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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消费观的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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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怡和陈望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她心里那个想对他好的念头,就一天比一天重。她这辈子,亏过谁,也没亏过自己。她挣下的那些钱,一半买了木头,一半就是让自己过得舒坦。她如今,想让陈望也跟着她过得舒坦些。
她第一次带陈望去吃那家淮扬菜,是提前一周订的位。她特意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整片的湖。她点了店里的招牌,一道一道地往上端,糖醋松鼠鱼、狮子头、烫干丝,摆了一桌。陈望坐在那里,吃得却不多。
秦怡问他,是不是不合胃口。陈望说,合。他说,就是太费了。他说,两个人哪里吃得下这么些。他说,他平时一碗阳春面就打发了一顿。他说,他看着这一桌子,倒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秦怡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说,这怎么叫费。她说,她难得来一回,想带他吃点好的。她说,她挣那些钱,不就是想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过得像样些吗。她说,你要是觉得浪费,那往后谁还愿意请你吃饭。
陈望说,他知道。他说,可他这个人享不了这样的福。他说,他吃不出那鱼是江里的还是湖里的,也尝不出那汤熬了几个时辰。他说,他吃一碗面,也是这么个味道。他说,他不是不领情,他是真的觉得这样费,可惜了。
秦怡怔住了。她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她忽然明白,原来她以为的好,在陈望那里未必是好。她觉得贵的东西才好,他觉得顺口的东西才好。她觉得隆重才是看重,他觉得简单才是过日子。
她心里堵着一口气,又说不出。她结了账,两人往外走,一路都没有说话。走出门,她才说,陈望,你是不是嫌我俗气,嫌我只会拿钱买人欢心。
陈望站住了。他说,不是。他说,他从来没这样想。他说,他看得出她是一片真心。他说,只是他这个人过惯了粗茶淡饭的日子。他说,他怕他享不了她那个福,反倒把她的一番好意糟蹋了。
秦怡听了,心里一软,又有些酸。她说,我哪是想拿钱买你的欢心。她说,我就是想把我觉得好的东西都给你。她说,我挣了半辈子钱,到头来只想给一个人花,你却连机会都不给我。
陈望看着她,半晌才轻轻地说,那你就给我买一碗面吧。他说,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就很好。他说,你要是想对我好,就陪我安安静静地吃一碗面,那就比什么都好了。
秦怡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想笑,又想哭。她点点头,说,好。她说,那我们就去吃一碗面。
那碗面,是他们在一起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面馆不大,桌面油光光的。可那一碗面端上来,热腾腾的,葱花细细地撒着。两人头挨着头,慢慢地吃完了。秦怡觉得,这比那家淮扬菜的满桌珍馐还要香。
可矛盾,并没有就此过去。秦怡的性子是改不了的。她见陈望冬天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心里就过不去。她拉着他去商场,要给他挑一件大衣。
商场里,灯光明晃晃的。秦怡给陈望挑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让他试。陈望看着那价签上的数字,连连摆手。他说,他有一件穿的就够了。他说,那都是牌子货,他一个退休的教书匠穿那样的衣裳,不像话。他说,他自在,比什么都强。
秦怡说,怎么不像话。她说,你是我的人,我就想让你穿得体面些。她说,一件衣裳而已,我又不是买不起。她说,你看你那件,袖口都磨白了,领子都起球了,穿出去,我怕风都兜不住。
陈望说,他知道她买得起。他说,他也不是嫌贵。他说,他只是不想让人指着他说,看,那个陈望,穿的是秦老板给买的。他说,他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说,是靠着女人过活的。
秦怡听了,心里猛地一疼。她这才知道,陈望心里一直压着这样一根刺。她一直以为他是节俭,舍不得花钱。她没想到,他是在怕——怕被人戳脊梁骨,说她养着他,说他图她的钱。
她说,陈望,你怎么会这样想。她说,我秦怡一辈子什么亏都吃过,就是没吃过谁的白眼。她说,我认定的人,谁爱嚼舌根,就让谁嚼去。她说,我不怕。
陈望说,你不怕,我怕。他说,我这个人本本分分过了一辈子。他说,我老了老了,要是背上一个吃软饭的名声,那我就抬不起头了。他说,我不是不想要你的好。我是,要不起。
秦怡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又疼又急。她想,她挣下那么多钱,到头来却连给喜欢的人买一件衣裳都成了错。她想,这是怎么了。她这半辈子想要什么都自己挣。可偏偏这个她想要好好待他的人,她却怎么也递不过去。
那一次,两人又是不欢而散。秦怡一个人坐在车里,望着窗外,眼泪就下来了。她想,她是不是真的跟这个人过不到一块儿去。她想了很久,觉得她放不下,又觉得她是不是在害他。
她后来又试过一次。她从厂里带回一块上好的老檀木,请人车了一串珠子,想送给陈望。她说,这是老料,戴着静心。陈望接过去看了半天,却还是还给了她。他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他戴着心里不踏实。
秦怡捧着那串珠子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捧着一颗递不出去的心。她从来没有这样挫败过。她谈生意从来都是一拍一合,钱就过手了。可到了陈望这儿,她的钱、她的东西、她的心意,全都递不出去。
晚上,她给陈望打了个电话。她本想道歉,可一开口却变成了抱怨。她说,陈望,你是不是觉得我俗,觉得我满身铜臭,配不上你那些干干净净的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望才说,秦怡,你要是再这样说,我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说,我从来没这样想过你。他说,我只是怕拖累你。他说,你站得太高了,我怕我够不着你。
秦怡拿着电话,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说,我不要你够着我。她说,我就要你站我身边,就行。她说,陈望,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站了太久了。她说,我这一辈子都是自己撑着、扛着。她说,我好不容易遇到你,你却一退再退。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会儿。秦怡以为他挂了。正要放下,却听见他极轻地说,秦怡,我没有退。他说,我只是走得太慢。他说,我怕我走得太快,反倒摔着你了。
秦怡拿着电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原来他也在怕。原来他们两个,都是那个站在崖边,怕往前一步就掉下去的人。
那一晚电话挂断,两人都一夜没睡。可第二天清晨,秦怡却收到一条消息。陈望发来的,就一句话:今天你要是得空,来吃面。我下厨,给你做一碗我家乡的臊子面。
秦怡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又下来了。她擦了擦,回了一个字:好。
她那天真的去了。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热腾腾的油泼的香。陈望围着一块旧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着。他见她来了,只回头笑了一下,说,坐。马上就好。
那碗臊子面端上来,红汪汪的汤,上面卧着一撮翠绿的葱花。秦怡吃了一口,眼泪差点又下来。她想,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碗面。不是因为它有多名贵,而是因为那是那个人亲手为她做的。
她低着头,吃完了那碗面。她抬起头看着陈望,说,陈望,往后你要是不想让我给你买那些东西,我就不买。她说,可你要答应我,别再一个人躲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思。
陈望点了点头。他说,好。他说,往后他有什么都跟她说。他说,他不躲了。
后来,秦怡又试着换一种法子对陈望好。她不再给他买那些贵重的东西。她学着给他买一些实在的。给他买一双软底的布鞋,说是他散步走得久,脚不累。给他买一罐老家的好茶叶,说是不贵,就是香。
陈望这回没有推。他收下了那双布鞋,当场就换上了。他走了两步,说,软和。他说,他那一双穿了好几年,底子都磨薄了。他笑了一下,说,这一双他就穿着去散步了。
秦怡看着他那副欢喜的模样,心里忽然就软了。她这才明白,原来陈望不是不要她的好。他只是要那种他能接得住的,好。他接不住的,他觉得是负担。他接得住的,他才会当成一份实实在在的欢喜。
她也终于慢慢想通了一个道理。她这一辈子习惯了用钱去解决事情。她以为她对一个人好,就是把最好的、最贵的都捧到他面前。可她忘了,有些人要的不是那些。她要的,是那碗面,是那双布鞋,是那句我带伞了,你那边下了雨吗。
有一次,秦怡出差路过陈望所在的那个城市。她给他打了个电话。她说,她只有两个钟头。她说,她想见他。陈望说,你来。他说,他在巷口等她。
秦怡真的去了。两个钟头,除去来回的路程,他们在一起不过四十分钟。可那四十分钟,秦怡觉得比她在上海过一整年都要踏实。他们就在那棵石榴树下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喝了一杯茶。
临走,陈望送她。他忽然说,秦怡,你不用给我买那样多的东西。他说,你能来坐一坐,我就很知足了。他说,我这个人图不了你什么。我图的,就是这样能见到你,坐一坐。
秦怡站在巷口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她说,我知道。她说,可我还是想对你好。她说,陈望,你要是不让我对你好,我这心里就空落落的。
陈望听了,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他说,那你就慢慢地对我好。他说,慢慢地总比一次给太多强。他说,那样我才接得住。
秦怡笑了,又有些想哭。她说,好。她说,那我就慢慢对你好。她说,反正我们还有往后那么长的日子。
她那时并不知道,往后那日子并不都是这样慢悠悠的。她也不知道,她那个世界和陈望那个世界中间,还隔着那样多说不清的坎儿。可那一句慢慢对你好,却是真的。
有一回,陈望来上海。秦怡高兴坏了。她想带他去最好的馆子,又想他一定又要嫌费。她想了想,最后只带他去巷子口那家她吃了二十年的小馄饨店。她说,这家才是我的老底子。她说,你尝尝,看够不够当自家饭。
陈望吃了一碗,说,好。他说,这馄饨皮薄,馅鲜,汤清。他说,这样的小店比那大酒店实在。秦怡听了,笑了。她说,我就知道你爱吃这个。她说,往后你来,我就带你来这儿。
那一天,陈望在上海逛了半天的旧书店。秦怡陪着他,一家一家地逛。她不看书,可她看着他在一排排书架前低头翻书的样子,心里就满满的。她想,这就是过日子吧。她在他的书里,他也在她的馄饨里。
可到了晚上,矛盾又冒了出来。秦怡订了一家很贵的酒店。她说,你难得来,住这儿舒服。陈望看了那价牌,却一个劲儿地说,太贵了,太贵了。他说,我住你那间屋子就挺好,何必这样破费。
秦怡说,我那屋子乱。她说,就一晚上,让你住个好些的。陈望说,再好的屋子也就是一张床,一宿觉。他说,我这个人糙惯了,你让我睡那样金贵的床,我怕睡不着。
秦怡听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她站在那里,心里又气又软。她想,她这一片心怎么就总是递不出去。她想,他这个人怎么就这样不肯让自己享一点福。
她忽然有些灰心。她说,陈望,你说你到底要什么样的日子。她说,我给你的你都不肯要。她说,那我到底该怎么对你好。
陈望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秦怡,你不用对我这样好。他说,你只要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地坐着,我就心满意足了。他说,日子是要一起过的,不是谁给谁端一座金山。
秦怡站在那里听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想,原来她要的一直都是错的。她要的是给他金山银山,是让全天下人都看见她待他好。可他,要的不过是她安安静静地在他身边。
她擦了擦眼泪,说,好。她说,那往后我就安安静静地在你身边坐着。她说,你爱读你的书,我就看着你读。她说,你爱喝你的茶,我就给你续上。她说,这样总可以了吧。
陈望望着她,轻轻笑了。他说,这样,就很好。他说,我这辈子就想要这样一个肯安安静静陪着我的人。
那一次,秦怡真的学着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她不再急着把他往自己的世界里拖。她只是陪着他。他读书,她就看窗外的树。他写字,她就磨墨。他出门散步,她就跟着他慢慢地走。
她忽然发现,这样的日子一点也不闷。从前她总觉得,人总要做成点什么,才算没有白活。可如今她才知道,原来什么都不做,只是陪一个人把一天慢慢地过完,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日子。
那天晚上,她忽然对陈望说,陈望,我好像明白你说的慢一点是什么意思了。她说,原来慢下来不是没有事做。是,把那些急急忙忙赶着去做的事都放下,只做眼前这一件。
陈望听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手里那杯茶慢慢地推到她面前。他说,喝茶。他说,凉了,就不好喝了。秦怡接过那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她忽然觉得,那杯茶比什么都甜。
那杯茶,秦怡一直记到如今。她想,往后的日子她都要学着那样慢慢地喝一杯茶,慢慢地待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