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末路见旧仇》那抹兰色

1、第 1 章 到了……

　　到了……

　　深秋的风已带着些许凉意，卷着细密雨丝，狠狠落在他单薄的衣袍上，那一身白衣早被雨水浸透，他的肩头和小臂皆有几处剑伤，伤口泡在雨水里，边缘泛白翻卷，暗红的血渍混着雨水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淡红的水洼。

　　他站在石阶下，站了很久。久到雨水顺着发梢灌进后颈，久到双腿发麻，几乎要跪下去。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焚月谷”三个字，在雨幕里冷得像三把刀。天下之大，他唯一能来的地方，竟然是这里。

　　顾清之突然想起十年前和沈临渊初遇的情景。

　　那年的雨，比今年来得还急。

　　顾清之印象深刻，那天他刚被师父罚抄完三遍剑谱，手腕酸得抬不起来，赌气不吃晚饭，独自窝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点了盏油灯，翻一本从师兄那里顺来的话本子。窗外雨声噼里啪啦，打得屋檐上的瓦片直响，他看了半页就犯困，正准备吹灯睡觉，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很轻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门板上。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侧耳又听了一会儿，雨声里夹着细细的喘息，断断续续的，像小兽受了伤在呜咽。

　　若是现在的顾清之，绝不会贸然开门，只是十年前的他只是个八岁的孩童，全然没有大人的戒心，只是心中好奇，别无他想。

　　于是他放下话本，披了件外衫，提着灯去开门。

　　门一推开，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灯焰晃了晃，差点灭掉。他眯着眼往外看，门槛边上蜷着一个孩子，年纪应该和自己差不都，只是身量要比自己瘦小许多，浑身被雨水淋湿，缩成一团，因寒冷而浑身发抖。衣服上全是泥，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也脏得很，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在雨夜里像两点微弱的星子，抬头看着他，带着几分警惕，又带着几分强撑着的倔强。

　　顾清之想起自己曾经救助过的野猫，也是这样可怜兮兮得蜷缩在自己脚边，想要靠近，却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当自己抱起它时，它喉咙发出细小的呜咽声，浑身也这样颤抖着。

　　顾清之愣了一下，蹲下去，拿袖子擦了擦那人脸上的泥水。手碰到对方脸颊的时候，冰得他指尖一缩。

　　“你叫什么？怎么弄成这样？”

　　那人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叫阿临。无父无母，被人追杀……逃到此处。公子可否收留我一晚？”

　　顾清之看着他。比他矮一点，瘦得很，湿衣服贴在身上，肩胛骨支棱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雏鸟。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大清五官，但那双眼睛生得好看，眼皮双得很深，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认真。

　　顾清之心一软。

　　“进来吧。”他伸手去扶，碰到对方手臂的时候，那人轻轻抽了一口气，像是被碰到了伤口。顾清之低头一看，袖子上洇着一片暗色，分不清是泥水还是血。

　　“你受伤了？”顾清之声音一下子急了，“伤哪儿了？严重吗？你忍着点，我扶你进去。”

　　他半扶半抱地把人弄进屋里，关上门，把雨声隔绝在外面。屋里很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但收拾得干净。他把灯放在桌上，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自己没怎么穿过的新衣裳，又去厨房端了盆热水，拿了伤药。

　　“衣服湿了，先换上。”他把衣裳递过去，犹豫了一下，“你自己能换吗？要不我帮你——”

　　那人摇了摇头，接过衣裳，背过身去。顾之清转过身，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几声压抑的抽气。过了一会儿，那人说：“好了。”

　　顾清之转回来，看见他换了自己的衣裳，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长，堆在脚踝处。他脸上还是脏的，但至少身上干净了。顾清之拉着他坐到床边，拿湿帕子替他擦脸。那人一开始有些不自在，微微往后缩了缩，但顾之清擦得很轻，他也就没再躲。

　　泥水擦干净之后，顾清之看清了他的脸。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眉骨高，鼻梁挺直，唇色因为失血有些发白，但五官生得极好，干净清秀，不像是个流浪的人。顾之清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担心压过去了，因为他看见了对方肩头那道伤口。不深，但泡了雨水，边缘泛白，有些发炎。

　　“有点疼，忍一下。”顾清之把伤药敷上去。那人肩膀绷紧了，但没有出声。顾之清小心翼翼地帮他缠好布条，打了个不太好看的结。他抬头，对上那双眼睛，愣了一下。那人正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带着一点他没看懂的东西。

　　“看什么？”顾清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那人摇头，低声说：“你……为什么帮我？”

　　顾之清想了想，答得很理所当然：“你敲了我的门，我开了。总不能看着你在外面淋死。”

　　那人垂下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多谢。”

　　顾清之拍了拍床铺：“你睡床吧，我打地铺。”

　　“不用——”那人刚要起身，被顾之清按住了肩膀。他低头看着对方，语气认真：“你身上有伤，地上凉。别跟我犟，我从小练武，身子骨结实。”

　　他说完就去柜子里翻被子。背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

　　“请教公子姓名？”

　　顾之清回头：“嗯？顾清之。清白的清，之乎者也的之。”

　　“顾清之，清之……

　　“你说你叫顾清之。”那人看着他，声音还是哑的，却带着一丝很轻的笑意，“我记住了。”

　　顾之清莫名觉得脸上有点热。他把被子往地上一铺，背对着那人躺下去，含糊地应了一声：“睡吧，明天雨停了再说。”

　　灯灭了。屋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又传来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谢谢。”

　　顾清之闭着眼，嘴角弯了弯，没接话。可他心里想的是——这个人，他记住了。明天得问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养几天伤，伤好了再走也不迟。反正他一个人住着也怪冷清的。

　　第二天早晨，顾清之想着早起准备早饭——阿临身上有伤，要吃些清淡的，只是看向床榻时，那里早没有那个少年的身影了。

　　顾清之走上前去摸了摸床铺，还有些余温，应该刚走不久。

　　也许是不想和自己有别的交集，也许天性冷淡，这人就这样消失了，如果不是空气中弥漫的止血药的味道，顾清之几乎认为昨夜的种种是一场梦。

　　过了几日，顾清之又见到了阿临，他伤口已经愈合，只是面色还有些惨白，他脸上微微浮出一个微笑，将一个瓷瓶递了过来。

　　“这是？”顾清之没有接。

　　“这是可以补真气的，我……父亲在世时传给我的秘方，对习武之人甚好。”见顾清之没有接，阿临有些急切地解释道，“你救了我，我不会害你，你若不信，我先吃给你看。”说着便倒出一粒，放在口中吞下。

　　“我没不信……”顾清之见他这样，只好接了过来，“从小家师便教导我，习武之人要心怀天下，锄强扶弱，我当时救你，可不时图你什么。你那日匆忙离开，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被人追杀，恐连累于你，那夜你的伤药很是管用，我第二天早上只觉得身上轻松许多，便先行离开，伺机将追杀我的仇人解决之后，便回来向你道谢。”阿临说得情真意切，一双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那时候顾清之还不知道，这个自称无父无母的“阿临”，会在他身边待了近十年，会陪他练剑、下棋、斗嘴。

　　他更没想到，那个一直追随在他身旁的阿临，竟是魔教首席弟子沈临渊。而如今自己，却要像这个与自己势不两立之人求助。

　　那一天，顾清之拔剑指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往后，你我正邪殊途，再见面便是敌人。”

　　沈临渊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他知道顾清之恨的不只是他魔教的身份，更恨他骗了他近十年。姓名、身世、来历，全是假的。那些一起晒过的太阳，一起下过的棋，一起斗过的嘴，全都建立在一场骗局上。

　　从那天起，他们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如今，同样的人，同样的雨夜。只是这一次，敲开门的人换成了顾清之。而站在门里的人，是他。

　　良久，沈临渊薄唇轻启，声线冷得像山间的冰。

　　“顾少侠。”

　　他刻意加重了那个称呼，字字戳心。

　　“今日怎这般落魄，踏足我这肮脏邪地？你素来清高自诩，以正邪分界判尽世人。怎么，正道无门，竟要屈身投敌了？”

　　顾之清浑身发冷，喉间干涩发紧，抬眼望着他。雨水糊了视线，他看不清沈临渊的表情，只能听出那语气里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寒意。他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从前多少年，他站在正道之巅，人人称颂他光风霁月、守道不移。他亲手斩断与沈临渊的所有牵扯，义正辞严地划清正邪界限，笃定自己走的是光明大道。可如今，唾弃他的是他誓死追随的正道，逼得他走投无路的，是他坚守了十八年的道义。他站在这里，像被撕碎又拼起来的人，浑身都是裂缝。

　　顾之清声音沙哑，带着雨夜浸出来的颤抖：“沈临渊……我走投无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