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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潮气 《潮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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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气》
我第一次听见“艳艳”这个名字,是在我妈不让我听见的时候。
那天下着雨。
外婆坐在厨房门口择菜,窗户没关严,雨水顺着窗台往里面淌。墙角发黑,地砖上总有一层擦不干净的水。
我妈在切肉。
外婆忽然说:
“艳艳呢?”
我妈的刀停了一下。
“妈。”
外婆低头继续择菜。
“我就问问。”
后来没人再说话。
我那时候不知道艳艳是谁。
也没有问。
我妈从来没跟我讲过她小时候的事情。
她跟我说得最多的是我爸那边。
谁又来借钱了,谁家孩子结婚没叫她,谁过年吃饭的时候说了什么。
这些事情我从小听到大。
外婆那边却很少。
尤其是艳艳。
这个名字是我后来从别人嘴里一点一点听见的。
一次是舅妈来家里吃饭。
她们坐在客厅里聊天,我在阳台晾衣服。
舅妈突然说:
“你妈没跟你说过艳艳?”
我摇头。
她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正在剥橘子。
“那孩子小时候还挺照顾你的。”
我妈没抬头。
“都多少年的事了。”
舅妈没再说。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厨房洗杯子。
我跟过去帮忙。
她压低声音问我:
“你真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她洗着杯子,说:
“艳艳不是你外婆亲生的。”
“她小时候被你外婆捡回来的。”
至于在哪里捡的,她也说不清。
有人说是在菜市场附近。
有人说是在别人家门口。
还有人说,是别人家养不起了,后来才到了外婆那里。
这些话我都听过。
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
但有一件事大家说得差不多。
艳艳比我妈大。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
小时候睡一张床。
冬天被子不够,两个人挤在一起。
家里没什么好吃的。
有肉的时候,艳艳会把自己的那一块夹给我妈。
我妈吃饭慢,她就坐旁边等。
后来有人说,小时候家里的活也都是艳艳做得多。
洗衣服,烧火,带着我妈去上学。
那时候孩子照顾孩子,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走的时候,我妈还小。
艳艳是自己走的。
没跟外婆说。
也没跟我妈说。
有人说她那天早上还在家。
中午吃完饭,人就不见了。
她带没带东西,也没人说得清。
外婆后来发现她不在,出去找过。
找了几天。
再后来,就不找了。
有人说她去了县城。
有人说跟着认识的人走了。
还有人说,她早就想走了。
她到底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至少我没听见过一个确定的说法。
外婆后来偶尔会提起她。
但每次都只有一句两句。
有一次邻居来串门,问:
“艳艳后来有消息没有?”
外婆正在摘豆角。
手没停。
“没有。”
“这么多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
邻居叹了口气。
“那孩子也是,走的时候怎么连句话都不说。”
外婆把豆角两头掐掉。
“她想走。”
“想走就让她走吧。”
说完又低下头。
我妈就在旁边。
她一直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后来慢慢发现,艳艳这个名字在家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地方。
谁都认识。
谁都知道一点。
可只要有人多问一句,话就会停下来。
我妈尤其如此。
有人说起外婆年轻时候的事情,她就去厨房。
有人说起艳艳,她就低头吃饭。
有人问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她会说:
“都多少年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从来没有主动跟我说过艳艳。
所以我也从来没有问过她。
我和我妈本来就没什么话。
她不知道我在学校跟谁玩,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不想回家。
我也不知道她白天去了哪里,跟谁吃饭。
我们偶尔碰见,说的都是一些很简单的话。
“饭好了。”
“嗯。”
“你明天回来吗?”
“不回来。”
“哦。”
就这样。
她有时候从外面回来,会把东西放在桌上。
水果。
药。
一袋别人送来的点心。
她放下以后就去做自己的事情。
我也不会问她从哪里拿来的。
有一年冬天,我发烧。
她半夜敲了两下门。
“吃药。”
我开门。
药和一杯水放在门口。
她已经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不在家。
我也不知道她几点出去的。
我们一直都是这样。
小时候我其实很少觉得自己和别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
我只是比别人更早知道,放学以后要自己回家。
同学放学会在校门口磨蹭一会儿。
去买一串烤肠。
去文具店看贴纸。
或者站在路边说半天话。
我通常直接走。
有人问我:
“你不一起玩吗?”
我说:
“我得回家。”
其实回家也没什么事情。
有时候我妈还没回来。
我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自己打开电视。
饿了就找点东西吃。
她回来以后,也不会问我今天怎么样。
她会换鞋,去厨房。
我写作业。
电视里的声音一直响着。
那时候我以为每个家都是这样。
直到后来上了初中,我才慢慢发现,不是。
同学会跟妈妈讲学校里的事情。
讲老师。
讲同桌。
讲谁喜欢谁。
有人甚至会把手机拿给妈妈看,两个人一起笑。
我不知道该把什么拿给我妈看。
有一次我在学校得了奖,拿着奖状回家。
我妈正在洗衣服。
我把奖状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
“考得不错。”
“嗯。”
“放好了。”
“嗯。”
然后她继续洗衣服。
那张奖状后来被我夹在书里。
再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也没有找。
我爸倒是管我很多。
小学的时候,有男同学给我写纸条,他看见了,说:
“这么小谈什么。”
到了初中,还是这句话。
高中以后,他已经很少说了。
有些话说久了,家里就没人再提。
我也没谈过恋爱。
我跟女生待在一起倒是自在。
一起吃饭,逛街,坐在路边说些没什么用的话,都可以。
只是关系再近一点,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真正和那个女生熟起来,是在大学以后。
一开始也没什么特别。
我们经常一起上课。
她有时候忘记带笔,就直接拿我的。
下课以后一起去食堂。
她吃饭很慢。
我吃完了也不催她。
后来我们开始一起回宿舍。
有一段时间,她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
“下课了吗?”
“吃什么?”
“今天好累。”
我都会回。
她有时候会跟我说很多很小的事情。
室友跟她吵架了。
老师讲课很无聊。
她买了一件不好看的衣服。
我也会说。
只是我的事情少一点。
她后来问过我:
“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讲?”
我说:
“没什么好讲的。”
她说:
“每天都没什么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也没有逼我。
只是后来,她越来越习惯来找我。
有一次她生病,我去给她买药。
她坐在床上吃东西。
我把药放到她旁边。
她问: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我说:
“你以前吃过。”
她笑了。
“你记得倒挺清楚。”
我没说话。
其实我很容易记住别人喜欢什么。
她喜欢什么口味。
不吃什么菜。
出门忘记带什么。
天气冷的时候要提醒她穿外套。
这些事情我都记得。
可她问我:
“你想不想我陪你?”
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有一次,我们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吵架。
其实也算不上吵架。
她说我总是不说自己的事情。
我说:
“我没觉得有什么。”
她说:
“可我觉得有。”
我没说话。
她问:
“你到底把不把我当自己人?”
我看着她。
过了很久,我说:
“当然。”
她问:
“那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还是没说话。
她最后笑了一下。
“算了。”
那两个字让我很难受。
可我当时没有追过去。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床边。
手机一直亮着。
我没有给她发消息。
第二天她也没有找我。
后来我们又和好了。
就像很多事情一样。
没有人真正把那天的话说完。
再后来,她毕业以后去了另一个城市。
她来我家拿东西。
她的箱子摊在地上,里面乱七八糟。我蹲在地上帮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
她问我:
“你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不是去工作吗?”
“嗯。”
“那就去吧。”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后来她走了。
我没有送她。
她偶尔给我发消息,我也会回。
只是从来没问过她什么时候回来。
有一次她问我: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
我看着手机。
打了一句话。
删掉。
又打了一句。
还是删掉。
最后只回:
“没有。”
她过了很久才回:
“算了。”
那以后,我们联系得越来越少。
她后来发过几张照片。
办公室的窗户。
她住的小区。
一次下雪。
我都看了。
没有问她住在哪栋楼,也没问她跟谁住。
她也没再问我。
过了一阵,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餐桌。
桌上摆了两副碗筷。
我看了一会儿,划过去了。
我没有删她。
她也没有删我。
有时候我会点进她的头像看一下。
看完就退出去。
从来不留言。
后来有一次,她突然回了我们以前生活的城市。
她问我有没有时间。
我们约在一家很普通的面馆。
她坐在我对面,比以前瘦了一点。
我们吃了很久。
她问:
“你这些年怎么样?”
我说:
“还行。”
她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
“哪样?”
“没什么。”
我们吃完面,在街上走了一会儿。
她问我要不要去以前常去的那家店。
我说:
“可以。”
到了店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你当时为什么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走了就走了?”
我说: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她等了一会儿。
最后说:
“算了。”
我们进去坐了一会儿。
后来她又走了。
这一次我送她到了车站。
车快开的时候,她隔着车窗看我。
我抬了抬手。
她也抬了一下。
车走了以后,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
我没有追。
也没有叫她。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买了一些菜。
一个人吃。
还是买多了。
回家的时候手里提了两个塑料袋。
进门以后,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
鸡蛋。
肉。
青菜。
水果。
最后还有一盒饺子。
我看着那盒饺子,突然想起以前家里的冰箱。
总是满的。
我妈说,放着,总有一天会吃。
外婆也是这样。
她们好像总觉得家里应该多准备一点。
多一双筷子,多一碗饭,多留一点菜。
哪怕没有人来,也先放在那里。
我站在冰箱前,突然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个女生已经走了。
外婆也走了。
艳艳更早。
她们之间没有什么关系,可我忽然发现,我面对她们离开的方式,好像差不多。
我没有问艳艳为什么走。
没有人问。
我也没有问那个女生什么时候回来。
她问过我,为什么当时不问。
我现在才发现,我不是不知道该问什么。
我是根本没有习惯去问。
小时候我爸告诉我,不要跟别人走得太近。
后来他不再说了,我却已经记住了。
外婆那边的人,也没有教我什么。
她们只是一次次地看着一个人离开。
不追。
不问。
不说。
久了以后,好像这件事情就变成了家里默认的规矩。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只是性格这样。
不喜欢麻烦别人。
不喜欢问太多。
别人要走,我就让她走。
可那天晚上,我突然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我好像正在重复一些我根本没有学过的东西。
外婆怕不够。
所以总要多做一点。
我妈也是。
到了我这里,明明只有一个人,我还是会下意识买两三个人的菜。
艳艳照顾我妈。
后来我妈也总是在生活上的事情里照顾我,却很少问我心里有什么。
我也开始这样对别人。
别人需要的时候,我会帮忙。
帮她收拾东西。
提醒她带伞。
买药。
记得她喜欢吃什么。
可一到了要问“你为什么走”“你还回来吗”这种话,我就停住了。
好像这些话太重了。
又好像问出来以后,就必须面对答案。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几个装得满满的塑料袋。
突然有点想把它们全扔掉。
可最后还是没有。
我只是把青菜放进冰箱,把肉分成两份。
其中一份放进冷冻层。
动作很熟练。
做完以后,我自己都笑了一下。
我还是这样。
只是以前没有看见。
现在看见了。
也没有马上改掉。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想起艳艳。
不是想她去了哪里。
也不是想她为什么离开。
而是想起她小时候坐在饭桌旁,把自己的那块肉夹给我妈。
想起外婆说她想走。
想起我妈一直不说。
然后想到那个女生站在车站问我:
“你当时为什么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好像有一点答案了。
因为我从小看到的,就是这样。
有人走。
留下的人不问。
有人想念。
也不说。
饭做多了,就放起来。
东西舍不得扔,就一直留着。
有些话说不出口,就假装没有这回事。
我突然明白,这些事情并不是某一个人的习惯。
它们一层一层地落下来。
落到我妈身上。
又落到我这里。
我坐在厨房里很久。
冰箱压缩机偶尔响一下。
外面又开始下雨。
我没有突然想明白所有事情。
我只是第一次发现,我好像已经走进了这个家走过的那条路。
甚至是在没有人告诉我的情况下,走进去的。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
我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了一把伞。
走到门口发现,还有一把。
两把都是好的。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最后把另一把也拿上了,万一路上有一把坏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