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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能修 ...

  •   维场的人不串门。
      真要说有串门这回事,也只有一个由头——家里的东西坏了。
      那天上午,隔壁的女人抱着一台手压水泵站在塔米家门口。
      泵是旧式的,铸铁身子,外头糊着厚厚一层灰,灰里混着锈。女人没进门,站在门槛外先说了起来,说得很快,一句叠着一句,中间不给别人插话的地方:
      “塔米,你给婶儿看看这个。前两天还使得好好的,昨天一按,不出水了,按下去里头咯吱咯吱的,我一使劲,它倒不响了,可一滴水也没有。我家那口子说扔了算了,我说扔什么扔,这泵当年我娘家带来的……”
      塔米从架子上下来。
      她没说话,把泵接过去,翻过来看底。
      底下四个螺丝,锈死两个。她从腰上摸出一把改锥,顶在其中一个上,手腕一沉,不动。她把改锥换了个角度,又沉了一下,螺丝松了,转出来的时候带起一撮红灰。
      她把泵拆开。
      泵里头是一根杆,杆头上套着一个皮碗,皮碗就是泵的命——你按下去,它把水往上挤;你提上来,它把水封住。皮碗一硬,一裂,泵就成了一件摆设,按多少次都是白按。
      这一只皮碗干了。
      边上一道口子,不大,可足够让水全从那儿漏回去。
      女人还在说。她说这泵在她娘家的时候使了二十年,说她娘家那边水好,说这地方的水不能喝,说她家那口子什么都不懂,说水又涨了,一桶十九。
      她的声音在院子里荡着,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塔米从兜里摸出一小块皮子。
      那是上礼拜从那台报废箱子里拆下来的机内衬皮,软的,有韧性,她当时顺手收的,本来想着做垫子。她比着旧皮碗剪了一个圈,剪得小半号——皮碗这东西,宁小不大,大了装不进去,小了它自己会撑开。
      剪完,她用指甲把边缘捻了一圈,把毛口捻平。
      然后装回去,把杆插进筒里,压到底,再提上来。
      “试试。”
      女人停住话,伸手按住压杆。
      第一下,泵口里咳了一声,什么都没上来。第二下,一股水冲出来,是黄的,混着铁锈。第三下,水清了。
      “哎哟——”
      女人的话一下子多了一倍。她说她早就知道找塔米准行,说她家那口子就是嘴上厉害,说这点小事还用扔。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往塔米手里塞。
      是半袋豆饼,用旧布包着,掂着四五斤。
      “拿着拿着,别嫌少,家里就这个。”
      塔米掂了一下。
      她心里报了个数。四斤多豆饼,摊到东头市价,抵三块二。不多。可这泵要是拿去换一副新皮碗,得走两个街区,还得等三天。
      她收下了。
      女人还站在门口。
      她好像还想说点什么——夸夸这孩子,或者就是跟她说会儿话。她把泵抱在怀里,看着塔米,等着。
      塔米把泵盖上的水擦干净,递回去。
      “能修。”
      三个字说完,她就不说了。
      门口安静下来。
      女人张了张嘴。她本来还想接一句什么,可对面这孩子的眼睛已经回到自己手上的活了——她正拿一块布擦那把改锥,擦得很仔细,从柄一直擦到尖。
      女人又站了一会儿。
      “那你忙。”她说,“婶儿先回了。”
      她走了。灰地上留了一串脚印,走远了就不显了。
      塔米把门关上。
      门是两块拼的板子,关起来得往上提一下才能卡住。她卡好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长出一口气。
      那口气出得比平时长。
      来找她的人不少,一天三四个是常事——泵、锅、灯、水表、不响的钟、断了的车轴。维场里没几样东西是新的,坏了总得有人修,而修得动的只有她。
      来找她的人很多。
      可没有一个是空着手来的,也没有一个是坐下来跟她说会儿话的。
      她站够了,回到自己的角落,翻出那个小本子。
      本子最后一页的那几页是“进”,也是她自己画的格子,画得比前面小一点。她在最新的一格里写:豆饼,四斤八两。想了想,在底下添了个折算的数,三块二,然后用铅笔轻轻圈了一下。
      圈完了,她把本子合上,用线绳箍紧。
      窗外已经全黑了。隔壁那台修好的泵响了一下,又一下,接着就是水声,断断续续的,一下一下往缸里落。
      那声音她听着,觉得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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