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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只谈风物, ...

  •   那之后,秦怡和那个叫“听风”的人,几乎每天都要聊上几句。说来也怪,他们聊得最多的,竟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今天窗外的天是什么颜色,老街口那棵银杏又落了几片叶子,一把旧椅子的扶手被磨成了什么样。秦怡发现,跟他说起这些来,她从不觉得乏味。反倒是一天不说,心里就像缺了点什么。
      有一天,秦怡试探着,在话里提了一嘴自己做生意的事。她没说具体是什么生意,只说“厂里有些忙”。她想看看,这个人会不会顺着话头,问她做什么生意、挣多少钱、有几套房。这些年来,那些跟她相亲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开口闭口都绕不开这些。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他问,她就敷衍两句,把话题岔开。
      可“听风”没有问。他只在那边停了一会儿,回她:“厂里忙,那是好事。忙的时候,也别累着自己。等忙完了,歇一歇,看看天。”秦怡看着这句话,愣了很久。她活了五十八年,那些年来来往往多少人,问过她挣多少、买了几套、能不能帮衬,却从没有一个人,在她说“忙”的时候,只嘱咐她一句“别累着自己”。她握着手机,忽然有些想哭。
      她又想起那些年的相亲。有一个做建材的,坐下来没说几句话,就旁敲侧击地问她在上海有几套房,苏州那套老宅能不能租出去,一年能收多少租金。她当时心里就凉了大半,面上却还撑着,应付了几句。还有一位教授,人倒是斯文,可三句话不离夸她能干、会挣钱,话里话外,都是想找个“靠得住的人”共度晚年。她听着,只觉得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被人看中她的房子和身家,她想要的是一个人,能看见她这个人本身。
      可“听风”不一样。他跟她聊木头,聊老屋,聊四季,聊那些她这辈子几乎没跟人谈过的东西。他不问她住多大的房子,不问她开什么车,不问她存了多少钱。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会一个人。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她说话,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闻见同一片旧木头的气味。秦怡忽然觉得,她心里那块一直被冷落的地方,正被一个人,轻轻地、慢慢地,捂热。
      有一回,她忍不住,在聊天里问他:“你怎么不问问我是做什么的?”她发出去,又有些后悔,怕这话显得唐突。“听风”过了一会儿,回她:“你做什么的,跟我想跟你说话,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你懂木头,你懂那些旧东西,这就够了。”秦怡看着这句话,指尖忽然有些发麻。她想起前夫当年对她说“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想起那些相亲对象眼里的房子和存折。原来,这世上,真的会有人,只问她懂不懂木头,而不问她有多少身家。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爱看些闲书。那时候,她还没进木工坊,家里也还热闹,她常在灯下读些小说,读那些写风物、写四季的文字。后来,她一头扎进生意里,那些书,就一年一年地,蒙了尘。她几乎要忘了,自己也曾是个会为一句诗、一片落叶而心动的人。直到遇见“听风”,她心里那点早已熄灭的火,才又悄悄地,亮了起来。
      那天傍晚,上海的暮色很好,天边烧着一片橘红的晚霞。秦怡站在阳台上,望着那片天,忽然很想告诉他。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今天你那边,傍晚的天是什么颜色的?”她等了一会儿,“听风”回她:“这会儿正烧着,橘红色,好看得很。我想着,要是有人能一起看,就更好了。”秦怡看着这句话,心口忽然一热。她想,他们隔着两座城,却正看着同一片暮色。她回他:“我这边也是橘红色的,烧得正旺。”她发出去,忽然觉得,这一句话,比这半辈子跟多少人说过的话,都要暖心。
      那一晚,他们又聊了很久。秦怡说起她年轻时候的事,说起她十六岁进木工坊当学徒,说起师傅教她摸木头、认木头的脾气,说起她做出来的第一件小方凳。“听风”听得认真,偶尔回一句:“那方凳,还在吗?”秦怡说:“在,一直留着,没舍得扔。”他说:“那就好。有些东西,留着,就是留着念想。”秦怡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懂她。
      她又问他,退休以后,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他说,早起去菜市场买菜,跟摊主唠两句家常;上午看会儿书,泡一壶茶;下午到老街走走,看看那些老房子、旧铺子;晚上,就写点东西。他说,日子过得很慢,也过得很静。秦怡听着,忽然有些羡慕。她想,那样安安静静的日子,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过过了。她这些年,一直在赶,赶会议,赶订单,赶一个又一个行程,把自己活成了停不下来的陀螺。
      她忍不住问他:“你一个人,不觉得冷清吗?”他沉默了一会儿,回她:“有时候,是有一点。可这些年来,也就习惯了。”秦怡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一疼。她想起自己那些空着的房子,想起那些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的夜晚。她想,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人。都是一个人,守着一屋子的安静,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她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那天,一时冲动,留下了那句留言。
      那天晚上临睡前,秦怡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睡意。她翻来覆去,想着这些天跟“听风”说过的话。她忽然觉得,她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跟一个人交过心了。这些年,她身边不是没有人,可那些人,要么是生意上的伙伴,要么是亲戚故旧,说话办事,总隔着一层。唯独“听风”,隔着一块屏幕,却像是隔着几千里,也能走进她心里去。
      她忽然想,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吧。她等了半辈子,等到都快忘了,却在这把年纪,遇见了一个能懂她的人。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可这些天,她已经很知足了。她想,哪怕只是隔着屏幕,能这样跟他说说话,她这后半生,也就不算白活了。
      第二天,秦怡到公司,脸上竟带着笑意。张副总瞧见了,打趣道:“秦总,今儿个心情不错,是不是有什么好事?”秦怡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天好。”张副总也没多问,又低头去看报表。秦怡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忽然又想起“听风”说的那句“看着天”。她想,是啊,她这些年,忙着忙着,都快忘了,天也是要抬头看看的。
      她又想,他们这样只谈风物、不谈身份的日子,真好。她不用端着自己企业家的身份,不用想着怎样措辞才得体,不用担心被人算计家产。她只是她,一个会为旧木头心动、会为一篇散文落泪的人。而“听风”,也只是“听风”,一个写旧木头、懂旧木头的人。他们之间,干干净净的,只隔着那点惺惺相惜的懂得。
      那几天,秦怡甚至开始盼着夜晚。白天再忙,她总要留一点时间,跟他说上几句话。她开始留意身边的风物,看见一棵开花的树,看见一只栖在窗台的小鸟,都想拍下来,发给他看。她想,原来,日子可以过得这样有滋有味。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惦记着,是这样好的事。
      有一天,秦怡忽然想,她是不是该告诉他,她其实是个做家具的老板,名下有那么些房子?可她又想,告诉他了,又怎样呢?他大概只会说,那好啊,你懂木头,就更懂了。她忽然觉得,这些年来压在她身上的那些头衔、那些身家,在“听风”面前,竟都轻轻地,化开了。她不必是谁,不必证明什么,只消是一个懂得旧木头的人,就够了。
      这一夜,秦怡睡得格外安稳。梦里,她仿佛又闻见了旧木头的香气,听见了锯子推过的声音。她梦见自己在一间老屋里,窗边坐着一个安静的人,正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她想走过去,却又怕打扰。她在梦里,远远地站着,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那个身影,那样熟悉,又那样,让她安心。她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一线晨光,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想见见他。她想,也许,她真的该,去见一见这个懂她的人。
      秦怡发现自己变了。从前,她坐车去公司,总是想着今天要开什么会、见什么人、谈什么生意,脑子里塞满了事。可这些天,她坐在车里,常常望着窗外的天光出神。她看见路边的梧桐,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忽然就想,要是能拍下来,发给那个叫“听风”的人看看就好了。她活了这么些年,从没有这样,为一棵树、一片云,动过这样的心思。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其实是个很爱看风景的人。那时候,她还没进木工坊,家里也还热闹。夏天的晚上,她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看满天的星星,听蝉鸣,一坐就是大半个晚上。后来,她一头扎进生意里,那些星星、那些蝉鸣,就都被她忙忘了。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为一片天、一片云,停下脚步了。可原来,那点喜欢,还在。只是被她藏得太深了。
      白天,她在公司签了几份合同,又开了个会。会议开到一半,她忽然想起“听风”说,他下午会去老街走走。她望着窗外的天,忽然有些羡慕。她想,一个人,能安安静静地,在一条老街上走一下午,看看那些老房子、旧铺子,该是多好的日子。她这样想着,会议说了些什么,她竟没怎么听进去。
      她又想,他们这样,只聊风物、不谈身份,是不是也有一点好处?她不必想着自己是个老板,不必顾虑说的话会不会让人误会,不必担心被人问起家产。她只消是他说的那个,懂木头、懂旧东西的人。她想,这样的日子,真干净。她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觉得,跟一个人说话,可以这样不设防。
      晚上回到家,秦怡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万家灯火。她忽然想,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会不会也有一个人,像她一样,正望着这片夜色,想着一个隔着很远的人?她这样想着,心里忽然又暖,又有些怅然。她低头,给“听风”发了一句:“你那边,今晚的月亮,圆不圆?”过了一会儿,他回她:“挺圆的。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秦怡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一软。她想,是啊,要是能看见就好了。要是他们,不在两座隔得那样远的城,要是他们能坐在同一片月光下,看同一棵树,聊同一些话,那该有多好。她这样想着,心里那个想见他的念头,便又悄悄地,浓了几分。
      她又想起,她这一辈子,朋友不算多,知心的更少。这些年,她身边不是没有热闹,可那些热闹,都是应酬,是生意,是逢场作戏。她几乎忘了,真正的交心,是什么滋味。直到遇见“听风”,她才知道,原来,跟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说说话,不掺杂半点别的东西,是这样好的一件事。
      她忽然想,也许,这就是她等了半辈子,想要的日子吧。不是大富大贵,不是人前风光,只是有一个人,能懂她,能陪她说话,能在她看天的时候,也陪她一起看。她这样想着,心里那份念想,便又稳稳地,落了地。她想,她愿意,就这样,慢慢地,等下去。
      那一夜,秦怡又梦见了那间老屋。梦里,窗边的那个安静的人,还坐在那里。这一回,他抬起头来,朝她笑了一下。秦怡想说点什么,却忽然醒了。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睡意。她想,那个梦里的老屋,那个人,为什么这样熟悉呢?她忽然又想起“听风”,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她想,也许,梦里的那个人,就是“听风”吧。
      第二天,秦怡到厂里,看见老陶正在给一批旧家具补漆。她走过去,看了一会儿。老陶说:“秦总,这些旧家具,都是客人送来的,用了不少年了。补一补,还能用。”秦怡摸着那些木头,忽然想起“听风”说的话。她说:“老陶,你说,这些木头,陪着人过了这么多年,是不是也有感情了?”老陶愣了一下,笑说:“秦总,您今儿个怎么问起这个来了?木头嘛,总归是木头。”秦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想,老陶不懂,可“听风”一定懂。
      傍晚,秦怡又跟“听风”聊起白天的事。她说,她今天看见老师傅在给旧家具补漆,忽然觉得,那些木头,像是有记忆的。他回她:“是啊。那些木头,记得每一个坐过它的人,记得每一双摸过它的手。你替它们修好,它们也记得你。”秦怡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又暖,又酸。她想,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把木头,看得这样重,又这样深。
      她又想,他们这样,一个做家具,一个写木头,隔着两座城,却像是认识了很久。她忽然有些贪心,她想,要是能当面,跟他说说这些木头的事,该有多好。她想,她总该,找个机会,认真地问问他。
      她又想,要是子远知道,他妈这阵子,竟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这样牵肠挂肚,不知会不会笑话她。她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她活了这么些年,从没这样,为一个人,一颗心,这样悬着过。可她并不觉得丢人。她想,一个人到这个年纪,还能为一份纯粹的心动,认真地盼着,其实是件难得的事。
      她这样想着,便又给“听风”发了一句:“今天你那边,老街的银杏,黄了没有?”他回她:“黄了大半了。过些天,该落得满地都是了。”秦怡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很静。她想,他们这样,问一问彼此窗外的风物,说一说各自城里的季节,便已经是顶好的话了。她愿意,就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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