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波尼山》陈薯

3、回忆 旧史 ×

　　天刚蒙蒙亮，佩吉便拿着行李从阁楼上走了下来。埃德蒙老板早已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正在若有所思地整理着吧台上的瓶瓶罐罐。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坐在吧台边上，是昨天的那个边客。佩吉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你，你不是昨天的……”佩吉惊呼道。

　　埃德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佩吉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也是前两天刚来这的，”埃德蒙解释道。“他是边客最优秀的成员之一，此行来诺维尔是为了找‘孔雀草’有关的线索……”

　　“对了，昨晚有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埃德蒙朝门口看了一眼。

　　男人并没有回应埃德蒙。

　　“等一下，”佩吉疑惑地问道，“他不是坏人吗？昨天我还看见他打了一个警察，还把你店里的人都吓跑了。”

　　埃德蒙和那男人对视了一眼，随即转过头来严肃地看着佩吉。

　　“那些警察的话不能相信。”埃德蒙说道。“我虽然不是边客，只是一个普通的酒馆老板，但是我的店开在北方的边境，自然能看到很多内陆接触不到的人和事物。你虽然在这里也生活过很长时间，但是，修道院是不允许你们随意走动的；因此你们事实上，和在监狱里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我这家酒馆也开了二十多年了，在来这里之前，我就听过边客的存在。”

　　老板点亮了一盏烛灯，昏暗的酒馆里终于亮堂了些许。跃动的光芒映照在那个男人的面孔上，给脸颊上的皱纹和伤疤投下了细碎的影子。

　　“我不讨厌他们，甚至可以说，我还有点欣赏他们……因为我很少看到他们会主动欺凌比自己弱小的人，也很少见过他们真的去抢劫或者杀人；相反，他们对于很多被放逐的魔物，并没有像很多人类一样展现鄙夷和恶意。”

　　“在我看来，他们是一群自由的人……不，不如说是真实。”埃德蒙继续自顾自地说。

　　“他们热爱真实的东西，真实存在的宝藏，真实存在的魔物，真实存在的遗迹，真实存在的历史……比起照本宣科和夸夸其谈，他们更爱真实的人和事物。”

　　“你的介绍信我看了，”老板抬眼看向佩吉。“质疑经典，顶撞老师，是吗？”

　　佩吉顿时涨红了脸，“你是在什么时候看……”

　　“不，你的想法并没有错。”老板打断了佩吉。“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巴由要把人类和其他魔物隔开，还要把不同的种族划分为三六九等？为什么巴由可以使用魔法，却不允许人类私下学习？为什么他们要建立修道院，筛选并培养越来越多忠诚于他们的人类……？”

　　佩吉没有说话。她想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和布劳恩修士争论泥土和金属的那个下午。

　　埃德蒙拉过一把椅子在烛灯前坐下，向佩吉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埃德蒙，佩吉，还有那个神秘男人围着烛灯，火光映在每一个人的眸子里跳动。

　　“这个问题，其实没人能解答。”埃德蒙叹了口气。“但是，像你一样怀疑这些现状的人，绝对不只你一个。”

　　“其实在边客内部，有一个流传了很多年的神秘之地。”埃德蒙说道。“这个地方关于巴由民族，关于他们的过去，也关于他们和我们的未来。”

　　“在修道院里，他们教你巴由的历史，比如《真言书》或者别的什么典籍。这些书本告诉你：巴由是神选的种族，为人类带来文明；人类在巴由的指引下，逐渐生长，壮大，并且历经了与魔物的百年战争，建立起了城邦，把自己和其他魔物隔离开。自此，人类离开了蒙昧的黑暗时代，进入了黄金时代，对吧？”

　　埃德蒙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清晨空旷的酒馆里回荡。

　　佩吉轻轻点了点头。

　　“但官方的典籍只重点记载了最近的几百年。”埃德蒙用手指在吧台上划出一条长线，“在这片土地被称为‘密德兰德’之前，它还没有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没有高墙，没有大大小小的人类城邦，更没有把生灵按高贵与低劣划分的编号；那时候，人类懂得聆听大地的声音。你们管那叫‘魔法’，但在远古，那只是呼吸与生存的本能……”

　　“那是一个人类与各种魔物和平相处的上古时代。那时候，这片土地上栖息的物种也远比此时更加丰富和多彩。那时候各个物种之间，甚至不需要依靠语言，只要靠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就能做到心意相通。”

　　那时候，巴由还不是凌驾于万物之上，自称为“神的种族”的高贵生物。

　　相反，他们和我们一样，有自己的生活习惯，文化，价值观。

　　甚至他们有一个被巴由民族视作圣地的地方，据说那里埋藏着巴由民族的许多秘密，只是没人能得知圣地记载的秘密是什么……那个地方……是一座山，是巴由民族世代守护的圣山。

　　但是在十年前，有一群不怕死的边客摸到了那里，真是造孽……后来他们全部消失了。

　　民间传闻，他们被山里的巴由教众抓住后全部杀掉了。不仅是那一群边客，在山脚下有一些村庄，那里的居民也没有逃过巴由的魔爪……

　　没人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是他们干的，也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

　　后来这件事就成了民间的禁忌传闻。没人亲眼看到，没人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但是一提到这件事，大家都会识趣地闭上嘴巴。

　　“那座山的名字，”埃德蒙紧盯着佩吉的双眼，“巴由人称之为‘艾波尼山’。”

　　“艾波尼……艾波尼……”这个名字宛如一道惊雷，在佩吉脑中轰然炸响。

　　一瞬间，无数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闪回——半空中袅袅升起的炊烟、窗外延绵的山峦、山脚下摇曳着细小花朵的金色的草；贝采里乌斯的手、第一次来到修道院时贝采里乌斯的话、斯特莉娜听到“艾波尼区”后的表情……以及，自己的名字。

　　一想到“佩吉·12·3”斯特莉娜，佩吉总是会很难过。因为她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

　　爸爸妈妈一定会像斯特莉娜的爸爸妈妈一样，给自己取了特别的名字，但是这个名字，却被自己弄丢了。

　　“贝采里乌斯老师说，我来自艾波尼区，艾波尼山脚下，那是我的故乡。”

　　桌上的烛光剧烈摇晃了一下，映出她苍白的脸色，也映出了吧台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边客——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正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埃德蒙看着佩吉，但是他的目光……似乎并没有那么惊讶。

　　“我要去艾克索菲洛。”佩吉坚定地说。“贝采里乌斯老师说，只要去艾克索菲洛找到芬医生，我就会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从修道院离开……甚至，我还要找到艾波尼山。只要这样，最后我一定会明白这一切的。”

　　令人惊讶地是，埃德蒙似乎早就料到佩吉会这么说。

　　“好，就这么定了！”他把双手分别拍在了神秘男人和佩吉的肩膀上，大笑着说道。“这个家伙会陪你一起去艾克索菲洛。他要去艾克索菲洛找一个善用草药的神医，那个医生可能会知道一种叫‘孔雀草’的植物，这家伙一直在找这种草药，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你去南方，路途遥远，他可以给你做保镖。”埃德蒙补充道，“而你有修道院的推荐信和通行证，可以帮助这家伙解决一下麻烦……毕竟这个国家似乎对他不怎么友好，你说对吧，默克？”

　　说罢，埃德蒙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哦，忘了给你介绍一下了。”埃德蒙连忙说。“这家伙叫默克，从小就在密德兰德各处的地下黑市里混……后来又加入了边客，是个厉害人物。别看他不怎么爱说话，其实人还是很好的……”

　　“但是……”佩吉有些迟疑地看着眼前的怪异男人，她并不觉得和默克一起去艾克索菲洛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她总是隐隐觉得，默克的身上有一种气质，而这种气质让自己感到不安。

　　默克似乎看穿了佩吉的想法。但他没有多说什么，“把你的介绍信和通行证给我看看。”他淡淡地说道。

　　佩吉怔了一下，看了眼老板。埃德蒙点了点头，佩吉小心翼翼地掏出两份文件递给了默克。

　　默克接过贝采里乌斯写的信。“……艾波尼事件的幸存者，被成功清除的个体。”他干笑了两声。“果然他会这么说。”
　　“果然……你认识贝采里乌斯老师？”佩吉急忙问道。

　　“那是当然……””说罢，默克又拿过通行证，用指尖轻触了一下纸面。刹那间，通行证上的字迹好像被赋予了生命一般，他们自发地跳跃着，排列成了全新的信息。

　　“这样就有两个人的名字和身份了。”接着，默克低头看向佩吉，“关于我和贝采里乌斯的往事，如果我们能活着走到南方，到那时候再和你说吧。”

　　言毕，默克把信和证件推回给了佩吉，语气恢复了冷淡：“这些文件先借用一下。到了以后我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但是……"佩吉看向默克的眼神依然充满迟疑。

　　默克叹了口气，“果然是这样吗……只能把这些给她看了。”

　　说罢，他突然握住佩吉的手，与她四目对视起来。默克的瞳孔骤然放大，在目光碰撞的那一刻，无数的记忆碎片在佩吉的脑中炸开：

　　考究的房间，屈曲的走廊，隐秘的房间，书本的翻动声和讨论声，漫天的火焰和喊杀声……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和信息涌入了大脑，那些画面和声音，像一则突然展开的、毫无逻辑的长篇大论，虽然内容丰富，却难以拼接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在记忆碎片涌入的同时，眼前的默克也越来越眼熟——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佩吉似乎可以一眼看到童年的默克，也可以看到老年的默克；老年和童年的默克与眼前的真人相互重叠，纠缠，融合在一起……

　　在童年默克的身后，佩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是贝采里乌斯老师……但是要比现在年轻很多，也没有戴眼镜。他笑着，和童年默克谈论着什么，面孔上洋溢着不属于他的欢快。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佩吉不由得感到惊讶。她总觉得自己似乎体验过这种奇异的、被输入记忆的感觉，如果硬要说是什么感觉——简直像一把梳齿过于长的梳子，从头皮一直延伸到大脑——它不是梳理发丝，而是在梳理灵魂。

　　但是在什么时候体验过……佩吉不记得了。

　　“我看到了一间密室、摊开的魔法学、巴由历史课本，还有……贝采里乌斯老师。”佩吉抬头看向默克。

　　默克不语，闭上眼点了点头。

　　“我看到了在夜晚上发生的事。”佩吉继续轻语道。“它们十分可怕，好像死去了很多人，到处都点燃了，那里简直就是地狱。”

　　“那些事……到底是什么，我从你的记忆里看到的？”佩吉指了指脑袋。

　　“我以后会告诉你的……走吧。”默克轻声回应道。

　　"好……"，佩吉竟主动拉起了默克的手。“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能感觉到，你的很多记忆与贝采里乌斯老师共有，也就是说，你应该是他的朋友或者熟人……贝采里乌斯老师，不会骗我；贝采里乌斯老师的事情，很重要。”

　　“虽然我还是不太信任你，但是贝采里乌斯老师相信你，所以我选择和你一起走。”佩吉仰头看向默克，目光中已然没有了刚刚的躲闪与害怕。“……不过谢谢你，让我又听到了他的声音。”

　　“当然，如果你中途做了什么让我怀疑的事，我会立刻离开。”佩吉补充道。

　　默克牵过佩吉的手，点了点头。另一只手顺便拿起了佩吉瘪瘪的行李袋扛在肩上。

　　“我们未来一定还会再见面的，埃德蒙先生。”默克站起身来，背上了自己的行囊和腰刀，面无表情地说道。
　　“是啊，你知道的，一定会。”埃德蒙笑着回应道。

　　酒馆的炉火里传来几声噼啪的轻微炸响，清晨的冬季依旧安静，但是诺维尔的天空已经渐渐地亮了起来。

　　“吱呀——”诺维尔的城门被拉了开来。守城的士兵穿着凌乱的袍子，打着哈欠，似乎还没有从昨夜的梦境里醒来。“出城者两人，矿石商人约翰和随行学者佩吉……”士兵眯着眼睛看着证件。“真是个奇怪的组合，哦对了，南方那边听说在闹瘟疫，你们要小心啊……”

　　“嗯嗯。”默克心不在焉地回应着。

　　“核验完了，证件没有问题，祝你们一路顺利。”士兵把证件还给了默克，“你是今天第一个出城的人，看来生意不好做啊，毕竟无利不起早呢。”

　　“随您怎么想。”默克向下拉了拉帽檐，拽着佩吉离开了诺维尔。

　　在他们离开后，清晨还是飘着小雪的天空，逐渐开始下起了鹅毛大的雪花，把两人的足迹盖得干干净净。从城门向外望去，只能看到一片茫茫的雪原，连向远处铁般黑黢黢的森林。

　　“快……快……”，一伙人朝着城门跑了过去，到达后，神情激动地和守城士兵比划着什么。

　　“一个男人，很高，穿着很长的深色斗篷，带着一顶帽檐很大的帽子，”里希特警长比划着默克的长相。“你们今天有看到他吗，他有没有出城？”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士兵挠了挠头。“但是他已经走远了。”说罢，他指向远处的雪原。“雪下这么大，痕迹早就没了。远处还是树林，您再去追他们，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而且如果真的像您说的，他是个边客……”士兵看了眼身后窃窃私语的同事，有点心虚地补充道，“您去找他，那不是找死嘛……您怎么可能制服得了他……”

　　“够了！”里希特喝住了窃窃私语的士兵们。“迟早有一天，我会抓住一个真正的边客给你们看的——我里希特，可是一个不好惹的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