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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图穷 她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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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还盘算着,借这个由头再要挟着讨些“诊金”——救了御史一条命,怎么着也该值个十两八两。可话到嘴边,忽然没了说笑的心思。方才那一道镇魂符,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这些时日在东宫将养回来的一点内力,已然消失殆尽。
在众人面前,她用灵气强撑着,尚不显露;如今灵气一撤,丹田里那团旧伤便像被人攥在手里,一阵一阵地抽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偏偏这太子不识好歹,散了宫人内侍,就非留她一个跟着伺候。她如今这身子虚得厉害,往日那种“几步之内藏没藏人”的直觉也失了准头,连周遭暗卫是撤是留都辨不清,只觉四下静得叫人心慌。
“是毒吧?”
前头的人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她。
“殿下好眼力。”董瑾瑜脚下一顿,也不兜圈子。
“什么毒?”
“摄魂散。”董瑾瑜道,“玄门以灵气炼的毒,入腹即化,无色无味,专寻有心疾旧症的人下手。若非微臣出手,崔大人今夜便死于‘旧病复发’四字,仵作来验,也验不出第二样。”
燕昭静静看了她片刻:“卿以为,毒下在何处?”
“十有八九,下在崔大人随身的那瓶救心丸里。”董瑾瑜道,“开席前,微臣亲见他摸出一粒,就着酒咽了。发作的时辰能掐得这样准,唯有那粒药说得通。”
燕昭没作声,只抬起手,朝廊下暗处比了个极轻的手势。
空荡荡的长廊里,竟真有人低低应了一声,转瞬便去了。
董瑾瑜浑身一僵。那人一直在近旁,她方才一路走回来,竟半点没有察觉。再一想,宴上大张旗鼓地封存酒器,不过是做给满殿的人看的——这位殿下心里,怕是早就有数了。
“你倒也不瞒我。”
废话,整个长安城都看见她使阵了,稍微懂点门道都知道她是玄门的人,瞒也没有意义。
董瑾瑜端着一脸忠义赤诚,答道:“微臣本就是太子的人,自当知无不言。”
“知无不言。”燕昭轻轻重复道,没等她回神话头已经转了,“你方才那手镇魂符,使得真好。”
董瑾瑜心头一凛,面上却仍嬉皮笑脸:“殿下过奖,微臣闲来无事,胡乱画的。”
“镇魂符,以血养符,以气御神。”燕昭一字一句,“不过,这是凌虚的内门术法。孤在书上见过。”
董瑾瑜脸上的笑僵住了。
四下宫灯明明灭灭,夜风穿廊而过,吹得灯烛一阵摇晃。
“本朝只有十年前便已封山的凌虚山,算得名门正派;其余各方私下豢养的民间修士和凌虚外逃的弟子,皆称邪魔外道。”燕昭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极稳,“你,属于哪一种?”
董瑾瑜没说话。
她很想笑一笑,照旧日的语气说一句“殿下说笑了,贫道无门无派”,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凌虚山十年前因门派内斗大伤元气,几乎所有的长老都闭关了。那些平日里被凌虚压着的民间修士闻风而动,纠集一处攻上山去,竟也教凌虚再受重创。凌虚山几近灭门,不得已全面封山,从此与世隔绝。
大夏自此,再无所谓的名门正派。
“玄门”两个字,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当面提起。
“凌虚十年前就没了。”半晌,她哑着嗓子道,“殿下何必拿一个死绝了的门派来问我。”
“是么。”
“殿下,”董瑾瑜实在没了同她周旋的力气,索性豁出去道,“微臣身体不适,请殿下准微臣先行告退。”
燕昭没有回答。
廊下起了风,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有更声传来,一声长,一声短,在这深宫夜里,显得格外空旷。
“夜深了。”燕昭终于道,“孤看道长确实身体不适,是该歇歇了。”
“不过,方才宫宴上闹了这么一出,想来道长也没吃好。孤命人另备了一席,道长不妨再陪孤坐坐。”
董瑾瑜被磨得没了脾气,只得道:“遵命。”
太子寝宫里摆的这一席,便没有宫宴那般讲究,只几碟小菜,一尾清蒸的鲈鱼,并两碗白粥。
董瑾瑜遵命坐下来,食不知味地拣了几箸。
“卿觉得,东宫的饮食如何?”燕昭卸了冠服,只着一件家常衣裳,看着倒比平日随和许多。
“甚好。”
“哦?”燕昭以手支颐,斜倚在凭几上,从上元节至今,头一回认认真真地打量这个自己捡回来的道士。
住在东宫,董瑾瑜不便再穿那些破破烂烂的道袍,如今是一身青色的盘领官服,头发也只用一根素簪,绾作归云髻。
她人虽规规矩矩地跪坐着,身上却透出一股疏狂散漫的修士气,压也压不住。
董瑾瑜见燕昭似笑非笑地端详着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眼下可是独自在太子寝宫里,与储君对坐用膳。再一回想初识时那句“卖身”,心里便愈发忐忑起来。
见她停下筷子,燕昭竟亲手夹了一箸鱼肉,放进她碗里:“董卿怎么不吃了?”
董瑾瑜被这一筷子吓得不轻,慌忙离席,伏地叩首:“臣出身微贱,又身染恶疾,实在不是什么佳人良配,万不敢污了殿下清誉。”
“怎么,孤素闻道士讲究‘至诚秉信’,道长亲口应下的事,如今倒不认账了?”
董瑾瑜无言以对,只得连连顿首:“臣罪该万死。”
“是罪该万死。”燕昭却偏不接她的话茬,施施然倚回凭几上,心安理得地看着底下的人带着伤给她频频叩头,“孤这几日,命人在道长的饭食里添了些许陈醋,道长没尝出来吗?”
董瑾瑜的身子猛地一僵,最后却也只是稽首不答。
灯影里,燕昭的声音又响起来,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腔调:“看来道长这身子,比孤想的还要糟些。”
三日前,是夜。
东宫书房的灯还亮着,沈淮立在案前三步远处,将一沓纸呈了上去。
“查到了。”他说,“此人自江南北上,一路所持度牒、路引,皆无官署案底。卑职着人沿她的来路查访,从南到北,凡大小宫观,香火册、挂单名簿、度牒底档,一处一处核过——查无此人。”
燕昭翻着那沓纸,头也不抬:“没有挂单,没有师承,连一个认得她的香客也寻不出来?”
“没有。”沈淮道,“此人三年前现身姑苏,据说与宁远侯世子在流醉坊有过一段渊源,此后三年间辗转大夏各处青楼楚馆,据说笔下词曲颇有几分才气,在其间很受待见。近一年一路北上,却刻意避开各处巡检司。卑职猜想,此人口舌功夫了得,一路蒙混过关,倒也不算难事。”
燕昭翻纸的手,微微一顿。
“还有一桩。”沈淮续道,“寻常宫观里的羽流,粗通些奇门八卦,画几张平安符,摆个安宅的小阵,哄哄香客骗些香火钱,这倒也寻常。可上元夜她那道阵——最凶悍的死士,被兜头罩住,竟连方位都辨不清。那不是几分香火道行摆得出的东西。”
燕昭这才抬起头,烛火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黑。“所以那夜孤见她摆阵,便知她不是寻常的道士。”
“十年前凌虚封山,玄门自此绝迹于朝廷案牍之中。”沈淮低声道,“殿下,此人来路不明,偏又恰在上元夜救下殿下——未免太巧了些。”
“巧。”燕昭合上那沓纸,指尖在纸角轻轻一叩,“孤这些年,从不信一个‘巧’字。”
“可要卑职把人扣进诏狱,细细审问?”
“不必。”燕昭道,“扣了她,便是打草惊蛇。先留着——孤倒要看看,她图的是什么。”
沈淮躬身应下,转身退出了书房,脚步声很快隐没在长廊尽头。
书房里重新静下来。燕昭独自坐了片刻,指尖仍搭在那沓纸上,一页一页地又翻了一遍。
如果她真是凌虚仅剩的一点血脉,还是这副没心没肺、见钱眼开的德行,那倒是白捡的一桩造化。可若她不是——那她这一身真本事,接近东宫,图的又是什么?是谁的人?
窗外更鼓敲了一记,声音闷闷地滚过重重宫墙。
三日前悬着的这桩心事,直到今夜,才算等来了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