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铁砧上的年 1931年 ...

  •   民国二十年的除夕,闽南泉州的风里带着海蛎壳的咸腥和潮湿。
      安海街上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邱家铁匠铺的木门板早早就合上了大半,只留下半人高的缝隙透出里面橘黄色的煤油灯光。
      “当——当——”
      邱卫国甩了甩手上的锉刀,将那一截碎银子放在掌心掂了掂。火光映着他布满厚茧的脸,汗水顺着鬓角流进领口。他穿着一身短打黑布褂,外头罩着件洗得发白的皮围裙,那皮围裙上全是锤子敲打出来的坑洼和铁屑烫出的焦痕。
      “卫国,还没好啊?”阿秀端着一碗热水从里屋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铁砧旁。她梳着发髻,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大裾衫,袖口挽得老高,露出被冻得微红的手腕。
      “快了,最后修修簪头的花样。”邱卫国停下手中的活计,拿起浸了水的破布擦了擦手,“满仔周岁,总得有个喜庆的物件。”
      里屋传来婴儿咿呀的叫声和老人咳嗽的声音。
      邱父裹着一件靛蓝对襟旧棉袄,慢吞吞地从里屋踱出来。那棉袄上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发亮。他吸了口冷风,嘟囔着:“大年夜的,别敲了,歇着吧。明早还要去祖祠拜祖宗咧。”
      “阿爸,这就歇。”邱卫国应了一声,将那支刚打好的银簪在煤油灯下照了照。簪头是个简单的梅花样,虽不华丽,却透着股子扎实。
      阿秀接过银簪,眼里亮晶晶的,凑到灯下看:“真好看。这得费不少功夫吧?”
      “耽误不了虾米。”邱卫国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饿了吧?吃饭。”邱卫国把铁砧上的碎银渣子收进铁盒,拍了拍皮围裙。
      里屋的小方桌上,摆着一碗白米饭,还有一小碟咸菜。邱母从灶台端下一碗热气腾腾的萝卜汤,汤面上飘着几滴油星。
      “秀儿,把那半斤肉端上来。”邱父坐在炭盆边,往火里添了块木炭。
      阿秀应了一声,从碗柜里端出一个小瓦钵。揭开盖子,里面是切得薄薄的半斤猪肉。那是邱卫国前几天打铁攒下的钱买的,原本打算留着过年。
      “来,秀儿,夹一块。”邱卫国用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不由分说地塞进阿秀碗里,“你月子坐得苦,补补。”
      “小满也要吃。”阿秀红了眼圈,把肉夹起来,吹了吹,递到邱小满嘴边。小孩儿咧着嘴,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襟。“阿爸,阿妈,你们也吃。”邱卫国又夹了两块递给父母。
      邱父瞪了儿子一眼,把肉推回去:“我老骨头了,吃不下油腻。你们年轻人多吃点,开春还要干活。这年头,有口肉吃就是积德咧。”
      邱母也摆摆手:“是啊,卫国,你平时打铁耗力气,你吃。秀儿奶孩子也辛苦。”
      一家人围着炭盆,啃着萝卜,喝着稀饭,就着那半斤肉,吃得眼眶发热。屋外海风呼啸,屋里却暖烘烘的。
      “砰!砰!”窗外突然传来两声闷响,是街坊在放冲天炮。巷子口传来报童尖细的喊声:"号外!号外!关外打起来了!沈阳被日本仔占了!号外——!"
      邱卫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筷尖那块肉悬在半空,肥膘上的油珠在煤油灯下晃了晃,滴回碗里。
      "关外?"邱卫国放下筷子,眉头拧起来。
      "听不懂,吃肉吃肉。"邱父往炭盆里吐了口瓜子壳,拿筷子敲了敲瓦钵边沿,"关外关内,跟咱永春有虾米相干?吃肉。"
      "沈阳……"邱母也摇摇头,把那碗肉往阿秀面前推了推,"远得很咧。秀儿,你吃。"
      阿秀没动筷子。她抱着小满,眼睛看着门外那半截缝隙透进来的黑。
      "卫国,沈阳……是不是东北那边?"
      "嗯。"邱卫国站起来,走到门边,掀开木门板的一角。
      冷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巷子里的路灯底下,报童正挥舞着一张报纸跑过,脚上的木屐啪嗒啪嗒响。
      "号外!沈阳被占!北大营开炮了!号外——!"
      报童的声音越来越远,拐过巷口就没了。
      借着路灯的光,邱卫国看清了号外上那几个大字。纸是那种粗劣的土纸,墨还没干透,字迹洇开了一片。但他认得那两个字——沈阳。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里那支银簪的梅花簪头硌着他的肉,凉的。
      "关门吧,外面冷。"阿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卫国站在门边,看着巷子尽头黑沉沉的夜。远处海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像含着盐的铁水浇在脸上。
      "卫国?"阿秀又叫了一声。
      他回过神,慢慢把门板合上,插好门闩。转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没事。"他在炭盆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吃吧,凉了。"
      邱父夹了块萝卜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报纸上的事,一天一个样。上个月说长江发大水,上上个月说山东打仗。天高皇帝远。"阿爸说得是。"邱卫国应了一句,把那块肉重新夹起来,塞进阿秀碗里。
      阿秀低头吃了一口。小满在襁褓里蹬了蹬腿,咿呀了一声。阿秀低头去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发髻上的银簪。
      邱卫国看着妻儿,又看了看父母。炭盆里的火映着四张脸。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萝卜汤。汤是烫的,顺着喉咙下去,暖到胃里。
      但他总觉得有股子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爬。
      "来年,会好的。"他低声说了一句。
      邱父嘟囔着:"那当然。打铁的,手上有活就有饭吃。"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炸开,溅到皮围裙上,烫出一个新的焦痕。
      邱卫国低头看了看铁砧上那把还没完工的锉刀。锉刀的齿纹磨平了大半,该开新齿了。
      他拿起锉刀,在煤油灯下翻了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