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辣烫》禄之灼灼

2、第 2 章 《麻辣

　　《麻辣烫》第四章回来的学姐

　　午后的太阳软乎乎压在教学楼的瓦片上，物理小测的卷子刚收走，教室里还飘着铅笔芯和草稿纸的味道。

　　下课铃一响，江叙一把将笔丢进笔袋，侧过身子看向邻桌慢悠悠收拾东西的游礼。
　　“大题最后一问你算出来没，我算到一半直接卡壳，脑力电量宣告透支。”

　　游礼指尖捻着一张草稿纸，轻轻晃了晃，眼尾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我的脑力预留量全都分给前面选择题了，后面大题直接进入休眠模式。说了精力总额固定，不能贪心。”

　　“就你理由多。”江叙嗤了一声，背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回家。慢慢行军，今天不绕路去麻辣烫摊，省点体力。”

　　游礼点头，慢吞吞站起身。起身的时候顿了半秒，像是身体要缓冲唤醒，才跟着江叙走出教室。

　　放学的人流哗啦啦涌出校门，两个人刻意落在队伍末尾，脚步放得极慢。路上骑电动车的成年人一辆接一辆擦着他们身侧驶过，带起一阵热风。整条马路，步行的只有他们两个。

　　江叙踢着路上一颗扁掉的石子，石子滚出去不远就停下。
　　“说真的，要是高考我真考出去，第一个要适应的就是走路。听说外地大学城很大，从宿舍走到教学楼就要两公里。一想到每天上万步，我现在腿都先酸了。”

　　游礼望着远处沿街的门面，随口接话：“两公里，属于我们县城人类的史诗远征。走一趟，当晚要早早躺平回血。”

　　话音未落，江叙脚步顿住，目光落在斜对面的便利店门口。

　　一个女生拎着塑料袋从店里走出来，长发扎成低马尾，穿着简单的米白色外套，眉眼很眼熟。她弯腰跨上一辆电动车，动作熟稔，正要拧动油门。

　　江叙轻声“欸”了一下：“那不是林学姐？高三毕业考去外省的那个。”

　　游礼抬眼望过去，脸上轻松的笑意淡了一点点，转瞬又挑着眉，语气听着还是玩笑：“哦，林晚。就是当初拍着桌子跟全班说死都不会回县城的那位。”

　　林晚刚好转头，一眼看见马路这边站着的两个人。她愣了愣，停下车，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是江叙还有游礼？你们放学啊。”

　　两个人穿过窄窄的马路走过去。短短几十米，游礼走得并不快。

　　江叙先开口，语气里藏着一点惊讶：“学姐，你不是在外地读大学吗，怎么回来了？放长假？”

　　林晚笑了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电动车的把手，笑容淡淡的，没有从前那种锋芒满满的劲儿：“毕业了，不打算在外头漂了，回来这边找了份文员的工作，就在政务大厅，离家很近。”

　　风掀动她的头发。游礼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没有插话。

　　江叙还没反应过来，继续问：“怎么就回来了？外面不好吗？你当初不是一心想留在大城市？”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地面，轻轻叹了口气，又很快扬起笑脸，像是不愿意多说沉重的部分：“外面很好，就是太累了。每天挤地铁，来回赶路，一天随随便便一万多步，天天回到住处浑身酸疼。房租又贵，压力大。县城多舒服，上班几步路就到，下班回家能吃上家里的饭，不用折腾。”

　　她拎了拎手里的塑料袋，袋子里面露出麻辣烫打包盒的边角。
　　“下班顺路打包一碗校门口那家麻辣烫，还是老味道。在外头好几年，一直惦记这个。”

　　江叙喉结动了动，一下子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林晚没有停留太久，看了看手表：“我还要回家做饭，先走啦。你们好好读书。”

　　她拧动油门，电动车嗡的一声，平稳汇入车流，很快变成远处小小的一个背影。

　　马路边只剩下游礼和江叙两个人。

　　空气安安静静，柏油路面晒得微微发烫。

　　江叙望着林晚离开的方向，半晌才低声开口，声音有点闷：“她当初，是我们整个年级最想走出去的人。”

　　游礼轻轻“嗯”了一声，语气依旧轻飘飘的，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远征失败，电量耗尽，自动返航。县城自带强大引力，出去再远，最后大多都要落回来。”

　　“可是她是主动选择回来的。”江叙转头看向她，还想争辩一句。

　　“主动。”游礼重复一遍这两个字，轻轻笑出声，笑声很轻，听不出多少情绪，“是主动扛不住外面高能耗的生活，主动选择回到不用长途跋涉、不用耗费大量精力的舒适闭环里。这里不用一天一万步，不用扛着房租拼命往前跑。一碗麻辣烫，日子平稳落地。”

　　江叙抿紧嘴唇，没有反驳。他心里清楚游礼说的是实话，只是不愿意承认。

　　“别摆出这副受打击的样子。”游礼伸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重新挂上吊儿郎当的表情，“又不是说你一定会回来。说不定你骨骼清奇，精力池容量异于常人，是万里挑一能扛住大城市三万步的天选之子。”

　　“你少拿我打趣。”江叙扯了扯嘴角，却笑不透彻。

　　两个人继续慢悠悠沿着街道往前走。游礼低头点开手机步数页面，屏幕上跳动的数字：746步。

　　大半天过去，还不到八百步。

　　游礼盯着数字看了一秒，飞快把手机收进兜里，抬脸对着江叙笑：“想那么远干嘛，今天电量还剩不少，要不要绕一小段路，去打包一碗麻辣烫再回家？补充续航。”

　　江叙抬眼看向校门口方向，那口大锅飘起来淡淡的白雾，红汤永远咕嘟咕嘟不停翻滚。

　　他沉默几秒，轻轻点头：“行。”

　　两个人调转脚步，朝着麻辣烫小摊慢慢挪过去。
　　说笑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互相吐槽对方体力差，调侃谁先半路没电要原地休息。
　　只是江叙心里清楚，刚刚看见林晚的那一刻，心里某一块滚烫的、关于远方的念想，悄悄凉下去薄薄一层。

　　游礼走在他身侧，脸上笑意明媚，全程插科打诨，仿佛刚刚看见归来的学姐这件事，仅仅只是一件可以拿来闲聊的小事。
　　没有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蜷了蜷。

　　她见过太多次这样的返航了。
　　林晚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一锅红汤一直沸腾，等着每一个向外出发，最后转身归来的人。

　　《麻辣烫》第六章远方宣传册

　　第二天清晨的雾还没散尽，整条街道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白。

　　游礼慢悠悠踏上上学的路，口袋里手机步数停留在312。出门走到学校，这一趟算是她今日份额里不小的消耗。

　　刚跨进教学楼走廊，远远就看见江叙靠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彩色宣传册，看见她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挥着手里的纸朝她招手。

　　“游礼！这边！快看！”

　　游礼缓步走过去，眼皮微微抬了抬：“一大早这么亢奋，你的电量今天是满格出厂？”

　　“你别老是一口一个电量电量的。”江叙把宣传册一把塞到她手里，指尖还带着少年人热烘烘的期待，“昨天班主任办公室拿的，外省的重点大学，你看，校园特别大，图书馆、人工湖全都有。”

　　游礼低头看向手里的彩页。照片里宽阔的柏油路穿过整片校园，成群的学生在路上走着，视野开阔，天很蓝，是县城很难见到的透亮。

　　江叙凑在她旁边，声音压不住的兴奋，一条一条指给她看：“看见没有，这边是食堂，好多个窗口，各种各样的吃的，不是永远只有麻辣烫那几样。还有社团，各种各样的活动。虽然宿舍到教学楼确实要走很远，但是我想好了，我可以慢慢练，以后一天一万步，扛得住。”

　　他说得认真，眼底亮晶晶的，全是还没有被浇灭的憧憬。

　　游礼指尖摩挲着宣传册光滑的纸面，嘴角挂着习惯性的笑意，语气依旧是惯常的调侃：“两公里赶路，早八天天远征。走到教室，直接精力见底，课都听不动。你确定不是高估自己的续航？”

　　“我可以练啊！”江叙挺直脊背，“放假我每天出门走路，慢慢增加距离，我肯定不会像林学姐那样扛不住回来。”

　　游礼抬眼望向他。少年的笃定滚烫，毫无破绽。她到嘴边那句所有人最后都会被拉回来，又轻轻咽了回去。

　　戳破别人的梦想，是一件很耗精力，也很残忍的事情。

　　“行，有志气。”游礼把宣传册还给她，歪头一笑，“那祝你练成大容量电池，顺利通关。到时候记得拍大学里各种各样好吃的发给我，让我长长见识，看看不是麻辣烫的饭是什么味道。”

　　“一言为定。”江叙小心折好宣传册，塞进书包最内层，像护着一件很贵重的宝贝，“等我考上，我带你去逛那个人工湖。”

　　游礼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越过江叙，望向楼下校门口那枚锃亮的新锁。锁还安安稳稳挂在铁门上，崭新，好看，像一句美好的谎言。

　　早读铃响起，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一整节课，江叙听课都格外投入，笔尖不停记笔记，浑身都是攒起来的劲头。游礼坐在旁边，余光时不时扫他一眼，低头安安静静翻课本。

　　大课间，班里一群男生凑在一起打球，操场上传来呼喊奔跑的声响。江叙本来要跟着下去，走之前回头看游礼还趴在桌上。

　　“不去打球活动一下？多走路练练体力。”

　　游礼摇摇手，半闭着眼：“不了，预留电量给下一节课。打球属于高强度消耗，一旦透支，中午吃饭都没有力气走到小摊。”

　　江叙失笑，不再劝，跟着一帮男生跑出去。

　　教室里安静大半。游礼抬起头，看向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少年。江叙跑起来动作利落，迎着阳光。

　　她心里清清楚楚。
　　江叙现在的热血是真的，想要走出县城的心也是真的。只是这座小城的轮回，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满腔的心意就破例。

　　林晚当初，也是抱着一模一样的决心离开。

　　走廊传来脚步声，是隔壁班一个女生，跟游礼还算相熟。女生趴在窗边，望着打球的人群叹了口气，随口跟游礼搭话：“江叙还真是一心想往外考，跟我堂哥当初一模一样，当初打包行李走的时候，放狠话再也不回小县城，现在不还是回来，在交警队上班，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下班必去打包一碗麻辣烫。”

　　游礼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轻声应：“是吗。”

　　“好多人都这样。”女生耸耸肩，“外面太难扛，我们从小就在这边生活，早就习惯少走动省力的日子，出去每天不停赶路，身体和心气双双扛不住，兜兜转转全都回来了。”

　　女生说完便走开了。

　　游礼望向操场上奔跑的江叙。他刚刚抢到球，扬起胳膊，笑声隔着很远飘进窗户。

　　他还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那条路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漫长跋涉有多累，不知道外面世界的高能耗生活会一点点吸干他攒起来的电量。

　　上课铃响，江叙满头大汗跑回教室，坐下的时候气息微微喘，脸上神采飞扬。他侧过头，偷偷朝游礼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游礼朝他弯了弯眼睛，笑着点头。

　　没有人看见，她放在桌下的手，指尖慢慢攥紧。

　　午休的时候，两个人慢慢挪到校门口麻辣烫小摊。老板娘看见他们熟门熟路地拿出漏勺。

　　“还是老样子？”

　　“两份，多青菜。”江叙应声，顿了顿，补了一句，“以后我去外省读大学，可就吃不到你家这一口了。”

　　老板娘一边捞菜一边哈哈笑：“等出去待不惯了，回来接着吃，摊子一直都在。”

　　江叙一愣，还想辩解一句，余光瞥见游礼低头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红汤咕嘟咕嘟翻滚，食材沉沉浮浮。

　　游礼拿起筷子，慢悠悠挑着碗里的青菜，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随口闲聊：“摊子一直都在，锅里面的汤，也一直都是沸腾的。”

　　江叙夹起一块豆腐泡放进嘴里，没有听出来藏在这句话底下沉沉的预言，只顾着兴致勃勃继续规划大学的路线，规划以后要去的城市，要走的路。

　　游礼安静听着，时不时搭一两句玩笑话附和。

　　日光落在麻辣烫蒸腾起来的白雾上，朦朦胧胧。

　　《麻辣烫》第七章相亲的表姐

　　周末不用上学，游礼没有赖床。

　　醒过来先摸出手机扫了一眼步数，躺在被窝里的数字还停留在47。她慢悠悠坐起身，动作放得很轻，生怕一下子耗光今早储备好的电量。

　　客厅里妈妈已经忙开了，拉开衣柜翻找衣裳，声音隔着房门传进来：“礼礼快点起来，今天带你去你大姨家，你表姐相亲，咱们一家人过去坐坐。”

　　游礼掀开被子的手顿了顿。表姐苏禾，比她大四岁，从前也是县一中出来的。

　　她懒洋洋应了一声：“知道啦。”

　　洗漱、简单扒了两口早饭，一家人骑两台电动车出门。游礼坐在妈妈身后，风扫过脸颊，电动车一路稳稳滑行，全程不需要动一步脚。等到大姨家门口停下，手机步数堪堪跳到319。

　　游礼下车站稳，悄悄伸了个懒腰。这一趟算是出门远行，全程靠车子代步，几乎没有消耗体力，是县城人出门最省心的方式。

　　大姨家屋子热热闹闹，亲戚来了大半，客厅茶几上摆满瓜子、橘子。一进门，大姨就拉着游礼妈妈小声唠嗑，话题绕来绕去，全都落在表姐苏禾身上。

　　“男方家里条件不错，在水利局上班，稳定，不用往外跑，家就在本县。两个人要是成了，年底就能订婚。”

　　游礼安静坐在角落的矮板凳上，默默剥橘子，耳朵一字不漏收进所有对话。

　　没过多久，门响了。

　　表姐苏禾跟着大姨迎出去。苏禾穿了一身浅米色连衣裙，头发精心挽好，脸上画着淡淡的妆。游礼记得，苏禾高中的时候也动过想要考去南方城市的念头，书桌上面贴过沿海城市大学的海报。后来高考发挥失利，读了本地的大专，毕业之后直接回到县城，在一家小店当收银员。

　　男生跟着长辈走进客厅，举止斯文，话不多，一看就是土生土长的县城人。两家长辈围着两个人笑呵呵搭话，明里暗里打探工作、收入、家里住房。苏禾垂着眼，偶尔轻轻应两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笑意。

　　没有人提起南方，没有人提起从前贴在书桌上面的那张海报。

　　大人们聊得热火朝天，游礼悄悄挪到院子里面透气。院子角落晒着青菜，阳光安安静静落下来。没过一会儿，苏禾也走出来，靠在墙边长长呼出一口气。

　　看见游礼，苏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疲惫的笑：“躲出来了？里面吵得头疼。”

　　“嗯。”游礼把手里剥好的一瓣橘子递过去，“你愿意吗？”

　　苏禾接过橘子捏在指尖，没有立刻吃，抬眼望向远处矮矮的楼房。

　　“愿意不愿意，还能怎么样。”她声音很轻，“去外面打拼太累了，每天要走好多路，房租压人。我这点精力，守不住大城市的日子。留在这边，上班骑电动车十分钟，下班回家有爸妈做饭，日子稳稳当当。”

　　游礼安静听着。又是一模一样的说辞。和林学姐、张阿姨家的姑娘说的，几乎是同一个版本。

　　“我从前还想着去南方看看海。”苏禾低低笑了一声，带着一点怅然，很快又消散，“现在想想，海很远，要坐很久的车，还要到处走路，想想都觉得累。安安稳稳过日子，挺好的。”

　　挺好的三个字，像一句标准答复。

　　院子外面的街道上，有人骑着电动车一闪而过。整条街道，看不见步行赶路的行人。大家全都习惯省力的活法，脚步慢慢收短，心气慢慢落地。

　　“昨天跟媒人聊，定下来之后，打算婚后就在附近买房子。下班顺路，也能打包一碗校门口那家麻辣烫。”苏禾轻轻捻了捻橘子皮，“那家味道一直没变。”

　　又是麻辣烫。

　　游礼心口轻轻沉了一下，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意：“恭喜你。”

　　“恭喜什么，不过就是走所有人都走的路。”苏禾转过头看她，目光认真起来，“游礼，你读书脑子比我好，要是能考出去，尽量试一试。外面虽然累，至少见过不一样的世界。只是你也要想清楚，外面的路，很耗体力精力，不是所有人扛得住。”

　　游礼没有接话。
　　见过太多一心向外，最后主动折返的人。就算暂时走出去，小城的引力一直悬在身后。

　　客厅里面传来大姨的喊声，喊苏禾进去待客。苏禾应了一声，理了理裙子，转身往屋里走，走两步回头冲游礼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已经完全接受眼前既定的命运。

　　游礼一个人留在小院，拿出手机点开步数。来大姨家，全程电动车代步，到此刻为止，全天步数426。

　　她抬眼望向天上薄薄的云。
　　苏禾的剧本，林晚的剧本，妈妈的剧本，整条县城女孩子的剧本，一环扣一环。低精力的土地，养出不愿意长途跋涉的人，最后所有人落脚在这片熟悉的天地，一碗麻辣烫过完岁岁年年。

　　身后脚步声靠近，妈妈走出来，拍了拍她肩膀：“跟你表姐好好学学，女孩子求稳最重要。等再过几年，也给你物色合适的人家。”

　　游礼侧过头，扬起轻松的笑：“知道啦妈，我还早呢。”

　　“早晚都要走到这一步。”妈妈叹了口气，“外面奔波辛苦，哪里比得上家里舒服。”

　　游礼轻轻点头，不再争辩。争辩消耗精力，改变不了任何人心里已经写好的答案。

　　等到傍晚告辞回家，电动车慢悠悠往家的方向开。路过校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麻辣烫小摊飘起白雾，老板娘正在往大锅里面添新的食材。

　　红汤日夜翻滚，等着一届又一届小城里面长大的少年少女，兜兜转转，回到这里。

　　回到家，游礼回房间趴在窗边发呆。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江叙发来的，兴冲冲拍了一张自己傍晚走路拍的路边树：【今天特意出门练走路，一口气走了一千二百步！我的续航正在升级！】

　　游礼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敲出一句回复：【厉害，小心电量透支，记得及时补给麻辣烫。】

　　发送出去，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望向远处沉沉的天色。
　　江叙还在努力攒体力，一心想要挣脱轮回。可表姐、学姐的路，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麻辣烫》第九章拦在志愿前面的人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敲碎夜晚的安静，教学楼的灯一排接着一排熄灭，学生们三三两两涌出校门。秋夜的风凉丝丝的，卷着路边枯草的味道。

　　游礼收拾好课本，起身的时候动作缓了缓，久坐之后腿脚微微发僵。江叙背上书包快步跟上来，脸色算不上好看，嘴角往下压着，没有往日插科打诨的兴致。

　　两个人顺着路灯下面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整条路上步行的学生不多，大部分家长骑着电动车早早等候在校门口，接上孩子，嗡一声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走出去很远一段路，江叙才闷闷开口：“昨天晚上我跟我爸妈摊牌了，说了我想报省外那所大学。”

　　游礼侧过头看他，轻声：“他们不同意？”

　　“嗯。”江叙踢着路面的小石子，石子滚了很远，“我爸说外省太远，来回一趟车费贵。我妈更直接，说外面生活太累，天天要走很多路，三餐也不如家里舒服，女孩子往外跑也就算了，男孩子留在县城，进事业单位或者进厂上班，安稳成家，才是正经路子。”

　　游礼安静听着，一点都不意外。
　　县城的家长仿佛共享一套标准答案，谁的父母都会说出差不多的话。远方等于劳累，奔波等于消耗精力，安稳才是最优解。

　　“我跟他们争辩，我说我可以练走路，我能扛得住。”江叙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委屈和不甘，“但是他们根本不听，一口咬定我是一时头脑发热，等真去了外地吃不住苦，到时候再后悔就晚了。还说林晚就是现成的例子，辛辛苦苦读外省大学，最后不还是回来了。”

　　又是林晚。
　　所有人都会拿返航的学姐当作最有说服力的佐证，用来堵住想要向外走的孩子。

　　游礼弯了弯唇角，语气依旧轻飘飘的玩笑口吻：“论据很充分，县城经典案例库第一名。”

　　“我不想变成第二个林晚。”江叙停下脚步，路灯落在他脸上，眼底亮着不肯熄灭的火苗，“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每天两三千步，下班就打包一碗麻辣烫过完一辈子。”

　　游礼看着他眼里不肯熄灭的光，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这份执拗她看得清清楚楚，可轮回不会因为一个少年的一腔热血就手下留情。身体从小养成的低精力，周遭所有人无形的拉扯，一层一层往回拽。

　　“跟家里吵架很耗精力的。”游礼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吵赢吵不赢，都要耗掉一大截电量，得不偿失。”

　　“那难道我直接顺着他们，留在县城？”江叙抬眼望她，“游礼，你也是这么想的？觉得我最后一定会留下来？”

　　游礼没有直接回答。她抬眼望向远处，校门口麻辣烫小摊今晚已经收摊，只余下空空的推车位置。那一口永远沸腾的大锅，今夜暂时歇火，第二天一早，红油依旧会咕嘟咕嘟重新翻滚起来。

　　“我不知道。”她轻轻说，是实话，“没有人能笃定结局，只是这条路，比你想象的还要耗体力、耗心气。不只是每天要走上万步那么简单。”

　　“我不怕累。”江叙咬了咬牙。

　　“很多出发的时候都说不怕累。”游礼笑了笑，“苏禾不怕，林晚当初也不怕。等到电量一点点掏空的时候，想法是会变的。”

　　江叙皱紧眉头，还想反驳，游礼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不说这些沉重的。”她换了一副轻松的表情，“与其现在和家里硬碰硬，不如先把分数拿到手。分数够了，选择权才握在你手里。现在争执，纯粹白白浪费脑力电量。”

　　江叙听完，慢慢吐出一口气。她说的没错，争吵毫无用处，成绩才是唯一的筹码。

　　两个人继续慢悠悠往前走。街道两边住户家里的灯陆续熄灭，夜色越来越深。路上偶尔驶过一辆电动车，车灯一晃而过。

　　江叙低声开口：“我妈还说，要是我执意考省外，生活费不会给太多，外面所有事情都要我自己扛，没有人搭把手。”

　　“又是高能耗生存模式。”游礼点点头，“自己买菜做饭、赶地铁、认路，长距离赶路，大大小小全部事情独自应付，全天电量要维持高位运转。我们从小到大几乎没有适应过这种生活节奏。”

　　“我可以适应。”江叙坚持。

　　游礼不再继续和他争辩。多说无益，路要亲自走一遍才知道其中重量。

　　走到岔路口，两个人要分开各自回家。

　　江叙停下脚步，认真看着游礼：“我不会放弃。我一定要考出去，以后我回来，不是像林学姐那样留下来定居，是回来做客。”

　　游礼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轻轻点头，扬起笑：“好，我等着你来做客。到时候记得带外地的好吃的，不要只带麻辣烫。”

　　“一言为定。”江叙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了一点，朝她挥挥手，“快回家休息，留点电量明天早读。”

　　两人分头走向不同的巷子。

　　游礼慢慢往家里走，整条巷子安安静静。手机揣在兜里，她抬手点亮屏幕，查看今日步数：2106。

　　这是她近期很高的数字了，疲惫顺着四肢慢慢漫上来。

　　推开家门，客厅还留着一盏小灯。爸爸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妈妈收拾着茶几，看见她进门随口一句：“放学这么晚？外面黑，走路小心点。跟你说，男孩子就适合留在家附近发展，太远了太辛苦。楼下江家那小子，是不是一心想往外考？他爸妈都愁坏了。”

　　游礼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原来整条老街，谁家孩子想往外飞，大人们全都清清楚楚，所有人默认那是一件不懂事、自讨苦吃的事情。

　　“嗯，他是这么打算的。”游礼淡淡应了一句。

　　“小孩子一时头脑发热而已，最后大多想通了就留下来。”妈妈擦着桌子，语气笃定，“外面哪有家里舒服，不用天天到处跑。”

　　游礼没有再接话，拎着书包走进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她趴在书桌前，拿出草稿纸。纸上是江叙那张外省大学宣传册上的校园大道，她随手画了长长的一条路，路的终点，她轻轻画了一口小小的、冒着热气的麻辣烫锅。

　　画完，她盯着看了很久，拿起橡皮慢慢擦掉。

　　窗外静悄悄的小城已经沉沉睡去，明天天亮，校门那把崭新的锁依旧牢牢挂着，麻辣烫的红汤依旧会烧开。

　　《麻辣烫》第十章三公里远征

　　周五下午只上半天课，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一阵松弛的喧闹。

　　江叙飞快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转头看向旁边慢悠悠收拾东西的游礼，眼睛里藏不住的期待：“准备好了？我们今天的计划，城郊那条沿河公路，一来一回三公里。”

　　游礼把笔袋拉好拉链，抬眼瞥他，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挂着惯常的笑：“三公里。放在大城市，只是普通人晚饭后随便散个步。放到咱们县城，属于史诗级远征。我的电量预留了整整一下午，要是半路关机，你可得负责把我拖回来。”

　　“我背你都行。”江叙背起书包站起身子，斗志昂扬，“今天我要实测一下，我们到底能不能扛完完整一趟。”

　　两人没有直接往校门口麻辣烫小摊走，转了方向，朝着城郊的沿河路出发。街道上依旧大多是呼啸而过的电动车，骑车的路人路过他们，还会多看两眼——很少看见两个学生，放着电动车不骑，老老实实靠双脚往城郊走。

　　刚开始一段路还算轻松。江叙边走边和游礼闲聊，聊目标大学的专业课，聊大城市形形色色的便利店，聊不用顿顿吃麻辣烫的日子。游礼跟着应话，时不时打趣他，说等走到半路，他昨天酸胀的小腿就要再次发出抗议。

　　走出城区，楼房慢慢稀少，路边只剩下成片的荒草，一条小河安安静静躺在公路侧边。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快很多。

　　走到一点二公里的时候，江叙的语速明显慢下来，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不自觉抬手揉了揉小腿。

　　游礼观察得清清楚楚，开口调侃：“警报一级，肌肉开始申诉了？”

　　“没有。”江叙咬咬牙，挺直脊背硬撑，“这点路程还难不倒我。”

　　游礼步伐也缓了不少，呼吸比刚才重，只是面上看不出太多狼狈，依旧笑着：“行，天选大容量电池，继续前进。我只是提醒你，电量不是凭空变多的，我们从小到大很少走长路，身体早就记住省力的模式。”

　　一路往前走，公路笔直向前延伸，看不见头。

　　走到折返点，刚好一点五公里。江叙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干大口喘气，脸颊泛红。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步数，单程一千五百多步。

　　“居然真走到了。”江叙声音带着一点喘息的惊喜。

　　游礼靠在另一棵树上，安安静静调整呼吸，额前碎发被风吹动。她望向远处连绵低矮的山丘，这座县城被群山环抱着，像一个天然的圈。

　　“到这里，才走完一半。”游礼轻声说，“回去还有一点五公里。”

　　江叙点点头，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返程，走慢一点。”

　　回去的路明显艰难很多。江叙方才兴奋的劲头慢慢褪去，小腿酸胀的感觉越来越清晰，每抬一次脚都要用上力气。游礼的脚步也越来越沉，不再有心思开玩笑，只维持着平稳缓慢的节奏往前走。两个人之间的说笑变少，只剩下鞋底摩擦路面沙沙的声响。

　　路上偶尔有村民骑电动车经过，看见两个徒步的少年少女，眼神里带着不解。好好的代步车不骑，何苦费力气走路。

　　江叙边走边低声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大学里面从宿舍走到教学楼，差不多也是这个距离，甚至更远。我不能这点路就认输。”

　　游礼侧过头看他，少年额头全是汗，眉头微微蹙着，却没有停下脚步。她心里清楚，江叙已经很努力了。只是长年低能耗的肉身，想要一下子适应高能耗的生活，太难太难。

　　快要回到城区的时候，江叙脚步猛地踉跄一下，赶紧扶住路边护栏站稳。

　　“没事吧？”游礼停下脚步看向他。

　　“小腿抽筋了一下。”江叙嘶了一声，伸手用力捏着小腿肚子，脸色有点发白，“歇两分钟。”

　　两个人靠着公路护栏原地停下休息。河面的风吹过来，稍稍带走身上的燥热。

　　江叙望着前面县城成片的屋顶，低声开口：“刚刚走到半路的时候，一瞬间特别想直接拦一辆电动车坐回去，不想再动一步。”

　　游礼很懂那种感受。疲惫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时候，身体本能只想省力，只想回到不用长途跋涉的舒适圈。

　　“这就是县城刻在骨头里的省力本能。”游礼轻轻道，“不用硬怪自己，我们所有人的身体，都是这么养出来的。”

　　“可是我不想顺着这个本能活一辈子。”江叙抬起头，眼底的火光还没有灭，“我不想多年之后，每天两千多步，下班打包一碗麻辣烫。”

　　游礼没有接话，只是冲他浅浅笑了笑。休息够两分钟，江叙试着活动腿脚，慢慢又迈开步子。

　　终于走到县城街道，远远就能看见校门口熟悉的麻辣烫小摊，白雾慢悠悠飘起来。

　　两个人慢慢挪过去，脚步都沉甸甸的。老板娘一眼就看见满头薄汗的他们，有点惊讶：“今天跑哪里疯去了，累成这样？”

　　“远征归来。”游礼扯了扯嘴角，“两份老样子，急需能量补给。”

　　滚烫的麻辣烫装进塑料碗递过来，两个人照旧蹲在小摊旁边的石阶上。江叙拿起筷子，动作都慢半拍，小腿还在隐隐发酸。

　　他低头扒拉碗里的豆腐泡，小声说：“三公里走完，我才真正意识到，外面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耗体力太多。林学姐当初在外头每天上万步，是日复一日这样的路程。”

　　“嗯。”游礼咬着青菜，红油热气蒙住她的眼睛，“肉身的疲惫只是一部分，还有别的很多消耗。房租、陌生的环境、没有人帮衬，一桩一件全部耗人心力。心气也是电量的一种，耗光了，人就想回家。”

　　江叙沉默下来，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

　　手机放在石阶上，游礼随手点亮屏幕，今日步数：4168。

　　四千多步，已经是她这辈子少有的高步数。四肢沉甸甸的，疲惫顺着骨头缝钻进去，只想回家立刻躺下充电。

　　江叙也点开自己的手机，盯着数字看了很久。

　　“四千多步，仅仅只是大城市普通人半天的步数。”江叙声音很轻。

　　游礼抬眼望向校门口那枚崭新的银色锁芯，静静挂在铁门上。新锁，旧围城。

　　“慢慢来。”游礼对着他笑，又是那副轻松戏谑的模样，“至少今天我们成功走完了远征，没有半路弃赛。说不定练到高考，你真的可以拥有大容量电池。”

　　江叙抬头看向她，也扯出一抹笑，只是笑容底下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思虑。

　　红汤在大锅里咕嘟咕嘟翻滚，食材起起落落。

　　吃完麻辣烫，两个人各自回家。游礼爬上三楼，腿酸得厉害，进门直接瘫坐在椅子上，连说话的力气都变少。妈妈看见她疲惫的样子，一边擦桌子一边念叨：“好好的跑出去走那么远路，图什么，累坏身子。出门骑电动车多省心。”

　　游礼靠在椅背上，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辩解。

　　她看向窗外，暮色慢慢笼罩小城。江叙今天走完了三公里，可还有无数个三公里在远方等着他。这座小城的引力，一直安安静静悬在所有人身后。

　　《麻辣烫》第十一章往届的归人

　　周一的班会课，班主任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走上讲台，把本子轻轻往讲桌上一放。

　　“今天班会不谈纪律，专门跟大家聊聊高考志愿。距离高三正式开学越来越近，你们心里最好早早有个方向，想好自己想要去往哪里。”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大半，不少人悄悄直起身子。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同学，语气平和，没有强硬的说教：“我带了好几届学生，很多孩子当初和你们一样，心气很高，一心想要考去很远的大城市。我不是拦着大家往外走，只是希望各位想清楚外面的日子是什么样子。”

　　游礼手肘支着桌面，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侧过头悄悄瞥一眼旁边坐直身子的江叙。江叙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专注，手里捏着那一张已经被反复折叠、边角微微起毛的外省大学宣传册。

　　“往届有个男生，当年考去沿海大城市的一本。”班主任慢慢开口，“读书的时候意气风发，说毕业绝对不回县城。毕业之后在那边找了一份工作，每天通勤来回就要将近两个小时，挤地铁，赶路，一天轻轻松松一万五千步。房租吃掉大半工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撑了两年，还是打包行李回来了。现在在咱们县的交通局上班，安稳，离家近。”

　　班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游礼余光看见江叙握着宣传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一个女生，就是林晚，想必你们不少人听说过。”班主任继续往下说，“当初也是一心往外闯，最后还是选择回来。不是他们不够优秀，是大城市高强度的生活，不是所有人都扛得住。咱们从小在县城长大，习惯省力的生活节奏，突然换到高能耗的环境，身体、心理，双重消耗。”

　　又是林晚。
　　游礼心里轻轻一叹，县城所有长辈、老师劝孩子留下的时候，最先搬出来的永远是林晚的名字。

　　班主任顿了顿，话锋一转：“当然，也不是没有人留在外地扎根，只是太少。大部分出去的孩子，兜兜转转，最后还是选择回到这片地方。这里不用每天长途奔波，骑电动车就能走遍全城，日子过得轻松。很多人兜一圈才明白，安稳也是一种福气。”

　　后排一个男生大声接话：“老师，那还考外地干什么，直接报省内的学校多省事。”

　　班主任笑了笑：“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上，我只是把真实的例子讲给你们听，不要只看见大城市光鲜的照片，忽略背后要付出的体力与心力。”

　　班会继续往下，不少同学被班主任一番话说得动摇，三三两两低声讨论，纷纷说报省内离家近一点的院校更好。

　　等到班主任让大家自由发言说说自己想报考的地方，教室里安静几秒，有人小声说本市的学院，有人报邻市的专科。

　　江叙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全班视线一下子落到他身上。

　　“老师，我想考省外的重点大学。我已经开始慢慢锻炼，适应长距离走路，我想试一试留在外面。”

　　班主任看向江叙，没有否定，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江叙，有志向很好。但是一定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外面每一天的消耗，远比周末一次三公里徒步要沉重得多。一时的耐力测试，和常年日复一日的高能耗生活，完全是两回事。”

　　“我知道。”江叙声音很稳。

　　班主任不再多劝，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下课铃一响，班里瞬间炸开锅，好几个人围到江叙桌边。

　　“还真打算往外跑？听老师说的那些学长学姐，全都回来了。”
　　“外面天天要走那么多路，想想都累，留在县城不好吗？”

　　江叙应付着众人七嘴八舌的劝说，眉头一点点蹙起来。好不容易人群散开，教室里慢慢清静，他转头看向游礼，眼底藏着一点无力。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出去最后一定会回来。”

　　游礼弯起眼睛，伸手敲敲他桌沿，语气依旧是惯常的轻松调侃：“因为回来的样本太多，大家的经验全都来自归人。远方成功留下来的样本太远，很少有人亲眼见到。”

　　“那你呢？”江叙盯着她，“你有没有想过，报外地的学校？”

　　游礼笑容淡了一瞬，很快又扬起脸，轻轻摇头：“我的电量储备比你还要少。一次四千多步，我回家缓了整整一个晚上。外面上万步的日常，我的身体扛不住。我大概，本来就属于这里。”

　　江叙望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声吐出一句：“我不想和他们一样。”

　　“我知道。”游礼托着腮望向楼下校门口那把亮闪闪的锁，“你是想要打破循环的那个人。只是轮回这一件事，看不见，摸不着，拽人的力气很重。”

　　大课间，两个人慢慢走到走廊栏杆边上吹风。楼下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学生慢悠悠散步，没有人快速奔跑。整条县城，所有人都下意识节省体力。

　　江叙把那张宣传册摊开，指尖抚过校园宽阔的马路，轻声开口：“昨天走完三公里，夜里躺在床上，腿一直发酸。我差点就想，要不然算了，留在本地读书，不用这么折磨自己。可是一想到以后日复一日两千多步，下班打包一碗麻辣烫的日子，我又不甘心。”

　　“不甘心是很珍贵的电量。”游礼侧过头看他，“好好攒着，不要随便耗在和家里、和旁人争辩上面，全部留给试卷。”

　　江叙看向她，轻轻笑了。

　　中午放学，两人照旧慢慢走向校门口的小摊。路上远远看见林晚骑着电动车经过，停在路边买水果，动作松弛自在，已经完全是县城本地人日常的模样。她抬眼看见两个学生，友好地挥了挥手。

　　江叙看着林晚的背影，沉默一路。

　　麻辣烫的红汤咕嘟作响，老板娘捞起青菜放进碗里，随口闲聊：“刚刚看见林晚小姑娘，现在上班可清闲，每天上下班骑电动车十分钟，日子过得舒服。当初在外头辛苦打拼，哪有现在自在。”

　　江叙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游礼低头吃着碗里的青菜，热气漫上来遮住她眼底的情绪，嘴上轻快搭腔：“确实，省力的日子谁都喜欢。”

　　吃完，两个人蹲在石阶上歇脚。游礼点开手机步数，一上午加上来回教学楼走动，今日步数1147。

　　江叙低声开口：“我一定要考出去。就算很累，我也想亲眼看一看，能不能不被这座小城拉回来。”

　　游礼抬眼望向他，轻轻笑起来：“祝你成功。”

　　只是心底那一句藏得很深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太多人出发之前，都抱着和你一模一样的决心。

　　《麻辣烫》第十二章老街众生相

　　周末没有邀约，游礼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过来先点亮手机屏幕，步数停留在62。她没有急着起身，在床上静静躺了一会儿，听窗外老街传来稀稀拉拉的声响。电动车拧动油门的嗡鸣、菜市场方向隐约的叫卖声、邻居之间隔着院墙唠家常的声音，是这座小城一成不变的背景音。

　　慢慢爬起来简单吃过早饭，游礼跟妈妈说了一声出门走走，没有喊江叙。今天她只想一个人慢慢逛一整条老街，不做耐力训练，不赶路，只是慢悠悠地走。

　　出门的时候换上舒服的帆布鞋，手机揣进外套口袋。踏出家门，一步一步顺着街道往前走。

　　最先路过的是巷口张阿姨家的小卖部。张阿姨搬一把竹椅子坐在店门口择青菜，看见游礼路过，抬起头笑着招呼一声。
　　“礼礼出来散步呀？今天不上学。”
　　“嗯，阿姨。”游礼停下脚步笑了笑。
　　“还是你们读书轻松一点，等毕了业找一份安稳工作，日子就舒服了。”张阿姨手上不停，“我家姑娘年底订婚，男方单位好，离家近，两个人上班全都骑电动车，不用在外头遭奔波的罪。”

　　又是熟悉的说辞。游礼轻声应两句，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几十米，是一家裁缝铺。老师傅坐在缝纫机前面踩踏板，哒哒的声响缓慢而规律。游礼记得这位老师傅年轻的时候曾经去南方打工，在服装厂上班。在外头待了三年，最后还是回来了，守着这间小小的铺子一守就是二十多年。

　　有人趴在铺子柜台跟老师傅闲聊：“外面大城市好不好？”
　　老师傅踩缝纫机的动作没有停，淡淡笑一声：“好是好，就是费人。天天赶路挤公交，一天一万多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是回来舒服，铺子离家几步路，想歇就歇。”

　　游礼脚步没有停，静静从门前走过。

　　街道中段是菜市场入口，不少提着塑料袋买菜的中年人来来往往，几乎家家户户出门都是骑电动车，车子直接停在市场门口，下车买菜买完立刻骑车回家，尽量少走一步路。很少看见有人徒步专程过来买菜。

　　菜市场斜对面，就是苏禾上班的那家小店。玻璃门敞开着，苏禾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整理货品。看见街上游礼，她抬起头挥挥手，脸上是温和安稳的笑意。

　　游礼走过去靠在柜台边上，轻声问：“相亲的事情，进展顺利吗？”
　　“挺好的，两家已经开始挑订婚的日子了。”苏禾指尖摩挲着柜台边缘，“前几天一起吃了顿饭，人很踏实，家就在县城西边。以后结婚上班，骑电动车五分钟就到店里。”
　　“还想着南方的海吗？”游礼轻声问。

　　苏禾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笑得很释然：“偶尔刷短视频会看一看，也就看看而已。真要过去生活，每天来回赶路租房，想想就觉得疲惫。现在这样，不用耗费那么多精力，挺好。下班顺路，也能去校门口打包一碗麻辣烫。”

　　又是那句挺好。

　　游礼没有再多说，跟苏禾道别继续往前走。一路走到政务大厅门口，远远看见了林晚。

　　林晚刚下班出来，手里拎着帆布包，正跨上电动车。看见游礼，她停住动作。
　　“游礼，一个人出来逛？”
　　“嗯。学姐上班忙吗？”
　　“不算忙，事情不多。”林晚的神情松弛自在，完全褪去从前在外打拼时紧绷的模样，“上班很近，骑车十分钟。不像在外地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赶路，挤地铁挤到人喘不过气，一天下来腿都是胀的。”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连绵的山，声音轻轻的：“以前一心想往外冲，拼尽全力想要留下来。后来才懂，我的精力撑不住大城市那种快节奏。回到这里，才算是喘上一口气。”

　　游礼安静听着，没有反驳。林晚不是认输，只是身体和心气，双双选择了省力的活法。

　　告别林晚，游礼继续慢慢往前走。街道一路往下，就是学校的方向。校门口的麻辣烫小摊已经支起来，白雾缓缓飘在空气里面，老板娘正整理筐子里的青菜。

　　游礼没有上前买一碗，只是远远站着看。
　　小摊旁边蹲着两个中年男人，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谈，聊县城的工作、房价，谁家孩子准备结婚，谁在外省打工太累打算近期回来。

　　整条老街，从已经订婚的表姐，返航的学姐，外出打工归来的裁缝，张罗女儿婚事的阿姨。一代人接着一代人，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路。年少的时候心里装着远方，试过向外出发，精力耗竭之后转身归来，落脚在群山包围的小城，电动车代步，省去长途跋涉，一碗麻辣烫安放一日三餐。

　　游礼低头点亮手机屏幕，步数：2735。

　　两千多步，已经算是她今天慢悠悠闲逛的全部消耗。四肢微微泛起淡淡的酸胀感。她找了路边一块干净的石阶坐下，远远望向学校铁门上面锃亮的新锁。

　　锁是新换的，可是围住这里的圈子，已经存在很多很多年。

　　所有人都知道远方存在，见过网上的照片，听过外面世界的故事。只是高能耗的生活，漫长不停的赶路，对从小习惯节省体力的他们来说，太重了。肉身记住省力，慢慢连心里的野心，也自动进入省电休眠模式。

　　她想起江叙。少年还在拼命练走路，攒分数，和父母争执，死死攥着那张外省大学的宣传册，一心想要跳出循环。

　　游礼轻轻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淡。她真心希望江叙能够成功。只是一路走来见过太多归人，心里那层隐忧，始终没有散去。

　　坐了许久，起身往家折返。脚步放得更慢，夕阳一点点漫上老街的屋檐。回到家门口，妈妈已经站在门口张望。
　　“出去逛了这么久，累不累？我炖了汤，赶紧进屋歇着，别总在外头费力气走路。”

　　游礼跨进家门，轻轻应一声。晚饭桌上，妈妈又提起苏禾订婚的事情，连连夸赞男方稳妥，留在县城日子安稳省心。爸爸跟着附和，说起远在外省打工的亲戚，年年都说辛苦，一直计划着攒够钱就回来定居。

　　游礼安静扒着饭，偶尔轻轻点头。

　　夜里回到自己房间，游礼趴在窗边望向漆黑的群山。手机弹出江叙发来的消息，拍了一张傍晚徒步路上拍到的晚霞：【今天走到一千八百步，小腿适应好多了，分数也提了一点。】

　　游礼盯着屏幕，指尖敲出回复：【很棒，记得早点休息，保存电量。】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看向书桌上面一张空白草稿纸。纸上一个个人影在脑子里闪过，张阿姨、裁缝老师傅、苏禾、林晚，整条老街的人，沿着同一条轨迹周而复始。

　　红汤日夜翻滚，等候每一个远行，或是归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