了眨眼说。
      “那么现在,”理查露出微笑,“给我准备晚餐,住处以及酒水,不要年份太短的酒,不要劣质便宜酒,不要普通的糊弄人的酒水,要烈酒或者葡萄酒。我想你家这么大不会没有一瓶像样的酒水吧。”
      巴特里斯听的眼前一黑,深深吸入一口气后应了下来。

      和理查相处过几天之后,巴特里斯深切的感知到历史书上的理查被历史学家追着骂绝对不是空穴来风,至少刻薄傲慢那部分不是,有时候巴特里斯真心觉得他在故意找茬,但念在这毕竟是祖先达勒姆公爵的上司,巴特里斯也就尽可能的小心翼翼的对待理查的需求,到了后来他才发现,理查就是单纯的养尊处优习惯了而已,毕竟在巴特里斯的记忆里,那些史料记载的理查二世亲自出征的战役除了瓦特·泰勒起义*以外就是讨伐苏格兰*和亲征爱尔兰*。但并非国王陛下总是如此,某些时候他很好说话。
      不过仅限于某些时候。
      “想什么呢,集中注意力。”理查在他耳边重重拍掌将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抬肘向后肘击,但扑了个空,理查早就躲开了。在身体灵巧这方面,巴特里斯倒是发现理查出人意料的灵活,就像水一样无法捉摸。
      巴特里斯被吓的一身冷汗,怔愣片刻才看向他。他今天没有穿那身红袍,而是一件黑色高领打底衫和一条直筒裤,面料极佳,是巴特里斯特地准备的,也是他自己要求的,金发已经被松松束成马尾耷拉在身后及腰的位置——天,他为什么会有那么长的头发!——风轻轻吹拂便会飞起几缕,胸前挂着一枚和巴特里斯的那一枚十字架相似的十字架,巴特里斯不确定那是他的宝具,还是装饰,毕竟穿着灵衣的时候好像没见过有这么个东西挂在他脖子上。
      “你打算打仗的时候也在别人面前愣住吗?蠢货。”理查环抱手臂,神色愠怒的盯着他,有种被看破的无地自容感——理查远远不如那位老师好说话,巴特里斯觉得那位老师和理查对比起来简直是天使。但巴特里斯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安特恼人的声音就飘过来了。
      “诶呀,他可能想上去送死吧,毕竟他压根没想参加圣杯战争。”安特慢悠悠的晃过来,端着一杯咖啡,满脸看好戏的表情,“陛下,我的小弟弟太不成器了。”
      巴特里斯刚想开口回怼他,结果理查先开口了:“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朕面前说话。”
      “朕”。巴特里斯听到这个自称后愣了一下。自从召唤理查以来已经过了一周,但理查从来没在自己面前自称“朕”,但面对安特却用了这个自称。
      “抱歉陛下,”安特毫无知觉的走过来搭着巴特里斯的肩膀,平视着理查——他们几乎差不多高,他从来没感觉安特居然有五英尺十一英寸*,自己也因为矮了两人半头被挤在之间到达了似乎有些窘迫的程度了。“我只是觉得让小巴茨来做您的御主太委屈您了。”
      理查的视线依旧冰冷,他的姿势变了,叉着腰盯得人心里发毛,巴特里斯甚至感觉周围的空气再一次陷入那种极寒之中。
      “你有什么资格如此评价朕的御主,安特·罗德里斯特。”理查缓步朝他走去,抬手捏着他的手腕,把他从巴特里斯身上拿开,仿佛捏着一只可憎的虫子一般丢开,“朕与巴特里斯正在训练,你若有眼疾趁早去看。”
      “还是说你已身无分文,穷困潦倒到要接受施舍。”理查顿了顿继续说,“既然是乞讨者,就要有乞讨者的样子,见到朕既不下跪,也毫无尊敬,你的家教便是如此么?真令人作呕。”
      安特哑然,似乎没料想到理查居然护着巴特里斯,那双眼睛瞪大,嘴巴可笑的张成O字型,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的,巴特里斯从没见过他吃瘪,现在看来居然有些想笑。
      理查挡在巴特里斯前面,听到了巴特里斯唇齿间露出的笑意,不自觉的扬了扬唇角。
      “还不滚么?”理查呵斥他,安特便忙不迭的逃了。
      巴特里斯觉得这是回来的三年里最高兴的一天,所以他并没有掩饰,甚至安特的影子还未消失就笑了起来,肩膀颤抖着,笑得弯下腰去。理查回头便看到巴特里斯扶着膝盖,笑得颤抖不止。
      “没出息,”理查拍了一把他的后背,“不过是训斥了一个蝼蚁,把你高兴成这样?”
      “如果你知道安特平时狂妄自大的样子,”巴特里斯笑够了直起腰来,抬手抹了抹眼泪,“再对比他刚才的样子,真的很好笑。”
      理查那如冰冻的湖面般的双眼一刹那间闪现出一些裂缝,但转瞬即逝,不过是错觉一般。
      “笑够了就训练,”理查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严肃了,“时间不等人。”

      就这样,他们几乎备战的每一天都在竭尽全力的训练,而他发现自己的魔术和搏斗比以前强的太多了。
      或许是理查的特训起了效果。巴特里斯想。
      而且他发现,那些猩红的手似乎不常出现在他的梦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片段,比如一丛玫瑰,一朵金雀花,一个孩童肆无忌怠的笑声,旷野的风,奔跑,奔跑。
      他觉得很新奇,似乎理查的到来把一切都改变了,就连他在餐桌上惯于听到的讥讽也不见了,因为安特看到理查坐在自己身边就会底虚,埋头狂吃,相比之下,长姐玛格丽特的态度依旧不温不火,她似乎对什么都没兴趣,那是一种倦怠,失去活性的倦怠,巴特里斯不清楚为什么,因为在印象里,长姐一直都是这副样子。

      “玛格丽特很奇怪。”理查曾坐在他的房间这样说,彼时巴特里斯正打算看史料——他依旧想回学校去,那句话也像是无意间提起的一样。
      “姐姐一直那样。”巴特里斯心不在焉的说,“自我有记忆就那样。”
      理查为他这副态度而皱眉,“她不正常,巴特里斯。”他说,“我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巴特里斯停下翻找资料的手,抬头看向坐在自己左手边翘着腿的理查,那双蓝色眼睛在他房间的灯光里微微发亮,眉头压下去有种无与伦比的威严感。
      “不是比喻。”理查说着,视线却并不是冲着巴特里斯去的,“她像是死了很久一样。”
      “或许……”巴特里斯也蹙眉回忆着,谨慎的说,“或许她只是不习惯言语……存在感比较低?”
      “不善言语会像死人吗?蠢货。”
      “……”巴特里斯哑然。好直白的骂人。
      “她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巴特里斯。”理查盯着他,“小心玛格丽特。”
      距离那次夜谈过去两天之后,本来巴特里斯已经忘掉那码事情,毕竟最近这几天他真是难得的睡了好几天舒服无梦的觉,直到又梦到了那个噩梦。
      他在跑,那些手延伸过来,紧紧缠绕他,将他拖入泥潭,那些水灌进他的口鼻,他想尖叫,什么也叫不出来,他拼命的想拽着什么,但咔嚓一声。
      他感到他的脑袋垂了下去,仿佛被折断一般摇摇欲坠。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哭嚎,如野兽一般的哭嚎。
      他睁不开眼。好沉重,好沉重……
      有人在叫我吗?
      那隐隐约约的呼喊声,焦急又无助,穿透泥沼来到他的耳朵。可我不是死了吗?他这样想。
      “巴茨……”
      他更确信有人喊他了,所以他想挥动双臂游上去,但它太沉重,拖着他下沉……
      “巴特里斯!”
      抱歉……巴特里斯的脑袋里想到这样一句话,但这显然不是他自己的想法。
      “巴特里斯·罗德里斯特!”

      啪——

      巴特里斯猛地睁眼,脸上火辣辣的疼,那阵窒息感迅速褪去,如潮落般将他搁浅,眼前迷迷糊糊的是一个金色的脑袋,再一看竟然是理查。
      他吓了一跳,弹了起来,脑袋晕了一下后视线缓慢对焦才发现不光理查,连父母也在,还有安特,以及角落沉默的玛格丽特。
      “陛……陛下?”巴特里斯错愕的捂着半张脸,他能感觉到那块皮肤已经肿起,而毫无疑问,那一巴掌是理查扇的,他甚至不确定他用了多大劲。
      理查甩了甩手,目光转向玛格丽特,察觉到目光的女人瑟缩了一下。
      “我看到他他就已经这样了。”玛格丽特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但巴特里斯居然第一次听出她语气里的害怕。
      “你最好是。”理查一边威胁她,一边转头怒视老罗德里斯特,“诺兰呢。”
      “陛下,诺兰正在找医生。”父亲唯唯诺诺的说,结果换来理查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我怎么了?”巴特里斯轻声提问理查,他的目光也随之转回来,“你发了疯一样大喊大叫。”理查尽力平静的解释,“玛格丽特说她听到动静起来,把房门踹开进来看到你浑身不止抽搐,而我进门就看到玛格丽特正在对你施展魔术。”
      “我没有想着伤害他。”玛格丽特说。
      “你的魔术让他产生了排斥,玛格丽特·罗德里斯特。”理查缓慢的起身,声音带着怒气,巴特里斯看到理查垂在身侧的手正在颤抖,“你差点害死他。”
      玛格丽特自知理亏便不再说话,垂下头去。
      “我走。”她最后只这样说,然后离开了。
      “真是……”父亲显然很生气,“之后更要看紧她了。”
      “玛格丽特又没伤害我。”巴特里斯大声喊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喊出来,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声音会这么响,紧接着就要起身去追玛格丽特。
      “是的,但我会查清楚。”理查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床榻,“老罗德里斯特,带着你的家眷离开,让诺兰别去找医生了,朕看他这样也没什么大事。”
      几个人踌躇着相互看着彼此,安特看起来想要说点什么却被老罗德里斯特一个眼神制止住,一行人这才慢慢走出去,等待房间安静下来,理查才松了口气。
      “睡觉。”理查命令他。
      “怎么回事?陛下。”巴特里斯焦急的看着他。
      “我不确定,”理查皱眉,“你之前出现过类似情况吗?梦到了什么?”
      巴特里斯盯着他,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沉默片刻将实情一五一十说出来了,而理查听完虽没解释原因,但他的神色紧张,想必不是好事。
      “睡吧。”理查的语气软了下去,“我陪着你。”
      巴特里斯依言合上眼,但困意尽无,他努力想沉入梦境,但多次尝试无果,只能闭着眼睛躺着。
      “巴特里斯。”理查的声音很轻,他几乎要睁开眼睛时,另一个人回应了他,这让他心中一惊。
      “你怎么看?你的后代。”理查问他。
      “我觉得……”那人止住话头,思考一阵才回答,“玛格丽特没有恶意,至少对他没有,但她可能被寄居了。”那声音顿住了,房间里一下子陷入沉寂,巴特里斯听到这声音戛然而止不由得觉得没来由的心慌,紧接着巴特里斯觉得额头一阵冰冷,随后那个温润又和煦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他没睡着。”
      巴特里斯心中骇然:他怎么发现的?露出破绽了吗?怎么办?
      “没睡就起床。”理查说。
      巴特里斯这才尴尬的睁眼坐起来,但他一睁眼就看到理查面前站着一个人,一个棕色卷发的,绿眼睛的人,长的和他极为相似,因此他不由得瞳孔骤缩,惊讶的看着那个人。
      “你好,小辈。”达勒姆公爵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这是你的祖先。”理查介绍道。
      “是,我知道,”巴特里斯觉得一言一语都变得艰难,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问题是,他怎么在这里,他已经死了六百年!”
      “很复杂,小巴茨。”达勒姆公爵耸肩,笑意不变,“但我不打算现在解释,不过这种情况以后会很多。”
      巴特里斯觉得他要昏过去了,这种感觉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的噩梦我们暂时不知道原因,但基本上可以确定和玛格丽特没有直接关系,而且玛格丽特也是受害者之一。”达勒姆公爵选择性的忽略了巴特里斯的惊讶,转而解释道,“或许是可笑的命运的一部分。”
      “被谁害成这样的?”巴特里斯急急忙忙的撇开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惊讶跟上达勒姆公爵的思路后只觉得后背发凉。
      “可能是诅咒,也可能是别的,”理查淡淡道,“跟你的家族有关系,这种诅咒可能会导致的后果有很多,噩梦只是其中之一。”
      “也可能是我的老对头罗伯特给我的家人下诅咒了。”达勒姆公爵开了个玩笑,摊开双手打了个哈哈缓解气氛。
      “巴茨。”理查示意他闭嘴。
      达勒姆公爵收敛了玩笑的神情,立马做了个嘴巴上锁的手势。
      “总之,或许逃离会好一些,”理查皱眉,“去战场的日程需要提前,谁也不知道继续待在这会不会对你造成什么不可逆的影响。”

      就这样,巴特里斯不明所以的被决定了行动轨迹。

      圣杯战争在美国拉斯维加斯。
      那里和大多数美国城市一样,喧闹,奢华,像一朵烟花,热情绚烂。混杂着各种肤色的人,甚至各种品行的人,另一层意义上,也是混乱的,无序的,过分开放的。
      巴特里斯背着他的旅行背包站在机场出口时心想,他绝对不会来这里第二次。
      这里太热了。对于一个惯于待在潮湿阴冷的国家的人,拉斯维加斯的沙漠气候简直热的让人难以忍受,但这是原因之一。
      第二个原因是,他的手机刚才差点被偷。
      其实是明目张胆的抢,他们手里有枪支,好在理查不是吃素的,这才避免一场恐怖袭击式抢劫。
      “廉价的城市。”理查是这么评价的。
      酒店选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他们的房间住在中间层,刚刚好能够一览城市全貌,但同时也不会被随便袭击。
      巴特里斯展开魔术回路仔细探查每个角落,确认没有威胁才放下心来,而理查已经来到落地窗前了。他把来时穿着的那件黑色大衣整齐的挂在衣架上,只剩下黑色的高领内衬,穿着十字架的细细的银链子反射着微光。
      白天的拉斯维加斯算不上特别繁华,至少现在还看不太出来,但你依旧看得到楼下来往的车流,以及匆匆来往的人流,他们小小的,如同蝼蚁,还不明白这座城市将发生什么。
      巴特里斯来到他身边,刚想开口问问他在看什么,达勒姆公爵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陛下,目前提前到的似乎除了我们还有另外两组,”达勒姆公爵拿着一个小笔记本,穿着看上去颇为眼熟,巴特里斯被他吓了一跳,也没细看那究竟是谁的衣服,过了很久他才想起来这是他自己的衣服,“已经查到的那个从者似乎是Archer,我刚才翻了翻小巴茨的资料,应该是那个叫克拉克的美国人,另一组我刚才出去找了,暂时没有下落。”
      “等等?”巴特里斯听着他说这么一堆都懵了,“你什么时候出去侦查的?什么时候翻我的资料了?”
      达勒姆公爵朝他眨了眨眼,温和的笑着向他解释:“在你们办理入住的时候,以及你收拾东西的时候。”他顿了顿,“小巴茨,这叫效率。”
      真恐怖。巴特里斯心里默默吐槽。
      理查似乎并不意外,从他手里接过那个小本子翻看片刻,“其他从者的信息也要实时追踪,然后报告给我。”他吩咐道。
      “是,陛下。”达勒姆公爵颔首。
      “你,巴特里斯,”理查的目光转向巴特里斯,那双蓝色的眼睛盯得他有些底虚,“去把手边现有信息整理一遍,越详细越好,这是巴茨目前的消息,和巴茨一块合并整理。”他把那个黑皮笔记本丢给巴特里斯,后者手忙脚乱的接住那个笔记本,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先祖。
      “你以前就这么过来的吗?”巴特里斯趁理查转回去时悄悄冲公爵比了个口型,但理查像是背后长眼睛了一样开口打断他:“巴茨生前比这个要忙的多,懒惰的现代人。”
      “这倒是实话。”公爵笑着应和,“生前封地的大小事务都需要领主亲自过问,账目出入,税收也需要自己亲自算一遍才能放心,即使是最基础的手下人员的工作分配也需要亲力亲为,小巴茨,国王的工作也远远比领主的要多。”
      “不要以为中世纪的封君封臣只是顶着头衔的废物哦,小巴茨。”
      巴特里斯觉得自己的先祖脸上那个彬彬有礼的微笑有些恐怖了……
      原来是工作狂吗?!
      最终巴特里斯还是和公爵一起把那些信息全部梳理出来,再由巴特里斯自己全部规整在电脑文档里,以防万一,巴特里斯还临时去外面买了个活页的线圈本,方便随时补充。虽然巴特里斯觉得电脑上的文档更方便,但公爵依旧坚持要落在纸上,不容易被追踪痕迹,而且方便理查随时查看,巴特里斯只觉得他是不会用现代科技的借口而已。
      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面对这一桌子信息有种还在上大学,为了一篇论文忙的焦头烂额,面前摊这十几本参考资料以及电脑上一大堆打开的网页的日子。
      他抬头看向右手边盘腿坐在地上放着的一个靠枕的公爵,对方正捏着羽管笔刷刷的写着,时不时咬着羽尖思索,再落笔。
      “我们忙这些,陛下去干什么?”巴特里斯问他,因为偶然一次抬头,他在房间里已经找不到理查的身影。
      “收集信息,”公爵长舒了口气,扬起头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陛下有时候会对一些事情存疑,那时候就会自己去检验,即使那些报告都是我亲自核对过的,但他也还是会去看。”
      “他不信任你?”巴特里斯看着先祖略显疲惫的神色,心想难道灵体也会得颈椎病吗?还是说这就是一个小习惯,就像理查会在思考的时候拎出一小缕头发梳理一样。
      “并不是,”公爵摇头,对巴特里斯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陛下他……怎么说呢?他对事物的掌控欲几乎到达了一种病态的极端,尤其统治后期,只要有一件小事超出掌控,他就会变得怒不可遏。”
      “神经敏感?”
      “差不多,有那么一段时间,这样的状况的确很难熬,但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着他一次一次审查,或者安抚他。”公爵说。
      “听上去很累。”巴特里斯皱眉。好了现在又印证了一条历史学家的评价。
      “的确。”公爵笑了笑,“但是我答应过王后要照顾好陛下,如果我也忍受不了,抛弃陛下,那么他就一无所有了,况且对我来说……”他顿了顿,无奈的摊开双手,“他只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我能做的就是陪着他,支持他。”
      巴特里斯沉默下来,咬着圆珠笔的笔帽不说话。
      他无法想象,他的先祖一次次的面对失控的君王,耐心的陪他清点一切事物,有时候耐心的安抚他,这样的日子可能每天都在上演,但他始终如一,甚至为了这样的君王去死。巴特里斯觉得难以置信,但同时,他似乎明白为什么自己长久以来想要模仿他的先祖却始终差点什么了。
      他差的绝对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陛下是个好人。”公爵伸手去拍了拍他的后背,尽管是半灵体姿态,但巴特里斯还是真正的感受到公爵的手掌的力量,和想象中的一样,是有力又礼貌克制的,“他对他信任的人总是很好,说到底他变成那样,和他的叔叔们,大臣们脱不了干系,他们逼得陛下变成那样。”
      “你在为他辩护吗?”巴特里斯打趣道。
      “实话实说而已。”公爵笑了笑,忽然间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又说,“啊,死了之后果然说话都无拘无束了,当年总是得小心翼翼的。”
      巴特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耸了耸肩继续盯着表格。

      太阳渐渐西沉下去,沙漠不再是纯粹的金色,反而染上了血一般的鲜红。白昼之时的燥热难安将要以另一种脉搏狂跳的方式喷涌,如同舞娘登台前的浓妆艳抹,当它完全坠落,拉斯维加斯的白昼才刚刚开始。
      高跟鞋重重踏上舞台,激烈的音乐也随之响起,霓虹灯如同苏醒的兽般刹那间张开双眼,它发出低鸣,告知天下他的苏醒。
      理查走在街上,看着浓妆艳抹前去参加狂欢的和准备豪赌一场的人,还有那些灰头土脸,浑身仿佛失去所有精气的落魄之人,以及潜藏在暗处的,蠢蠢欲动的罪恶和欲望,他不用看都感受得到这些混乱,迷乱。
      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公园,他侧身躲开一个企图撞上来抢劫的人,对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不由得嘴中嘟囔着骂了一句,稳住身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还没等抵在理查的后脑勺,他便猛地一个回身踢向那人的手腕,手枪几乎和他的惨叫一起应声落地。
      “三脚猫功夫就不要出来抢劫。”理查弯下腰捡起枪,好奇的端详着的时候,周围脚步声迭起,一抬头,竟然是一个小型的包围圈,混杂着各色的人种。
      “英国佬,”其中一个白人青年开口,姿态嚣张,“在老子的地盘,你还敢袭击老子的人,你活腻歪了吗?”
      理查从枪支上移开双眼瞪了过去,令混混有些不寒而栗,甚至下意识的想后撤一步。
      “嗯……”理查活动了一下手腕,唇间洋溢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但眼中却并未被笑意填满,“你再说一遍?谁活腻歪了?”
      “X的,装神弄鬼,”白人男性骂了一句,“上!让他知道在拉斯维加斯谁才是老大!”
      刚好这具身体除了机场那小小运动之后还没有完全活动开呢。理查依旧微笑着想,双手交替活动着捏紧拳头,一拳重重砸在冲过来的人的脸上。
      ……
      “大哥,大哥你饶了我们吧!”
      刚开始还在叫嚣的白人男性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跪在地上,双手合掌仰望着他,而他周围躺倒了一大片哀嚎的人。
      “朕勉强饶过你们,”理查掸了掸他那件垂感极佳的黑色大衣上的灰尘,姿态放松,仿佛刚才打群架的人不是他,而他只是一个普通路过的贵公子而已,“胆敢让朕再见到你,你大可试试。”
      白人混混连连应声,就在理查要迈开脚步离开时,猛然间,他察觉到一条视线正注视着自己,于是他立即转过去盯着视线消失的方向,但那是一棵树,大约需要四个人合抱才能完全抱住的树干。他朝那里盯了片刻便快步走开。
      ——如果是其他御主或者从者,那就麻烦了。他想着,走到无人注意的角落渐渐化为灵体消失。
      他消失后的后一秒,跟踪者便出现了,但什么都没发现,只能暗自叹息运气不好。
      “但即使是这样也能交差了。”跟踪者叹息,拿出手机一一翻看着偷拍的照片,照片里的理查镇定自若的攻击着,速度快的不似常人,甚至有一些只能看到金色的模糊残影。“那家伙肯定能给我不少钱——”
      咔——
      他连惊呼也来不及便被拧断了脖子,神情讶然的倒下去。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捡起掉落的手机,消失在夜幕之间。

      ——————
      注释:
      [*瓦特·泰勒起义:指1381年农民起义,因征收第三次人头税引发农民不满,由瓦特·泰勒带领的起义,也是英国历史上第一次农民起义,最终以瓦特·泰勒被杀害而结束,此后数年理查二世都进行了对于起义人员的讨伐]
      [*讨伐苏格兰:1385年,理查二世带领一支带有惩罚性质的军队前往征讨苏格兰,但并没有取得成效]
      [*亲征爱尔兰:分为两次亲征,第一次1394-1395年亲征是理查二世为了巩固统治的军事活动,取得了巨大成就,也是理查二世在位期间最成功的成就之一,第二次则是1399年亲征,遭到爱尔兰人民顽强抵抗,加上国内亨利·博林波罗克(史称亨利四世)领导叛乱,理查二世仓促撤军回国]
      [*五英尺一英寸:18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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