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船清梦压星河》CanaceMo

3、第三章 越昭第一次

　　越昭第一次见到她爹越青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四岁小孩了。
　　至少越昭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这一年里，她成功掌握了独立吃饭、独立走路、自己穿一部分衣服以及在没有人哄的情况下喝完一整碗药等多项重要技能。
　　虽然最后一项主要依赖于喝完以后可以得到一颗蜜饯。
　　但过程不重要。
　　她四岁了。比三岁的时候成熟很多。
　　这一年里，她的身体也比从前稍微好了一点。
　　药依旧每天喝，饭依旧每天被人盯着吃，王春意依旧恨不得一天摸八次她的额头。但至少越昭已经可以自己在院子里走上几圈，只要不跑、不跳、不大喜大悲，通常不会喘得太厉害。
　　越昭对此十分满意。
　　这说明过去一年她在晒太阳、吃饭、睡觉方面的努力还是取得了一定成效。
　　至于她曾经制定的“短暂但舒适的人生计划”，执行情况只能说不尽如人意。
　　药没能停。
　　糖酥糕倒是吃上了，只不过被厨房改得少油少糖，健康得令人遗憾。
　　字也还是认了。
　　因为越昭后来发现，当文盲严重影响娱乐生活。
　　不学习可以，但不能连话本都看不懂，于是她只能被迫调整自己的人生规划。
　　好在除了这些小小的不如意之外，越昭这一年过得还算平静。
　　唯一的问题是，她一直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爹。
　　不过这也不是越青故意的。
　　北境的仗一直没打完。邻国和大楚在边境拉锯多年，越青领兵在外，越昭出生时他没能回来，后来战事稍缓，他本来已经准备回京，却又临时生变。
　　这一拖，就拖到了越昭四岁。
　　越昭对此接受良好。
　　毕竟她对越青没有任何实际印象。父亲这个词对她而言，更接近于一个存在于家书、别人口中以及将军府匾额上的人物。
　　她知道他是个将军，知道他很能打，知道大哥越衡也在他身边。
　　还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北境就会有东西送回来。
　　其中相当一部分是给她的。有时候是北地特有的毛皮，有时候是些没见过的小玩意，还有一次是一把只有她手掌长的小木刀。
　　据说是越青亲手削的。
　　越昭研究了一会儿，觉得做工一般。
　　她娘却把那东西收得很好。
　　所以当北境终于传来捷报，说大军大胜，越将军不日便要班师回朝时，整个将军府都忙了起来。
　　越昭第一次切实地意识到：哦，她爹要回来了。
　　王春意从收到消息那天开始，明显就有些心神不宁。
　　她嘴上什么都没说，府里该做什么照旧做什么，只是越昭发现，她娘最近挑衣服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这一日换了三支簪子，第二日又让人把已经收拾过一遍的正院重新收拾了一遍。
　　越昭坐在旁边看了几天，觉得很有意思，“娘。”
　　“嗯？”
　　“爹长什么样？”
　　王春意正在替她挑今日戴的发带，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昭昭想爹了？”
　　越昭诚实地说：“没见过。”
　　没见过，不太好想。
　　王春意失笑，她给女儿系好浅红色的发带，想了想，“你爹生得很高。”
　　“多高？”
　　王春意比划不出来，“很高。”
　　越昭点头，没有获得有效信息。
　　“还很黑。”
　　王春意说完，又觉得这样形容自己夫君似乎不太妥当，补充道：“常年在外晒的。”
　　越昭继续点头。
　　高，黑，将军，形象逐渐清晰。
　　“凶吗？”
　　“不凶。”
　　王春意回答得很快。
　　越昭看她。
　　王春意笑起来，摸摸女儿的脸，“你爹只是看着凶。”
　　行，越昭大概有数了。

　　越青回京那日，京中很是热闹，据说从城门到御街都挤满了人。
　　越昭没去。
　　人多，风大，路远。三项叠加，王春意不可能让她去。
　　越昭本人也没有什么意见，她对围观凯旋大军没有特别强烈的执念。比起在人群里被挤来挤去，她更愿意坐在家里等。
　　越青入宫复命以后才回府。
　　那天下午，将军府的大门早早便开了。
　　越昭被王春意牵着站在正院里，越临今天也难得老实，站在旁边，却每隔一会儿就要往门口看一次，“怎么还没回来？”
　　王春意道：“急什么？”
　　越临安静了一会儿，又问：“娘，爹是不是还要很久？”
　　王春意看他一眼，越临闭嘴了。
　　越昭仰头看了看二哥。
　　十一岁了，还是沉不住气。
　　果然没有自己成熟。
　　又等了一会儿，前院终于传来动静。
　　有人快步过来报：“夫人，将军回来了！”
　　越临一下站直了，王春意没有说话，越昭却感觉到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最先跨进院门的是一个身材极高大的男人。
　　越昭第一反应是她娘没有夸张，越昭仰头看他的时候觉得脖子都有点痛。
　　确实很高。
　　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一身深色武服还没来得及换，肩背宽阔，腰间束着革带，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肤色也确实比府里其他人深不少。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眼尾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一直延伸到鬓角附近，不仔细看并不明显。
　　大概是常年领兵的缘故，他身上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压迫感。不是故意板着脸，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下意识觉得这个人不太好惹。
　　然后这位看起来一拳能打死两个成年人的将军停在了王春意面前。
　　夫妻二人四年未见，越昭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稍微回避一下。
　　但她只有四岁，没有人要求她回避，于是她只能站在原地。
　　越青望着妻子，好一会儿没说话。
　　最后还是王春意先开口，“回来了。”
　　越青“嗯”了一声。
　　王春意看着他，“受伤了？”
　　越青：“……”
　　越昭困惑，她娘是怎么看出来的？
　　越青道：“一点小伤。”
　　王春意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哪里？”
　　越青没说话，王春意继续看他，院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片刻后，越青老实交代，“左肩。”
　　越昭：“……”
　　她迅速更新了自己对于家庭成员关系的认识。
　　原来是这样。
　　王春意显然还想说什么，目光却忽然落到了越青身后。
　　越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后面还站着一个少年。
　　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已经很高，穿一身利落的窄袖衣袍，眉眼和越青有几分相似，只是轮廓更柔和一些。
　　越昭反应了一下。
　　大哥，越衡。
　　越衡也在看她。
　　越昭对大哥同样没有印象，越衡离京的时候她还在王春意肚子里，这是四年来他们一家五口今天第一次真正聚齐。
　　越衡先笑了，“昭昭？”
　　越昭想了想，“大哥。”
　　越衡脸上的笑意一下更深，“哎。”
　　旁边的越临已经忍不住冲了过去，“大哥！”
　　越衡抬手就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兄弟俩很快说起话来。
　　越昭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越青身上，越青也终于看向了她。
　　越昭发现她爹刚才面对王春意还算自然，现在看着她，反而明显停顿了一下。
　　越昭能够理解，毕竟突然发现自己多了个四岁的女儿，多少需要一点适应时间。
　　虽然这个女儿理论上四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越青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越昭也跟着看。父亲手很大，手背上有几道旧伤，指腹和虎口都有厚茧。
　　越青蹲了下来，这样越昭不用一直仰着脖子。不过即便蹲下来，他看着也还是很大一只。
　　越昭和他对视，气氛稍微有点沉默。
　　最后还是越昭先开口，“爹？”
　　越青的表情一下变了，像是想笑，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笑。最后他只应了一声，“哎。”
　　越昭觉得他似乎有点紧张，于是主动往前走了一步。
　　越青立刻伸手，动作快得仿佛生怕她下一步就会摔倒。
　　越昭看了看扶住自己胳膊的手，又抬头看看他。
　　好吧，确实是亲爹。
　　越青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昭昭。”
　　“嗯。”
　　“爹回来了。”
　　越昭点点头，“哦。”
　　越青：“……”
　　王春意在旁边笑出了声。
　　越昭觉得自己的回答应该没有问题。
　　他确实回来了，她也确实知道了，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不过越青显然不在意。
　　他看着面前小小的女儿，怎么看都觉得太瘦。
　　王春意家书里一直说昭昭这两年已经养好了许多。越青原本还真信了，现在一看，怎么还是这么小。两个儿子在她这个年纪结实得像小牛犊一样。
　　王春意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已经比小时候好多了。”
　　越青没说话。
　　“汪太医也说这些年养得不错。”
　　越青还是皱眉。
　　王春意看他，“你别吓着她。”
　　越青眉头立刻松开。
　　越昭：“……”
　　她爹确实很听她娘的话。
　　就在这时，越昭忽然看见了什么。
　　越青身后有一团白色，刚才被他高大的身形挡住，她一直没有注意。
　　现在那团白色慢悠悠从后面走了出来。
　　越昭的眼睛一下亮了。
　　猫。
　　一只雪白的长毛猫。
　　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根杂毛，尾巴蓬松得像一团云，走起路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最漂亮的是眼睛，浅浅的金色，看起来骄傲得很。
　　白猫走到越青脚边，停下来，然后抬头看了越昭一眼。
　　越昭立刻把刚刚认识的亲爹忘到了一边，“猫。”
　　越青低头，“嗯。”
　　越昭看看猫，再看看越青。
　　她忽然明白了。
　　父亲多年在外，第一次回家，给没见过面的女儿带了很多东西，其中有一只猫。
　　这非常合理。
　　于是越昭问：“给我的？”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越青、越衡、越临都没有说话，王春意抬手掩了一下唇。
　　越昭看看他们。
　　怎么了？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白猫倒是没什么反应，只坐在越青脚边，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
　　最后越青说：“对。”
　　越昭满意了。
　　她走过去，在白猫面前蹲下。
　　越昭伸出手，白猫闻了闻她的手指，然后主动把脑袋送到了她掌心下面。
　　越昭摸了一下，软的。
　　再摸一下，特别软。
　　越昭觉得这是她爹回来以后发生的最值得高兴的事情，“它叫什么？”
　　越青再次沉默，白猫抬头看他，越昭也抬头看他。
　　越青道：“昭昭起个名字吧。”
　　越昭想了想，“雪团。”
　　白猫耳朵动了一下，越昭摸摸它的头，“雪团。”
　　“喵。”
　　越昭更满意了，它也喜欢这个名字。

　　于是，从越青回家的第一天开始，雪团正式成为了越昭的猫。
　　雪团很快就在越昭的生活里占据了极其重要的位置。
　　越昭以前一直觉得，将军府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类幼崽。大哥已经十五岁，二哥十一岁，一个比一个大。
　　现在终于来了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需要被照顾的家庭成员。
　　虽然不是人，但问题不大。
　　越昭决定好好照顾它。
　　第一件事是吃饭。
　　越昭吃饭的时候，雪团就蹲在旁边。越昭看看自己的碗，再看看它，然后夹了一小块鱼肉，“吃吗？”
　　雪团低头闻了闻，吃了。
　　越昭很高兴。
　　第二天，她又分给它一点鸡肉，雪团也吃了。
　　第三天，越昭准备把自己不太喜欢吃的青菜分给它，雪团转身走了。
　　越昭：“……”
　　还挺挑食。
　　睡觉的时候雪团很喜欢她的床。越昭午睡时，它经常自己跳上来，在床尾团成一个白球。
　　有时候越昭醒得早，就躺在那里看它，看着看着，会伸脚轻轻碰一下。
　　雪团睁眼，越昭立刻闭眼，过一会儿再睁开。
　　雪团还在看她，越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几次以后，雪团大概也习惯了，干脆任她碰。
　　越昭还开始跟着雪团到处逛，从她的院子出去，穿过回廊，钻进花木之间，有时候还会蹲在池塘边看鱼。
　　雪团步履矫健，越昭就在后面慢慢跟，走累了就坐下。雪团发现她没跟上，还会自己回来。
　　久而久之，越昭竟然比从前多认识了不少地方。
　　她第一次发现西边小院后面有一棵很大的石榴树，第一次知道穿过两道月洞门以后就是越青平日练武的地方，还发现厨房后门下午经常会晒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干货。
　　雪团偶尔钻进去，越昭也跟进去，然后被厨房的人发现。
　　最后一人一猫一起被客客气气请出来。
　　越昭觉得这种生活很好。
　　她上一世工作太忙没有养过猫，自己都养得一般，不太好意思再养一个活物。
　　没想到重活一次，居然实现了。
　　她越来越确信雪团就是越青特意给她带回来的。
　　因为雪团虽然偶尔也去找越青，但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她身边。
　　而越青对此毫无意见。
　　甚至有一次，越昭抱着雪团坐在他旁边，看见父亲一直看这边，还主动把猫往他那里推了推，“爹也摸。”
　　越青：“……”
　　雪团：“……”
　　越昭觉得他们两个反应都有点奇怪，不过最后越青还是摸了一下。
　　越昭很满意。
　　一家人就是要友好相处。

　　越青回来以后，越昭也很快发现，她爹确实很疼她，具体表现为很好说话。
　　越昭想吃什么。
　　越青：“给她。”
　　王春意：“不能多吃。”
　　越青：“……少给一点。”
　　越昭想去前院。
　　越青：“爹带你去。”
　　王春意：“今日风大。”
　　越青：“……改日再去。”
　　越昭：“……”
　　几次以后，越昭彻底摸清了这个家的权力结构。
　　她爹的意见不能说没有价值，只能说仅供参考。
　　不过越青还是很好用的，至少在王春意没有明确反对的时候，他基本什么都答应。
　　有一次越昭看见他腰间挂着一块很好看的玉，伸手摸了两下，当下越青就解下来给她。
　　越昭：“？”
　　她只是摸摸。
　　越青问：“不喜欢？”
　　“喜欢。”
　　“那拿着玩。”
　　越昭看看玉，又看看她爹。
　　逐渐意识到一件事。
　　她爹可能真的属于那种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类型。
　　当然，前提是她娘不说不行。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越昭越来越喜欢雪团。
　　她甚至开始觉得，雪团可能是她这一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虽然对方不会说话。
　　但这也有好处。
　　安静，不烦人。
　　不会在她看话本的时候问她为什么不出去玩，也不会在她吃第二块糕的时候告诉她“娘说你不能多吃”。
　　比二哥好很多。
　　越昭有时候抱着雪团坐在廊下晒太阳，会认真和它聊天。主要是她说，雪团听。
　　“雪团。”
　　“喵。”
　　“你喜欢我吗？”
　　雪团甩尾巴，越昭自动理解为喜欢，“我也喜欢你。”
　　雪团抬头看她，越昭摸摸它的脑袋。
　　很好，是双向奔赴的爱情了。

　　直到有一天，越昭发现雪团不见了。
　　这其实很少见。
　　雪团虽然喜欢到处跑，却很少一声不响消失太久。越昭午睡醒来，没有在床尾看见它。她去院子里也没有找到，廊下没有，海棠树下也没有。
　　越昭问青禾：“雪团呢？”
　　青禾想了想，“方才好像往前院去了。”
　　越昭于是决定自己去找。
　　陈妈妈本来想让人替她去，越昭拒绝了，“不用。”
　　她正好也想走走。
　　这一年她身体好了不少，慢慢走一段已经没有太大问题。于是越昭带着青禾，顺着回廊一路往前院去。最后在练武场旁边的小院里找到了。
　　越青也在那里。
　　他今日没穿外袍，只着一身深色窄袖衣裳，像是刚练完刀，额角还有一点汗。雪团蹲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越昭眼睛一亮，找到了。
　　她刚准备叫，“雪——”
　　雪团动了，它朝越青跑过去。
　　越昭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雪团本来就认识她爹。
　　然后雪团轻轻一跃，越昭以为它要跳进越青怀里。
　　下一刻。
　　雪白的长毛猫在半空中忽然化作了一团极淡的白光。没有落下，没有被接住，那团白光就这样没入了越青胸口。
　　消失了。
　　越昭的声音停在嘴边。
　　院子里很安静，越昭站在那里没有动。
　　越青抬头，看见了女儿，“昭昭？”
　　越昭没有回答，她看着刚才雪团消失的地方。
　　空的。
　　又看向越青。
　　她沉默了很久。
　　越青终于觉得不太对，“怎么了？”
　　越昭抬起手，指向他，“雪团呢？”
　　越青：“……”
　　父女二人对视。
　　越青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雪团……”
　　他顿了一下，“回去了。”
　　越昭：“回哪？”
　　越昭盯着他胸口。她刚才看得很清楚，那么大一只猫。
　　啪。
　　进去了。
　　越青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昭昭不知道？”
　　越昭：“？”
　　她应该知道什么？
　　越青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一直以为王春意跟女儿解释过，王春意则大概以为越青会解释，越衡和越临可能单纯觉得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至于府里的其他人没人会特意跑到小姐面前解释将军的伴生兽是什么。
　　于是一个非常基础的问题，被所有人完美地遗漏了。
　　越青走过来，在女儿面前蹲下，“雪团是爹的伴生兽。”
　　越昭安静地看着他。
　　伴。
　　生。
　　兽。
　　三个字。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合在一起以后，她忽然有点听不懂。
　　越青见她没反应，以为她年纪小，于是尽量简单地解释，“它与爹一同修行，平日可以化形在外，也可以回到爹的灵府里。”
　　越昭：“……”
　　修行。
　　化形。
　　灵府。
　　一个词比一个词有问题。
　　越青继续道：“你平日看见的白猫，是它喜欢的形态。它并非寻常猫儿。”
　　越昭依旧没有说话，她的大脑正在进行一些非常艰难的工作。
　　很多过去被她随手扔进“古代文化差异”里的东西，突然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汪太医说，若想彻底好转，怕是只能等仙缘了。
　　她一直以为，那句话的意思是：没治了，看命吧。
　　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所谓的“修行”；如果她爹真的有一只可以化作白猫、还能钻回身体里的伴生兽；如果“灵府”这种听起来就非常不科学的东西真的存在。
　　那么——
　　仙缘。
　　有没有一种可能。
　　不是一种比喻。
　　越昭站在原地。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发出一些不太健康的声音。

　　越青还在解释，“雪团与爹气息相连，这些年一直随爹在北境，只是回来以后它喜欢跟着你……”
　　后面的话，越昭已经没有仔细听了。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父亲有修为。
　　这件事她也听说过，只是以前她一直没往心里去。因为在她的理解里，“修为”大概就类似于内功。
　　古代嘛，武将嘛，练点内功很合理啊。
　　至于越家祖上那位据说“踏上仙途”的老祖宗。
　　越昭以前也听过，她同样没在意。
　　古人喜欢把厉害的人神化，给自己老祖宗贴金也是常见操作，李白不也总说自己家里有神仙。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好像都能解释，直到今天。
　　她亲眼看见一只猫钻进了她爹身体里。
　　唯物主义解释不了。
　　越昭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里不是她所理解的普通古代，这里真的有仙。
　　越昭抬起头，“爹。”
　　“嗯？”
　　“真的有仙人？”
　　越青愣了一下，“自然。”
　　自然，他说自然，语气就像越昭问他今天有没有吃饭。
　　越青看着女儿越来越严肃的小脸，终于有些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
　　越昭没回答，她正在进行最后的信息整合。
　　仙人是真的，修行是真的，伴生兽是真的，那仙缘当然也是真的。
　　所以一年前，汪太医说她的病“只能等仙缘”——
　　他不是在宣布她没救了，他是在非常字面意义上告诉王春意：普通大夫治不了，得等修仙那边的办法。
　　越昭：“……”
　　她忽然想起了三岁那年自己郑重其事安排过的短暂人生。
　　拒绝喝药，因为反正治不好。
　　偷吃糖酥糕，因为以后可能没机会。
　　拒绝学习，因为生命有限，不应该浪费在努力奋斗上。
　　每天晒太阳，提前进入退休生活。
　　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十分豁达地想：又赚一天。
　　越昭闭了闭眼。
　　很好，非常好。
　　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发现信息差可以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越青见她半天不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舒服？”
　　越昭摇头，她只是世界观不太舒服。
　　越青还是不放心，“累了？”
　　“没有。”
　　“那怎么了？”
　　越昭看着他，“爹。”
　　越青：“嗯。”
　　“仙缘能治病？”
　　越青这次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些了，“能改变人的体质。”
　　“我这种呢？”
　　“若你有仙缘，” 越青说，“自然有办法。”
　　越昭没动。
　　自然有办法，但是得有仙缘。
　　她三岁那年理解错了。彻彻底底，从头到尾。
　　越昭消化了很久，然后问出了一个自己一年来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的问题，“所以……”
　　她停了一下，“我不一定会死？”
　　越青脸上的神情一下变了。
　　越昭看着他，越青也看着她，空气突然变得非常安静。
　　“谁跟你说你会死？” 越青的声音沉了下来。
　　越昭：“……”
　　没人，严格来说真的没人。
　　所有人都在努力告诉她要好好养身体。
　　只有她自己根据有限信息完成了一次非常完整、非常合理，并且完全错误的逻辑推导。
　　越昭沉默，总不能说是她自己，但事实确实如此。
　　越青看着女儿的表情，慢慢意识到了什么，“你一直觉得自己会死？”
　　越青的脸色彻底变了。
　　越昭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非常熟悉，通常意味着事情马上会朝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果然下一刻，越青站了起来，“春意！”
　　声音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像是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爹。”
　　越青低头，“嗯？”
　　“别喊，娘会哭。”
　　越青：“……”
　　父女俩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越青重新蹲下来，声音明显低了八度，“那爹去找你娘。”
　　越昭觉得区别好像不是很大。
　　但还没等她想出阻止的办法，越青已经把她抱了起来。越昭猝不及防腾空，下意识抱住他的脖子。
　　越青抱得很稳，然后大步往外走。
　　越昭趴在父亲肩上，开始思考一会儿应该怎么向王春意解释。想了一会儿，没有结果。太复杂了，而且解释起来很累。
　　越昭决定暂时放弃。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想起一件更加重要的事，“爹。”
　　“嗯？”
　　“雪团呢？”
　　越青脚步一顿。
　　越昭认真地问：“还给我吗？”
　　越青：“……”
　　片刻后，一团白光从他肩头浮出来，雪白的长毛猫轻巧落进越昭怀里，“喵。”
　　越昭摸摸它。
　　很好。
　　虽然猫将来大概率不是她的，但起码现在还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