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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越昭觉得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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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昭觉得这个场景如果从第三方视角来看应该挺有意思的。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后垫了两个厚厚的软枕,整个人陷进去一点,显得越发小。
她今年三岁,个头却比同龄的孩子还要矮上一截。脸生得很好,眉眼秀气,眼珠乌黑,皮肤却白得近乎没有血色,衬得嘴唇那一点淡淡的红格外明显。
头发也不算好。
细细软软的一层,发尾还有些枯黄,被人仔细梳顺了,勉强在两边扎成两个小花苞,用浅红色的绸带系住。大概是负责给她梳头的人觉得实在有点单薄,又各缀了一朵小小的珠花,努力营造出一种枝繁叶茂的效果。
效果不能说完全没有,至少珠花很好看。
虽然天气已经不冷了,小姑娘身上却依旧裹着厚厚的夹袄。衣裳显然是精心做的,杏子红的软缎,领口和袖缘绣了一圈很细的缠枝花,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为了方便她活动,没有配什么沉重的金玉饰物,脖子上也只挂了一枚小小的平安锁。
越昭觉得这可能是她身上最沉的东西。
至于小姑娘脸上的表情,则和这一身精心打扮不太相称。
丧丧的。
一副对什么东西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越昭知道自己重生的这个身体健康情况比较堪忧,不过她上一世身体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在干了多年码农之后,岌岌可危的头发和不堪重负的颈椎已经在日复一日地向她提出警告。咖啡因和止痛膏药勉强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体检报告则一年比一年更有个人想法。
然后她关于上一世的记忆就戛然而止在一个加班的深夜。
大概是猝死了吧。
越昭有点事不关己地想。
毕竟理论上来说,的确已经事不关己了。
可能因为死得太快,她对死亡本身倒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感悟。
前一秒她好像还坐在电脑前,想着这个需求到底是哪个人才提出来的,后一段记忆就直接空白了。既没有走马灯,也没有神秘老人询问她是否愿意重活一次。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她已经连脖子都抬不起来了。
越昭其实觉得,她现在这副身体可能是在出生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
她对刚出生那段时间的记忆很模糊,她记得有人提过“早产”,也记得有人说过“憋得太久”。
更多的话她当时听不明白。
第一次真正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最先看见的是一个女人。
后来越昭才知道,那是她这一世的母亲,王春意。
那时候的王春意和现在很不一样。
她脸色苍白,长发也没有像平日那样梳成整齐的发髻,只松松拢在脑后。额角还黏着被汗浸湿的碎发,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整个人看起来疲倦又狼狈。但在看见小女儿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好像一下子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昭昭?”
女人的声音哑得厉害。
越昭眨了眨眼。
王春意的眼泪立刻掉下来了,“昭昭,娘在这里。”
越昭当时其实还不太清楚情况,但一个刚生产完的人在自己面前哭得这么伤心,她觉得多少应该安慰一下。
她努力发出了两个音符,“啊啊。”
意思大概是:别哭了。
王春意却哭得更凶了,旁边守着的嬷嬷也跟着抹眼泪。
有人急匆匆出去叫大夫,还有人在念佛。
越昭:……
算了,好困。
她也觉得自己累极了,于是闭上眼睛,就这样又睡着了。
完全不顾产房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后来一天天长大,越昭逐渐确认,自己这个身体确实不怎么样。
她觉得自己的肺可能不太好。
平时还算安稳,只是稍微活动久一点,胸口就会发闷,有时候甚至觉得气吸不到底。哭闹更是高危行为,一旦情绪太激动,脸色就会迅速由白转青,严重的时候甚至能直接把自己哭晕过去。
越昭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因为乳母给她喂药。
药太苦了。
一岁多的越昭虽然拥有成年人的灵魂,但成年人的灵魂也不能阻止味蕾受到伤害,于是她非常合理地进行了反抗。
反抗持续了没多久,她就眼前一黑。
再醒过来的时候,床边围了一圈人,王春意眼睛都哭肿了。
从此以后,越昭就很少再进行这种高消耗活动。
没有必要。
于是她逐渐进入了稳定的节能模式。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没有必要绝不走路。实在有事找人的时候,就哼哼两声。
通常第一声还没有完全哼完,就已经有人过来了。
负责照顾她的乳母姓陈,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生得圆脸,眉眼很和气,平日穿一身干净利落的深青色褙子,袖口总是收得很紧。大概因为从越昭出生起就一直守着她,陈妈妈已经练就了某种极其敏锐的感知能力。
越昭在床上翻个身,她会过来看看;越昭多咳两声,她会过来看看;越昭盯着桌上的糕点超过三息,她也会过来看看。
越昭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在自己身上装了监控。
当然,这个时代应该没有这种技术条件。
不知道为什么,乳母和下人们最终得出的反馈却是:小姐真是个懂事省心的孩子。
从来不哭闹,也不乱跑,平时安安静静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越昭:……
难道是我不想吗?
她觉得这个评价多少有点忽略客观条件。
但鉴于解释起来太费力,她决定接受。
虽然家里没有其他婴儿可供她现场比较,但从母亲和乳母们偶尔说起的话听来,她比大哥、二哥一两岁的时候个头都要小得多。
“二公子两岁的时候都能满院子跑了。” 陈妈妈有一次感叹。
越昭坐在榻上,手里捏着半块软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挺好,羡慕,然后继续吃糕。
是的,越昭现在是家里的老三。
上面还有两个哥哥。
她的大哥越衡已经十四岁了,跟着父亲越青常年在外,越昭有限的人生里还没有见过他,也没有见过父亲。
二哥越临比大哥小四岁,留在京中读书习武。
所以算下来,越昭觉得自己大概是一个相当意外的老来得女。顺便也说明,她爹娘之间的感情应该确实不错。
越昭印象里的二哥永远风风火火,练完武回来额头上全是汗,衣摆也不知道在哪里蹭得灰扑扑的。偏偏每次来见妹妹以前都要被人抓去洗手换衣服,于是等他真正出现在越昭面前的时候,又已经恢复成一个穿着整齐锦袍、头发束得规规矩矩的小公子。
越昭怀疑他对此颇有怨言。
不过二哥对她很好。具体表现为每次得到什么新鲜东西,都想往妹妹这里送。
木头雕的小马,街上买的风车,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漂亮石头。
还有一次甚至试图送她一只活蛐蛐。
最后一个礼物被陈妈妈礼貌而坚定地拦截了。
越昭觉得有点遗憾,她其实还挺想看看的。
至于父亲越青,越昭知道他是个将军。
这不是她自己推理出来的,只是因为府里所有人都叫他将军。
从周围人的穿戴和生活习惯来讲,越昭比较确定自己应该是重生到了古代。具体哪个朝代,她暂时还不能确定。
府里的男人大多束发,女人的衣裙样式也和她上一世见过的各种古装有相似之处,却又对不上任何一个特别明确的朝代。
越昭最开始还试图认真分析,后来放弃了。
毕竟没有人想给一个两岁小孩讲朝堂大事,她每天有限的能量水平也不支持她思考太多事情。
不过有一点她很早就确认了。
她家里的条件应该不差。
有下人,有管事,她住的院子里光贴身伺候的人就有好几个,王春意每天的穿戴也几乎不重样。
越昭现在已经能大概区分出母亲什么时候准备出门,什么时候只在家里陪她。
若是出门,王春意会梳更正式的高髻,簪钗也多些,有时候穿绣着金线的衣裙;若只在家里,打扮就简单许多,通常只用玉簪挽发,衣裳颜色也浅。
越昭最喜欢她穿得简单一点。
因为金簪硌脑袋。
她被母亲抱着的时候深有体会。
家里吃的东西也很讲究。
虽然她本人由于身体原因常年被限制饮食,但仅从厨房每天变着花样试图让她多吃两口这件事来看,家里的恩格尔系数应该完全不构成压力。
所以越昭一直觉得自己这一世开局其实还可以。
身体不太行,但是有钱,且家人宠爱,父母和睦。
综合考虑,不算最差。
等她稍微大了一些,到了三岁的时候,王春意请了一位太医来给她看病。
太医。
行。
越昭坐在母亲怀里,默默更新了一下家庭条件评级。
她家条件应该确实不差。
汪太医来的那天下午,将军府里明显比平时郑重一些。
王春意一早便让人把越昭住的屋子重新收拾了一遍,其实屋里原本也没什么可收拾的。窗户开了一会儿通风,又因为怕越昭吹着,很快关上。熏香也撤了,炭盆虽然这个时节已经用不着,还是有人问了两遍要不要备上。
越昭坐在榻上,看着一屋子人为了自己忙来忙去,觉得有点累。
主要是替他们累。
王春意坐在她旁边,只是做了见客的装扮。穿得很素净,一身月白色长裙,外罩浅烟色褙子,乌发只用一支白玉簪挽着。
越昭觉得她娘长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特别艳丽的美人。眉眼柔和,脸也小,说话的时候总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就是最近几年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总有淡淡的青色。
越昭合理怀疑是自己造成的。
汪太医进来的时候,越昭也认真观察了一下。
五十多岁的老头,胡子打理得很整齐,穿着深色圆领袍,身后还跟着一个提药箱的年轻人。
很符合她对古代太医的基本想象。
汪太医来之前就听说过这位将军府的小小姐。
事实上,京中不少人都听说过。
三年前边关曾传回消息,说越将军领兵追敌时受了重伤,一度生死不知。消息传进京城的时候,越夫人正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后来才知道消息传得夸张,越青虽然确实受了伤,却远没有到性命垂危的程度。
但王春意当时已经受了惊,当夜便发动了。
孩子生得早,产程又极不顺利,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哭声。府里请来的大夫和稳婆折腾了许久,才勉强把那一点气息留住。
据说越青后来知道这件事,在边关沉默了整整一夜。
这几年,将军府但凡听说京中有什么能靠上边的药材补品,就没少往家里买。
老参,灵芝,年份足的黄精,甚至一些从南边送来的稀罕药材。只要有人说可能对先天不足有些用处,王春意总要想办法试一试。
当然也不敢乱给孩子吃,还是要先请大夫看,大夫说能用,才敢用一点。
于是越昭虽然身体不好,却也确实被一点一点养到了三岁。
王春意对这个女儿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胆战心惊养到三岁,看着终于算是立住了,才托了关系,又请了恩旨,请太医院的人亲自过来看看。
汪太医第一眼看见越昭,就明白外面的传言大概没有夸张。
小姑娘生得漂亮,也确实太单薄了。
三岁的孩子坐在母亲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见了生人,只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眼睛倒很亮。
“昭昭,” 王春意低声哄她, “让汪爷爷看看,好不好?”
越昭伸出手,非常配合。
看。
随便看。
只要不用再喝新的苦药就行。
汪太医把一方小小的脉枕垫在她手腕下面,三根手指落下来。
汪太医倒是越诊越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换了另一只手,又让人把窗边的光放进来些,仔细看了看越昭的脸色和眼睛。
“小姐平日可常咳嗽?”
陈妈妈在旁边回答:“换季的时候多些,平日倒还好。只是走得急了就喘。”
“夜里呢?”
“偶尔会醒。”
“吃东西如何?”
“胃口一直不大。”
越昭听到这里,觉得有必要维护一下自己的名誉。她不是胃口不大,是每天那些药严重影响食欲。
但她觉得现在插话可能会打扰诊断,于是还是乖巧地保持沉默。
汪太医又问了很多。
从出生时的情形问到这几年有没有发过高热,有没有昏厥,平日能走多久,哭闹的时候是什么样。
王春意越听神色越紧张,最后甚至下意识握住了女儿的另一只手。越昭安静地被母亲握着手,没有动。
汪太医收回手。
他其实觉得,这孩子能好好长到这么大,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先天亏损得太厉害,心肺都弱。偏偏年纪又太小,许多虎狼之药根本不敢用。现在这个样子,除了仔细养着,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可能也多亏了这孩子生性文静。不爱哭,也不爱闹,更不爱跑跳。若是像寻常三岁孩童一样每天上蹿下跳,恐怕还真未必能这么安稳地养到现在。
汪太医看着安静坐在母亲怀里的小姑娘,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怜惜。
越昭:?
难道是我不想吗?
汪太医想了想,又看了看她现在用的方子。方子开得很稳,显然之前的大夫也很谨慎,能改动的地方其实不多。
“夫人。”
王春意立刻看向他。
“令爱的病乃是天生亏损,并非寻常药石能够补足。如今的方子已经很妥当,照旧吃着便是。”
王春意脸上的血色慢慢淡了些,“那……以后呢?”
汪太医沉默片刻。
这种话不好说,可病情也不能瞒。
“能将养到如今程度,已是极为难得。以后仍需仔细照料,莫要大喜大悲,也不要过度劳累。”
王春意的眼睛已经红了。
汪太医顿了一下,最后还是道,“若是想彻底好转……”
越昭也抬起眼睛。
“怕是只能等仙缘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王春意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一旁的越昭则满脑子问号。
等仙缘?
越昭思考了一下这句话。
她上一世听过“看造化”;听过“保持心情愉快”;也听过“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
现在看来,这个世界的朋友表达方式更加古典。
把“没治了,想干点什么干点什么”说得这么委婉吗?
越昭觉得自己大概理解了。
越昭看着垂泪的母亲,她其实觉得母亲没必要这么自责。
自己的出生的事情显然是一次意外,这种事情也不能全算在她头上。她知道母亲的性子其实有些柔弱,当年才会被那样的消息吓到,但母亲绝对是爱自己的。不然当年那么艰难的生产,她独自一人也撑不下来。
而且严格来说,越昭甚至觉得自己还赚了。
上一世大概率已经猝死了,现在莫名其妙又多出来几年,每多活一天都算净利润。
如果现在确定病确实没得治,倒也不是什么特别坏的消息,至少不用再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折腾,甚至可以活得更肆意一些。
比如以后能不能少喝一点药。
越昭觉得这件事很值得商量。
但王春意显然不是这么理解的。
她看着怀里的小女儿,心里几乎疼得喘不过气。
当年早产的事情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她总觉得是自己不争气。为什么听到一点没头没尾的消息就吓成那样?为什么不能再撑一个多月?如果昭昭能够足月出生,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些苦?
这些念头她从来没有在女儿面前说过,可每次越昭生病,她都会重新想一遍。
偏偏小女儿又一直这样懂事。从不哭闹,吃药再苦也只是皱皱脸,难受了也不说,平时就安安静静靠在她身边。
越昭越懂事,她就越心疼。
仙缘是所有人都能有的吗?
王春意自己家里的父母长辈,从未听说过谁有仙缘。
越昭的父亲越青虽然有些修为,但并不高,也只够在俗世里做个将军,前两个儿子也没有入道的资质。
再往上数,越家倒好像曾经出过一位真正踏上仙途的老祖宗,只是那已经是不知道多少代以前的事情。
人去了哪里,修到了什么境界,都没人说得清。只剩下祖谱一个名字,和祠堂一块不知道能不能联系上人的灵牌。
若是没有,昭昭怎么办?
即便是有,仙门收徒,也不会把弟子一直留在俗世家中。
到时候她的小女儿才多大?六岁就要离开家吗?
王春意光是想到这里,都觉得像有人拿刀割自己的心头肉。
越昭不知道母亲已经一路想到自己六岁离家修仙去了,她只觉得王春意哭得实在有点厉害。
于是努力从她怀里坐起来一点。
这个动作消耗了不少能量,越昭决定速战速决。
她凑过去,张开两只小胳膊,“抱。”
节能模式。
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
王春意愣了一下,下一秒,她一把把女儿抱进怀里,眼泪掉得更凶了,“昭昭……”
越昭被她抱得脸都埋进衣服里,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她觉得安慰人的效果似乎和自己的预期存在一点偏差。
旁边的陈妈妈已经跟着红了眼睛,汪太医也叹了口气。
越昭趴在母亲肩上,安静地想:算了,哭一会儿也行。
而王春意抱着自己失而复得一般养到三岁的女儿,也在心里慢慢下定决心:不管有没有仙缘,总要想办法。能多养一年是一年,能多留一天是一天。
母女二人就这样抱在一起。
因为极其严重的信息不对等,母女二人就这样各自单方面理解了对方的意思,并且十分顺利地达成了双方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