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无岸》许晗辞

1、晚风撞入眼底 九月的

　　九月的风裹挟着盛夏最后的燥热，漫过市一中郁郁葱葱的香樟林，细碎的叶影落在红砖跑道上，晃出斑驳又鲜活的光影。轰轰烈烈的文理分班落幕，整栋高二教学楼都陷在嘈杂的喧闹里，搬书的脚步声、说笑的打闹声、抱怨分班结果的叹息声交织缠绕，填满了燥热的午后。
　　沈逾白抱着一摞厚重崭新的课本，安静伫立在新班级后门的角落，与周遭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穿着平整干净的蓝白校服，领口一丝不苟，乌黑的长发温顺垂在肩头，没有多余的装饰，眉眼清浅温顺，肤色是常年不见暴晒的冷白。她脊背挺得笔直，姿态规矩又拘谨，是刻在骨子里、被常年规训出来的模样。
　　从小到大，沈逾白的人生从来没有过偏差。父母为她规划好了所有道路，读书、刷题、考第一、冲刺顶尖大学，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正确、无可挑剔。她没有任性的资格，没有玩乐的权利，更没有可以肆意心动的瞬间。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活成所有人眼中完美却刻板的模范生，日子寡淡如水，常年无波无澜。
　　嘈杂人声里，一阵散漫轻快的脚步声穿透喧闹，猝不及防撞碎了她多年一成不变的安稳。
　　“借过。”
　　慵懒清冽的女声落在耳畔，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与松弛，不慌不忙，漫不经心。
　　沈逾白下意识攥紧怀里的书本，指尖抵着粗糙的纸页，微微收紧。她抬眼抬头，视线撞进一片滚烫的逆光里。
　　少女单手插着校服裤兜，宽大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松松垮垮，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臂。肩上斜挎着厚重的画板包，线条张扬利落，眉眼明艳鲜活，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不受管束的肆意。阳光落在她蓬松的发顶，镀上一层暖金，整个人像挣脱了世俗桎梏的风，热烈、自由，和教室里循规蹈矩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是林听晚。
　　这个名字，沈逾白早在高一整整一年里，听遍了全年级的流言。
　　她是全校出了名的美术特长生，不爱听课，时常逃课，混迹于顶楼画室，随性自在，是老师口中难以管教的学生。旁人说起她，大多带着几分避而远之的意味，沈逾白一直只闻其名，从未近距离见过。
　　此刻逆光之下，林听晚低头看向挡在通道上的沈逾白，目光落在她过分安静温顺的脸上，脚步顿了顿。林听晚见过形形色色的同学，却很少见到这样干净内敛的人，像一朵长在温室里的白花，安静脆弱，一触就会受惊。
　　林听晚微微俯身，向她靠近些许，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沈逾白的耳廓。
　　“新同桌？”
　　距离骤然拉近，沈逾白浑身一僵，书本在怀里微微晃动，耳尖飞快染上一层薄红。她不习惯陌生人这样近距离的打量，更不习惯这般直白热烈的目光，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跳动。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几乎要融进周遭的喧闹之中。
　　“嗯。”
　　林听晚直起身，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随手将画板放在课桌一侧，漫声道：“那以后，请多关照，我的优等生同桌。”
　　沈逾白垂着眼，目光落在怀里课本的封皮上，不敢再去看林听晚的眼睛。窗外的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卷起香樟的碎叶，掠过教室，也掠过她沉寂多年的心。
　　她还不知道，这场分班时仓促的相遇，是十七岁青春里一场盛大心动的开端，也是往后漫长岁月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晚风在这一刻撞进她死寂的眼底，从此往后，万千心事，尽数系在一个人身上。
　　教室里的喧闹依旧，搬书的同学来来往往，没有人留意后门角落这短暂的对话。沈逾白抱着书本走到课桌内侧坐下，将课本一本本整齐摆放在桌面。身旁的林听晚已经拉开椅子坐下，低头整理画板里的画纸，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纸边。
　　沈逾白悄悄侧眼，余光落在林听晚的侧脸上。少女的下颌线条利落，睫毛很长，阳光落在她脸上，明暗交错。沈逾白飞快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笔，假装翻看课本，可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心里清楚，从看见林听晚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原本一成不变、按部就班的青春，被一阵盛夏晚风，悄悄掀开了隐秘的一角。
　　上课铃很快响起，喧闹迅速平息，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进教室，安排座位，交代新学期的注意事项。沈逾白坐得端正，认真听着老师说话，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的人。
　　林听晚没有认真听讲，她单手撑着脸颊，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另一只手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随意勾画。笔尖划过纸张，沙沙轻响。沈逾白眼角余光瞥见，草稿纸上，是一片随风晃动的树叶轮廓。
　　班主任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林听晚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提醒：“林听晚，上课专心一点。”
　　林听晚抬眼，淡淡应了一声，随手合上草稿本，却没有半点收敛的意思。等老师转回头继续讲话，她又悄悄翻开本子，笔尖继续游走。
　　沈逾白偷偷看向她，心底生出一种陌生的羡慕。林听晚可以随心所欲，可以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可以自在地做自己喜欢的事。而她永远要克制、要懂事、不能出错，连走神都要小心翼翼。
　　下课之后，班主任离开教室，班里再次恢复热闹。周围同学三三两两讨论分班，互相认识新同桌。沈逾白安静坐着，没有主动和旁人搭话。
　　林听晚侧过头看她，低声开口：“你平时都这么安静吗？”
　　沈逾白愣了一下，缓缓转头，对上她明亮的眼睛，小声回答：“嗯，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
　　“是。”沈逾白轻轻应声，指尖无意识捻着课本的边角。
　　林听晚看着她略显拘谨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那以后不用一个人了，同桌。”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进沈逾白心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她没有回话，只是低下头，耳尖的红色久久没有褪去。
　　窗外的风还在吹，香樟叶子不停摇晃。十七岁的故事，就在这个燥热的午后，悄然开启。彼时的她们，都不知道，这份萌芽的情愫，会裹挟着无尽的酸涩与痛苦，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吞噬两个人滚烫的青春，最终只留下一场没有结局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