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禾向岸》陈安浔

7、第一次解围 时序辗

　　时序辗转，春日深落，一晃便入了四月。

　　临城的四月，春意铺得到处都是，却还留着一点清浅凉意，不像五月那样饱满温热。苏清禾心里始终认定，五月才是这座城最好的时候——那是她降生的月份，风里裹着草木与花的甜，日光柔和得刚刚好。四月的春是铺垫，是慢慢酝酿，静静等五月到来。

　　夜幕降临，苏清禾依旧提前抵达靠岸酒吧彩排试音。

　　历时一月的磨合，她和驻唱乐队早已配合默契。舞台的节奏、曲风的衔接、临场的配合都愈发娴熟。店里的同事相处起来也格外舒服，温和通透，没有职场的刻薄与算计。

　　她性子安静，素来不爱扎堆闲谈，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候场、认真唱歌。或许是尚且是学生的缘故，店里的长辈与同事都格外包容照顾她，予她一份恰到好处的温柔与偏袒。

　　自上次林艺来过之后，苏清禾便再没在店里遇见过陆砚。

　　听经理随口提起，靠岸不过是陆砚闲暇打理的副业。他真正的重心，是临城深耕多年的建筑设计事务所，业内名气斐然，人脉广博，在本地商圈有着不容小觑的地位与势力，是旁人轻易不敢攀扯、更不敢招惹的存在。

　　夜幕灯火缱绻，暖光揉碎在吧台的琉璃台面上。

　　候场间隙，苏清禾习惯性坐在吧台边放空。

　　新来的调酒师阿岛年纪尚轻，和苏清苗同岁，是店里除了她之外最年少的员工。少年心性干净纯粹，话不多却细致暖心。苏清禾总喜欢在上台前和他闲聊几句细碎家常，看着鲜活稚嫩的他，心底生出一份作为姐姐的柔软。

　　松弛的氛围，却被一道轻佻的男声骤然打破。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这不是靠岸的大红人苏清禾吗？”

　　一名打扮阔绰的陌生男人缓步走来，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玩味打量，语气轻浮。他抬手敲了敲吧台台面，笑意张扬：“调酒，给我特调一杯，送给我们苏小姐。苏小姐，赏个脸，喝一杯？”

　　苏清禾眸光浅淡，垂着眼没有应声，疏离又安静，刻意无视了这份刻意的搭讪。

　　“这么高冷？”男人不依不饶，带着几分仗势的随意，“现在还没上台，放松点，给个面子。”

　　阿岛见状，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连忙上前解围，语气客气却坚定：“不好意思先生，我们歌手马上要彩排演出了，不方便闲聊。”

　　“你只管调你的酒，别的不用你管。”男人眉眼一沉，语气带着不耐。

　　“我们店里有规定，员工上班时间不能饮酒。”

　　就在气氛微微僵持的瞬间，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不疾不徐从苏清禾身后落下。

　　声音很低，很稳，带着成年人独有的清冽磁性，不高不响，却自带极强的压迫感，瞬间压下周遭细碎的喧闹。

　　“上班。”

　　短短两个字，简洁淡漠。

　　苏清禾心头微顿。

　　是陆砚。

　　她下意识侧身转头。

　　身后暖灯错落，光影叠织。陆砚立在不远处，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哑光衬衫，袖口规整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腕骨。肩背挺拔利落，身形清隽挺拔，周身是久经商场的沉稳冷感。

　　他眉眼清邃，神色淡静无波，没有多余神情，目光淡淡掠过场中，不怒自威。

　　旁人或许看不出锋芒，但在场稍有阅历的人都清楚——这位陆总在临城根基极深、人脉庞杂，商圈、人脉、资源皆有分量，寻常商户、生意人，根本不敢与其对上，招惹半分。

　　方才还态度张扬的男人，在看见陆砚的刹那，眼底的玩味瞬间收敛，身形微僵，脸上的气焰肉眼可见地褪去大半。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两人距离极近。

　　苏清禾站在身前，背脊微绷，没说话。陆砚立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无声替她挡去了身前所有的难堪与纠缠。

　　没有刻意的维护，没有直白的驱赶。

　　只是他静静站在这里，气场便足以化解所有骚扰，不动声色，分寸尽握。

　　无声的氛围漫在两人之间，克制、疏离，却藏着旁人不懂的偏袒。

　　陆砚侧过身，目光落向苏清禾，微微抬手，示意她上台。

　　简单的动作，无声替她解了围，给了她台阶脱身。

　　苏清禾轻轻朝阿岛颔首示意，没再停留，抬脚径直走向舞台。

　　待苏清禾的身影走远，场中彻底安静。

　　方才张扬的男人早已没了半分嚣张，脸上堆起客套又拘谨的笑意，主动开口搭话：“陆总，好久不见。没想到您今晚过来视察店里，真是稀客。”

　　他姿态放低，心底格外清楚，自己方才若是真的为难了靠岸的人、冲撞了陆砚，以对方在临城的势力，自己这点小生意根本经不起半点波澜。

　　陆砚眸光清淡，淡淡落在男人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几分上位者的从容审视。

　　他不急不缓，开口轻声问道：
　　“上次找我对接的商圈改造小项目，落实得怎么样了？生意，有着落了？”

　　话语平淡，却暗藏分寸。

　　男人闻言身形一紧，连忙敛了所有心思，恭谨应声作答。

　　陆砚支开男人，独自坐到吧台边。
　　“老板，要喝点什么吗？”阿岛问。
　　“来杯清水。”陆砚的目光穿过店内浮动的暖光，静静落向舞台的方向。

　　视线落定在那道纤细身影上时，一个念头浮了上来：苏清禾并不适合这里。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对苏清禾，和对旁人不一样。这份异样，早在三年前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就埋下了。他一直记得那一眼带来的触动，到现在也没有消散。

　　他分得清，这不是爱，仅仅是欣赏。
　　欣赏她骨子里安静却不肯弯折的韧劲，欣赏她站在灯光下唱歌时，整个人会亮起来的模样。这样的她，本该站在更干净开阔的地方，不必承受旁人轻浮的打量。可他也看得通透，她愿意来这里，一定有自己无法推脱的理由。

　　留在这里也好。至少，他能守在不远的地方，有人为难她的时候，及时出手。这或许也是事务所再忙，他也愿意抽空过来靠岸的缘由。

　　舞台上，最后一段旋律缓缓收尾。
　　苏清禾落下手中的话筒，余音慢慢消散在酒馆暖融融的空气里。台下零星响起几声轻浅的掌声，她微微垂眸，调整呼吸，抬眼望向台下。

　　视线漫过晃动的人影，不经意间，直直撞上吧台那道安静的目光。

　　周遭的人声仿佛一瞬间淡了下去。聚光灯落在她肩头，隔着满屋喧嚣，陆砚的目光静静迎上来。没有言语，只有片刻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