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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惊诏 惊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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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诏,不是沈景骁主动去寻的。
他这辈子,从不信“来路蹊跷”这四个字。可偏偏,这一次,它是从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地方,撞进他眼里的。
那一夜,都察院灯下,他为一桩旧档夜抄,翻到了帷幕后一册压得极深的卷宗。卷宗里夹着一截绢帛,火漆已微微开裂。
按例,这种东西,该是宫里的旧制,不该流到都察院来。
可偏偏,它就在那儿。
沈景骁的手指,碰上那截绢帛时,顿了片刻。他到底还是抽出来,在灯下,缓缓展开。
——密诏。
天子亲笔的密诏。
病恹恹、冷而短的天子笔意,一笔一划,他都认得。可那纸上的字,却像一根根钉子,直直地,扎进他眼底:
“首辅权柄日重,渐将危社稷。朕虽念旧恩,然为宗庙计,某日事毕,着即除之,勿使朕难。”
落款处,一方朱红的御印,端端正正。
沈景骁握着那页纸的手,先是僵住,而后,竟不受控制地,极轻地,抖了一下。
他认得这笔字。
他比任何人都认得。
他认得这个少年从一笔一划都稚拙的皇子,写到如今这副字——认得他落笔的轻重,认得他气口的冷,认得他在某处,极细微的那一点向内收。
这……是他写的么?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的。他一遍遍地,把这页纸翻来覆去地看,想找出“这不是他”的证据。可越是看,心里越是一点点地,沉下去。
因为那道顺着他心口一路披了这么多年的直觉,此刻,竟在告诉他——这不是臆想,这是真事。
他想起了这些日子朝堂上那场兵权之争。
他想起了龙椅上那个病恹恹、却头一回在他面前绷起脸的少年天子。
他忽然,全都“想通”了。
——陛下要动卫家。他沈景骁,是这盘棋上,唯一还横在前面的一枚子。
他是顾命首辅,是那个牵着朝堂大半根线的臣子,是那个拦在陛下收兵权、动军功这道路上,头一个也最敢开口的绊脚石。
陛下要动卫家,只消他沈景骁还在,这道手就动不痛快。
可若是他沈景骁先没了呢?
没有他拦着、护着、劝着,这朝堂上,再没有一个人能挡在陛下面前。到那时,不要说动卫家,便是把这座江山的兵权、权柄、命脉,一样一样,尽数收揽回天子手中,也再无人敢置一词。
陛下要除他,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可若只这一桩,他沈景骁至多,也就是个“碍事被弃”的老臣,想开些,原不至于连那一个好字也留不住。
真正压垮他的,是另一桩。
他想起了那一夜——那一盏灯,那一杯茶,那一次指尖从他手背擦过,那一句“朕晚上,一个人睡不着”。
那个少年,竟对他,动了那样藏不住的心意。
一个帝王,对一个他倚为肱骨的权臣,生出那样的私情,本就是个会要命的把柄。而那夜,他偏偏把自己从不示人的真、从不示人的病、从不示人的欢喜,彻彻底底,露给了他一个人看。
他沈景骁,是这天底下唯一一个,撞破过天子真心的人。
这样的情,见不得光。这样的知情人,留不得。
而一个帝王的喜欢,从来都是最易变的。他一向好强,病骨不让人看穿、真容不让人窥破,偏那一夜,在一个臣子面前,溃不成军——等他回过神,回想起那夜的失态,只会越想越悔。
悔那一夜的荒唐,悔那个落在他手里的把柄,更悔这个,把他看透了的、知道得太多的人。
不是懊悔对他不好。是懊悔自己,竟在这样一个关系里,先失了分寸、露了死门。
一个会后悔的帝王,头一个想除掉的,往往不是他的仇敌——
而是他曾经,最在意的那个人。
他护了一路的这个少年,从来就不是什么病弱的羔羊,是一头迟早要收尽天下爪牙的幼虎。他要收权,第一步,就是要先拆了那柄最硬、也最不肯松的口的刀。
他沈景骁这柄刀太利了,利到陛下再容不下。
那一夜,都察院的灯,亮到天明也没有熄。
沈景骁坐在案前,把那页密诏,摊着,看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落一滴泪。他是寒门的骨血,规矩刻进骨头里,天塌下来,也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软。
可他知道,从这一夜起,他这辈子心里那道从未松过的、对这个少年的信——在某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啪”地一声,裂开了一道,再也没法弥合的缝。
他终于信了那句话。
——他,到底是后悔了。
他不是不信这少年曾对他好过。
他是信了:这好,是能后悔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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