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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自从那 ...

  •   自从那日。

      顾清之起初以为他晚上会来,毕竟以他多疑的性格,应该会多盘问自己几次,或者至少差人传句话。可没有。一日三餐有人准时送到门口,药也按时换,放在托盘里一并送来,连个多余的人影都见不着。他住的那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扇窗正对着后山的一片竹林。他每日坐在窗前,看竹叶从深绿变成枯黄,被风吹落一地。

      伤口好得很快。魔教的药确实比外头的好,肩头那道剑伤已经结了痂,小臂上的刀口也只剩一道浅粉的痕迹。他试着活动筋骨,拳头握紧再松开,力气是有的,可那股内力像被什么东西锁在丹田里,怎么也提不上来。他试着运功,气海处便一阵刺痛,疼得他冷汗直冒,只得作罢。

      到了第三日,他忍不住推开门。门口果然站着人,两个黑衣守卫,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不说话。他问沈临渊在哪,没人答他。他说想见沈临渊,守卫只说了一句:“少主说了,你养你的伤,旁的事不用管。”

      他只好退回去,把门关上。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他数着日子,越数越心慌。

      他想起临出发前那个晚上。师父屏退众人之后,从袖中摸出一颗药丸,递到他面前。药丸不大,通体漆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之清,此去焚月谷,凶险万分。沈临渊多疑,未必肯信你。”师父的声音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差事,“为师给你一颗药,你吃下。此药七日后毒发,若没有解药,会经脉逆行,呕血而亡。”

      他当时接过那颗药,指尖发凉,问:“师父,解药呢?”

      “毒发之前,自有人给你送去。”师父拍了拍他的手,“你只管去,旁的不用操心。”

      顾清之望着师父的面庞,好像突然不认识这个照顾了自己十几年的男人。他子自小被师父收养教导,吃穿用度皆无微不至。师傅更是将自己当做接班人培养,悉心教导。尽管顾清之觉得,做这些欺人的手段实非君子行径,但他更不愿意违抗师命。

      他仰头把那颗药咽了。苦杏仁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烧了一阵,很快平复。师父看着他吞下药,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又叮嘱了几句,便让他回去收拾行囊。

      他当时没想太多。或者说,他刻意没去想太多。师父要他吃,他便吃了。反正他这条命,十八年来都是师父给的,师父要拿回去,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可此刻坐在焚月谷的客房里,数到第七日的太阳升起来,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第七日了。

      他坐在窗前,看着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竹林里的鸟开始叫,远处有脚步声走过,又走远。他等了一整个上午,没有人来。中午的饭菜照例送到门口,他端进来,摆在桌上,没动筷子。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斑,他盯着那道光从东移到西,慢慢暗下去。

      没有人来。

      胃里开始隐隐作痛。起初很轻,像饿过头的那种空落落的疼。到了傍晚,疼痛加深了,从小腹往上蔓延,一阵一阵地绞着。他蜷在床上,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指死死抓着被褥,指节发白。

      师父说毒发前会有人送解药。可没人来。

      是路上耽搁了?还是师父根本没打算让人来?他闭上眼,脑子里乱哄哄的。师父让他来做卧底,若他死了,这步棋就废了。师父不会杀他。除非——除非师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一颗棋子,用完便弃,死人比活人更安全。他死了,顾之清就是为武林正道以身殉道的英雄,师父依旧清清白白,谁也查不到他头上。

      胃里又一阵剧痛翻涌上来,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嘴唇咬得发白。疼到意识模糊的时候,他听见门被推开了。

      很轻的一声响。然后是脚步声,不急不缓,走到床边停下。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见一片玄色的衣角,和一只伸过来的手。那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他张开嘴。一颗冰凉的药丸被塞进来,舌尖触到一股清凉的甜味,和先前那颗苦杏仁味截然不同。有人把水杯递到他唇边,他下意识地吞咽,药丸顺着水滑下去,入喉即化,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那股绞痛的寒意被慢慢压下去。

      他喘着气,视线渐渐聚焦。

      沈临渊坐在床沿,一只手还捏着他的下巴,低头看着他。烛火映在他侧脸上,眉眼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毒发的时辰是午时。”沈临渊开口,声音很平,“现在是酉时。你忍了三个时辰。”

      顾清之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发不出声音。

      沈临渊松开手,把水杯放在床头。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清之蜷在床上的样子,目光落在他被冷汗浸透的鬓角,和唇上咬出的血印。

      “你中的毒是七绝散。”他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天下能解七绝散的,只有你师父一个人。我手里没有真正的解药。”

      沈临渊看着他:“你今晚毒发,我喂你的是寒冰丸,只能压住毒性七日。七日之后,若没有解药,还是会发作,比这次更烈。”

      “我知道。”

      沈临渊没再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度开口,“顾清之,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一点。”

      顾清之闭上眼。他还在喘,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可心里那块悬了七天的大石,在这一刻忽然落了地。沈临渊知道。他什么都知道。那颗毒药,那个七日的期限,师父的算计,他全都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哑声问。

      沈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才慢慢开口:“你昏过去那天,我给你把过脉。脉象里带着七绝散的痕迹,我认得。”

      他喝了口茶,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顾清之,你这个人,十年前就不会撒谎。十年后还是不会。”

      顾清之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幔,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力气,嘴角牵了牵,又落回去。

      “沈临渊,”他说,声音轻而涩,“我没想骗你。”

      沈临渊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烛火跳了两下,窗外的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的纸页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久到顾清之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沈临渊才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床边。他低头看着顾清之,目光沉沉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我知道。”他说,“所以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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