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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成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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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成年那天,家里没出什么事。
成年是按册子算的,维场东头的登记点有一本册子,谁哪天到岁数,册子上写着。塔米自己不记这个日子,她只记水价、记豆饼的价、记哪天料场倒货。
那天早上她推车去东头,老柴正趴在秤上打盹。
听见车响,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
“你今天成年了。”
塔米把车停住。
“嗯。”
“册子上写着。”老柴打了个哈欠,“成年了,能去登记点报名了。报了名有个号,往后才有得排。”
“哦。”
她把料卸下来。老柴今天没怎么压价,报了个数,她算了算,点头。收钱的时候老柴又说了一句:
“你爸妈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老柴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烟卷,没点着,叼在嘴上。
“你爸妈不知道,你自己也不上心。”他说,“你们家就这个样。”
塔米没接话。她把钱收好,推着空车走了。
——
她本来没打算去登记点。
她那天没有打算做任何事。送完料,本该往南边去,那边有一户人家的水表早坏了,前两天托她去看。她推着车往南走。
走到街口,她停住了。
不是有什么想法。就是脚停了。
她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东头那间屋子。
屋子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掉了漆,看不太清了。门口一个人也没有。
她把车头转过来,往那间屋子走。
走到门口,她又站了一下。然后进去了。
——
屋里比外头暗,也比外头凉。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写字。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写完一行,把纸往边上推一推。
他抬头看见她,先看她的鞋。
“成年了?”
“嗯。”
“叫什么。”
“塔米。”
“哪个星球。”
“79857。”
“住哪儿。”
“维场。”
男人写字。写了两笔,停下。
“维场哪儿。”
“……下头。靠北那道墙。”
他把这两句记下来,接着问:家里几个人,有没有登记的病害,有没有欠缴。她一句一句答,答得都很短。
男人把纸转过来,推到她面前,指着最下面一行。
“按个手印。”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是灰,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还是灰。她按下去,纸上多了一个灰指印。
男人看了一眼那个指印,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铜牌子,不大,巴掌的一半,边上打了个孔,穿着一条绳。牌子正面压着一个数。
“这是你的号。”男人说,“挂身上,别弄丢了。丢了补要钱。”
塔米接过去,捏了捏。铜是凉的。
她本来以为这样就完了。她转身要走,男人又叫住她。
“上不上学舍。”
塔米停住。
“学舍?”
“成年了先拿号。要上学舍,得再要一个名额。”男人翻桌上的另一本册子,一页一页翻,“学舍的名额每年按星球分,分到你们那儿的不多。”
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在纸上停住。
“今年西东学院还有一个空着的。”
他抬眼看她。
“报不报。”
塔米站在桌子这头,没说话。
她想过这个字。不是今天才想。维场里谁家的孩子上了学舍、谁家的孩子没上,她都知道,因为她爸全都说过。上了学舍才有资格进后面的赛,进了赛才有分,有分才排得上前头。
排到前头的人,能走。
她站了有一会儿。
“报。”
她只说了一个字。
男人在册子那一行上画了个圈,写下她的名字,又推过来一张硬纸。
“凭证。收好。到时候拿这个去星港。”
——
她推着车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光线是从云里滤下来的,灰里带点白。
到家门口,她把车靠墙停下。
门开着,她爸在门口坐着,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一样东西。她妈在屋里。
塔米走过去,把那张硬纸递过去。
塔阳接过来,翻了个面,又翻回来。他认字认得不多,但“西东学院”四个字他认得。
“这是学舍的。”
“嗯。报名了。”
塔阳把纸捏着,看了半天。
他忽然抬起头。
“你走了,”他说,“谁修东西?”
塔米没说话。
“滤水机,”塔阳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掰过来,“你妈那双鞋,我上礼拜拧坏的水表,隔壁那台泵,还有灶底下那根……”
他数着数着,数到第五样,忘了第六样是什么,停了一下。
然后他好像想起别的事。
“说到报名,”他把纸放到一边,来了精神,“你知道登记点是哪个吗?就那个姓周的。他侄子去年报的名,报了名没排上,回来了,现在在码头扛箱子。我跟你说,那家人……”
他就这么转了出去,转到了别的街上,一句话接一句话,越说越远。
那张凭证被他随手搁在了小板凳上。
塔青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水去倒。
她走过小板凳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她没拿。
她端着盆走出去,把水倒在墙根,倒了很久,倒得一滴一滴,等最后一滴落了地,才转身回来。
回来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然后进屋了。
——
塔米把凭证收起来,进屋,回到自己那个角落。
她坐在铺盖上,把凭证折了两折,翻开小本子,翻到最后那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那个数。五位数,头一位是六。
她把折好的凭证塞在这页底下,压在那个数字上头。
压好了,她的手停在那儿。
她愣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自己在干什么。她就是想把它压在那个数上头。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收回来,把本子合上,用线绳箍好。
外头塔阳还在说,说得正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