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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像树一样 ...

  •   五一假期刚落幕,上海的气温便骤然攀升。章平乐心里清楚,许薇雪该来了。

      这一年多,母女之间的相处像一场没完没了的拉锯。母亲紧迫焦虑下的窒息关心,女儿情感防御下的自赎,两人困在循环往复的情感拉扯中,谁也不知道出路。以至于每一次见面都是一场无处可躲的情绪暴风雨。章平乐现在已练出十足的心理承受力,也提前做好了全盘准备,只等这场如期而至的亲情对峙。

      可等来的不是扑面压迫,而是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许薇雪的声音格外平和,甚至掺了几分浅淡的笑意,没有想象中的苛责与尖锐:“上海很热吗?我看天气预报,市区都三十度了。”

      “还好,不算闷热。”章平乐警惕应声。

      “你五一去西安了?都吃了些什么?好吃吗?”

      章平乐微顿,据实一一作答。母女二人就着西安的风物吃食、街巷景点闲聊了十几分钟,语气客气疏离,像办公室里偶遇的普通同事,借着茶水间的空档随意寒暄,谨慎自制,全无半分至亲的亲昵。

      章平乐心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后顺势坦然。母亲不找茬、不施压,于她而言,已是难得的轻松安稳。她心底甚至揣着一丝微弱的期许,盼着母女关系能褪去紧绷与对峙,变得融洽、自在、纯粹。于是主动开口迁就:“你最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还有年假,可以陪伴。”

      这番温柔示好,终究落了空。

      许薇雪轻巧避开了这个话题,话音一转,七拐八绕,落到了林屿身上。

      “那个林屿,是北京人吧?”

      “应该是,我不太清楚。”章平乐内心无奈,失了兴致。

      “我听你爸说,他父亲在发改委任职。”许薇雪的语气多了几分刻意的打探。

      “哦,是吗。”章平乐依旧波澜不惊。

      “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追问终于落到核心,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普通朋友而已。”

      “我看那孩子,好像喜欢你。”

      章平乐轻轻吁了口气:“没有。他喜欢明艳张扬、家世圆满的女孩子。”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下来。两秒沉寂后,许薇雪愠怒指责:“你别话里带话膈应人。”

      “你想多了。”章平乐没有争辩,只是抬手捏了捏眉心。

      “挂了吧。”许薇雪语气短促,不愿意再多说一个字。

      “哦,好。”章平乐应了一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倒扣在桌面,静静望着天花板出神,内心一片沉沉的疲惫。

      她真切地希望生活不要再起波澜了。她是真的很忙 ,每天在公司有忙不完的工作,回家还要看书、学习,以及编辑故事挣外快。有时候甚至做饭吃饭收拾都觉得浪费时间,那些过去的、现在的、原生家庭的、感情纠葛的事,都走好吗?走得远远的!他们真的是太闲了!

      章平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倦怠,拿起水杯去茶水间续咖啡。回来时手机屏幕亮着,陈绘约她中午吃饭。

      时间较早,餐厅还没有太多人。陈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礼盒,银灰色丝带系得规整。章平乐坐下,陈绘把礼盒推过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打开。

      里面是一副墨绿色夸张耳饰,银针穿过耳洞的那一端细细长长,底下缀着一颗棕色的豆蔻,圆润如珠。豆蔻下方,倒扣着一簇墨绿色的树枝,不知是什么植物的枝条,被铜丝缠绕成环,彼此交叠、簇拥,像一小片被凝固的、正在生长的森林。

      她抬头看陈绘,惊讶地瞪大了眼。

      陈绘自得一笑:“就知道你喜欢。我自己做的,不是什么名贵材料,也不值几个钱。不过是我第一件比较满意的作品。”

      章平乐一直觉得陈绘审美很好,身上自有一种艺术家的洒脱气息,但此刻还是被她的才华震住了。果然触及灵魂的才是最能打动人的。她把耳饰小心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贵重了。”她看向陈绘,有些不知所措。

      陈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收下就是,适合你才送的,别有负担。”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轻下来,“我马上就要辞职了。以后山高水长,不知能不能再见。也算是为我们相识一场的缘分做一个小小的点缀。”

      章平乐愣了一下:“你要去意大利?”

      “懂我。”陈绘笑,“我要去意大利读研。”

      章平乐看着她。不被定义、不被拘束的女人自带光芒。她为她高兴,发自内心地高兴。

      “加油。”

      “共勉。”

      回到工位,章平乐把那个墨绿色的小礼盒放在显示器旁边。她看了它几秒,小心翼翼打开拿出,对着工位的小镜子戴上,左右照看,爱不释手。

      镜子里,那粒棕色豆蔻垂在耳下,倒扣的墨绿树枝贴着耳垂,像是从耳骨里长出来的一小片倔强的森林。她微微偏头,树枝轻轻晃动,生机勃勃。

      不需要交换,不需要逼近,不需要一步步试探。从所有表面的、表演的、被规训的东西里,一眼认出那个藏在最里面的、不肯被磨平的、还活着的灵魂。

      灵魂的互认,发生在语言失效的地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端着水杯回来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敲键盘的声音从隔壁工位传过来。办公室的嘈杂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章平乐的手指停在耳垂上。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怅然若失地摘下耳饰,小心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她打开包包,把盒子放进去。

      嘈杂彻底回来了。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密密麻麻的表格铺满视线。

      其实林屿的日子同样不得喘息。自从王总下台,海量工作尽数压到他肩上。无尽的会议、密密麻麻的邮件、繁杂的业务对接填满了他的工作日。工作之余,他抽出时间又去了瑞士一趟,他早就笃定他那位好父亲,绝非什么廉洁之人,通过多番打探总算挖出一些藏在暗处的猫腻。

      苏黎世的银行保险库里,林屿翻开那一沓沓泛黄的档案,每一笔跨境资金的流向、每一家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每一份打着“咨询费”名目的隐秘流水,他逐一核对,逐一拍照,逐一归档。手指拂过纸页时,他想,他父亲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他母亲的绝望,他自己的无助,这一切都该连本带利讨还。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凭什么,他们凭什么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慈父贤妻娇儿一片其乐融融,那他的母亲算什么,他又算什么?

      他做不到。

      他不能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他需要一场彻底的清算,一场最严厉的审判,去祭奠母亲,告慰过去。

      别急,他要慢慢来。这才刚开始。这些可不够。此刻他耐心十足,甚至有了溜猫逗狗的心情。

      刚回上海,恰好他的好继母就给他安排了一场“顺路探望”,美其名曰关心。林屿看着手机上继母发来的消息,嘴角微微一扯,没有推拒,反而回了一个字:“好。”

      李曼到上海那天,他亲自去机场接她。车停在出口,他靠在车门上,戴一副墨镜,姿态松散。李曼推着行李箱出来,远远看见他,眼睛一亮,“哟,林先生亲自来接,受宠若惊。”

      “应该的。”林屿接过她的箱子,顺手放进后备箱,动作从容。

      他带她去外滩吃饭。餐厅订在顶楼,落地窗正对着陆家嘴的灯火。李曼趴在窗边看夜景,感叹上海比北京精致,又回头问他:“你平时来这种地方吗?”

      “不常来。”林屿替她拉开椅子,“你来了才来。”

      李曼笑嗔他一句“油嘴滑舌”,坐下来翻菜单。林屿靠在椅背上,看她认真研究菜品的侧脸,眼神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兴味。他耐心陪着她闲谈,静静听她细数伦敦的旧日风物、回来北京后最新见闻,偶尔适时搭上一两句话。始终妥帖周到,不让气氛冷滞。

      饭后他陪她逛南京西路。李曼在一家店里试了一条裙子,转过来问他好不好看。林屿斜倚在柜台边,认真端详了两秒:“好看。但刚才那件更好。”

      “你刚才不是说那件太素吗?”

      “现在看,还是素的好。”他语气懒散,眼里却带着笑。

      李曼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没脾气,最后还是买了那件素的。出了店门,她侧头打量他:“虽然你很绅士热情,不过总感觉你有些心不在焉,像有什么心事?”

      “一些没意思的事,不值得说出来扫兴。”林屿不置可否,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继续往前走。

      送李曼回酒店的路上,她靠在副驾驶座上,忽然说:“还是希望我们在一起时,都能自在舒心。”

      林屿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微微一动:“你觉得我不开心?”

      “也许?”李曼偏过头看他,笑了笑,“我不知道,只是希望你不要对于我们的认识方式有偏见。”

      林屿没接话,只在红灯时偏头看了她一眼,笑意淡淡的。

      把她送到酒店门口,李曼下了车,朝他挥挥手:“北京见。”

      “北京见。”

      他看着她走进旋转门,消失在暖黄的大堂灯光里,才慢慢收起笑容。他靠在车座上,闭了闭眼,低低嗤笑,“复杂关系里,如何长出纯粹的情感?”。

      李曼回北京的第三天,爷爷的电话来了。他认真揣测了下老爷子的心思,飞了一趟北京。

      飞机落地北京,司机直接把他拉到了什刹海。五月中旬的北京,天已经暖了,湖边的柳树绿得正盛,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轻轻扫过波光。岸边游人不少,有遛弯的老人,有拍照的年轻人,热闹里带着一种闲散的烟火气。老爷子裹着一件薄外套,坐在银锭桥边的长椅上,等着他。

      “爷爷。”林屿走过去,在长椅另一头坐下。

      老爷子望着湖面,半晌才开口:“听说王芬给你安排了个姑娘,进展不错?”

      林屿偏头看了他一眼,没答。

      “不用顾忌她。”老爷子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她手伸得太长,我会找你父亲谈一谈,你不用给她面子。想见就见,不想见就推了,没人会勉强你。”

      林屿没出声。

      “当初你爸妈的婚事,是我撮合的。”老爷子话锋一转,提起旧事,“你妈家世好,人温婉,你爸那时候刚起步,我看着觉得合适,就劝了。谁知是我一厢情愿了。”

      湖面上有只野鸭掠过,划开一道水痕。

      “是我的错。”老爷子咳了一声,“你爸这辈子,对不起她。我也有份。”

      林屿望着湖面,没有说话。

      “所以小屿,”老爷子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定定看着他,“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有任何算计。”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沉:“我不希望你有任何将就,婚姻这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林屿看着他,看不透其中有几分补偿几分真心。

      “你妈走的那年,我身体不好,没有余力把你留在身边。”老爷子继续说,“我以为送你去瑞士,可以避开这个环境,更好的成长。”

      他停了一下,望着林屿的眼睛,声音低而慢:“在我心中,你始终是我最疼爱惦念的。”

      林屿看着湖面上那道渐渐合拢的水痕,心想,如果让你在儿子和孙子之间选一个的话,恐怕还是儿子重要吧!毕竟孙子有两个。林哲也是孙子,活蹦乱跳的,跟在他爸身边,一口一个“爷爷”叫得亲热。

      愧疚是真心的,几分补偿也是愿意的。也就这样了吧!

      不过他不愿意!

      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爷爷,”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风大了,回去吧。”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最终没再说什么,由保姆扶着慢慢站起来。林屿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内心平静无波。

      微风吹过,带着柳絮,轻飘飘地拂过肩头,没有任何重量压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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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穿越遇到碰瓷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