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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卷一《格竹》 长安侠影(第六章) 稽山书院有 ...

  •   稽山书院有个学生,生得瘦弱,总被同窗打趣。这日课上,先生讲到“射”字,不知谁起哄,问那瘦弱学生会不会射箭,满堂都笑。

      先生摆摆手,止住笑声,说:

      “笑什么。我年轻的时候,箭射得不怎么样,架倒是打得不少。我爹为这事,叹过整整三年的气。”

      那瘦弱学生眼睛一亮:“先生也打架?”

      “也打。”先生说,“状元公之子学打架——这事当年在京师,是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今天讲讲这个笑话。”

      ——这个故事,要从一堆棋子讲起。

      成化二十年前后,京城,王宅。

      十三四岁的王守仁,迷上了两件不务正业的事:兵书,和打架。

      先说兵书。

      这孩子读书有个毛病:正经书读得快,杂书读得狠。塾学里讲四书,他桌底下压着《孙子》。塾师严先生收了三次,他买了三次第四次。严先生没收完,放弃了,跟王华告状:“令郎桌案之下,兵书成堆。”

      王华掀开儿子的书桌——底下果然藏着《六韬》,书页翻得起了毛,页边上写满小字注。王华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看得懂么?”

      “看不懂。”守仁答得坦白,“越看越多不懂,所以越看越要看。”

      王华把书放下了,没没收。

      为什么没没收,状元公后来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因为那句“越看越要看”——这孩子读书二十年,头一回见他为一本书这么较劲。四书五经是别人要他读的,兵书是他自己要读的。王华掂了掂手里这本书,觉得没收它的理由,好像不太够。

      守仁看兵书,看出了新花样。

      他用围棋子在桌上排兵。几十个棋子,排成阵,自己跟自自己打:红方这么走,黑方那么应,走一步想半天,能自己跟自己下一天。下输了,把棋子一推,重来。弟弟在旁边看得直乐:“哥,你跟自己置什么气?”

      “我这叫演练。”

      “演练什么?”

      “演练将来到边关,怎么打仗。”

      弟弟把这事学给母亲听。郑氏忧心忡忡,跟婆婆念叨。岑老夫人听完,倒很平静:“让他摆。棋子打不坏人。”

      再说打架。

      守仁的架,不是耍无赖的架,他打的架,有一套自己的账。

      起因一般都是替人出头。同窗里有个姓沈的孩子,父亲是个小官,人老实,背书背得好,常被几个勋贵家的子弟堵在巷子里捉弄。有一回,那几个人把他的书袋扔进了水沟。

      守仁那天正好撞见。

      他没喊,没骂,走过去先把书袋从沟里捞出来,拍了拍,还给小沈。然后转身,看着那几个人,问:“谁扔的?”

      领头的那个是某侯府的三公子,比守仁还高半头,斜着眼:“我扔的。怎么着?”

      “书是沈家几代人的东西。”守仁说,“你扔了,就得捡回来——捡不回来,就赔个礼。”

      “我要是不赔呢?”

      守仁想了想,说了句让旁观的后怕了很多年的话:

      “那就按打架的规矩来。”

      所谓打架的规矩,是守仁自己立的:一对一,不用家伙,不偷袭,不追打倒在地的人,分出输赢就收手。这是他在校场看武学生们比试,自己总结的。他还给这套规矩起了个名,叫“约架”。京城少年间的架,从此有了章程——章程是他定的。

      那一架,守仁赢了。赢得不漂亮,嘴角挨了一拳,肿了三天。但他到底把那侯府三公子摁在了地上,摁住了,没再打,只说了一个字:“服?”

      “……服。”

      “服了就起来。赔礼。”

      三公子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土,居然真给小沈作了个揖。作完揖,看看守仁:“你这架打得怪。别人赢了追着打,你不追。”

      “追着打是恨,不追是办事。”守仁说,“我办的是书袋的事,不是你的事。”

      三公子愣了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人有点意思。下回打,还找你。”

      “没下回。”守仁说,“有下回,还是你惹事。”

      奇怪,打那以后,那侯府三公子反而跟守仁混熟了,带着一伙子弟兵,三天两头来找他。守仁嫌他们惹事,干脆把这伙人编了起来:十个人一什,自己选什长;立了三条规矩——不欺负人,不仗势,不许单挑改群殴。编完了,领着他们在射圃里练跑练射,练队列。

      京师五城兵马司那边都听说了:状元王家的小公子,在练兵。

      再说学箭。

      守仁学箭的地方,在城西校场。校场边上看门的,是个退伍老卒,姓周,满脸刀疤,话比箭还少。守仁天天去看武学生们操练,一看就是一下午。看了半个月,老周忍不住了:“小子,你看什么?”

      “看射箭。”

      “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们射得都不怎么准。”

      老周斜他一眼:“你射得准?”

      “不会。”守仁说得理直气壮,“所以来看。”

      老周盯着他看了半天,从门房里取出一把自己使的旧弓,扔给他:“射一箭我看看。”

      守仁拉开弓,一箭出去,脱了靶,扎在土里。他不脸红,跑过去捡回来,又射。射了一下午,中靶三箭。天黑了,他把弓还回去:“周伯,这弓借我使几天。”

      “凭什么借你?”

      “我出不起钱。”守仁说,“但我能出功夫。我每天帮你扫地、挑水、看门,你教我射箭。”

      老周掂着弓,又看看这孩子的手——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一下午磨的。

      “行。”老周说,“先说好:我教得笨,你学得笨,咱们俩谁也别嫌谁。”

      这一教,教了三年。

      老周教箭就一句话:先射三千箭,再说话。守仁真就射了三千箭——头一千箭,上靶的不到三成;第二千箭,过半;第三千箭打完,老周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可以说话了。”

      守仁收弓回头:“周伯,我可以学骑了?”

      老周咧开嘴笑了,刀疤挤在一起:“你小子,早骑上了吧?我看见你在马厩后头蹦了半个月了。”

      守仁嘿嘿笑。

      后来守仁离开京城,跟老周告别。老周把那把旧弓塞给他:“拿去。”

      “周伯,这使不得——”

      “我用不上了。”老周把门房的钥匙挂回腰间,“这弓跟了我三十年,杀过人,也护过人。给你,不亏。”

      守仁抱着弓,给老周磕了个头。老周受了半个,侧身让了半个:“别拜我。要拜,拜你那三千箭。”

      ——以上这些事,王华全知道。

      知道的过程,是一次一次的:先是严先生告状,说令郎桌下兵书成堆;再是五城兵马司那边的同年笑着来问,说你家守仁在练什么兵;最后是某天夜里,他路过儿子书房,推门一看——那孩子在罚抄的书页底下,画了一张阵图,画得很投入,全然不觉他爹站在背后。

      王华站着看了一会儿,咳嗽一声。

      守仁手忙脚乱去盖。王华伸手,把那张纸抽了出来,看了看。父子俩对视。

      “……像什么样子。”王华说。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说完,他把阵图还给了儿子,转身出去了。

      守仁捏着那张纸,没挨罚,反倒愣住了。

      第二天,王华上值,同僚凑过来打趣:“听说令郎在京师少年里,很有侠名啊。状元公,好福气。”

      王华面无表情:“犬子不肖,见笑。”

      嘴上这么说。回到家,饭桌上,父子俩对坐。王华夹了口菜,忽然道:“那个姓周的,什么来路?”

      守仁一激灵:“爹,你都知道了?”

      “京营里递过话了。”王华淡淡道,“说你天天在城西校场蹭箭。”

      守仁放下筷子,坐直了,等着挨训。

      等了半天,王华说:“拦得住么?”

      守仁试探着答:“……拦不住。”

      “那就别摔着。”王华夹了口菜,“摔着了,别回来哭。”

      守仁又惊又喜:“爹,你这是许了?”

      “我没许。”王华放下筷子,看着他,“我只说一句:你练的那些,将来要是用不上——”

      “用得上。”守仁抢着说。

      王华瞪他。守仁缩了缩脖子。半晌,状元公叹了口气,还是那句:

      “像什么样子。”

      这一回,语气里那点东西,守仁听出来了。不是嫌他,是认命。认命里,有一点点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以子为傲。

      很多年后,正德十四年,鄱阳湖。

      四十三天,十万叛军。排兵、用奇、攻心、约降——那一年京师的少年账,一笔一笔,连本带利,都收回来了。王华在南京听说捷报,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画阵图的夜晚,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练的那些,用上了。”

      ——书院里,那个瘦弱学生听完,激动得满脸通红:“先生,我也能学射箭么?”

      “能。”先生说,“去找个老周。”

      “老周是谁?”

      “一个肯教你、你也肯下功夫的人。”先生说,“箭这东西,不挑人,挑功夫。你射够三千箭,再来问我兵法。”

      钱德洪在旁边记到“先射三千箭,再说话”,抬头问:“先生,这条记么?”

      “记。”先生说,“这是老周的箭法,也是我的教法。”

      ————————

      问:状元之子,学打架?

      答:打架是我自己的,状元是他挣的。他的账归他,我的账归我。

      问:先生打架,厉害么?

      答:赢得少,输得也不多。主要是不躲。

      问:不躲?

      答:躲一次,次次要躲。不躲,只用疼一回。

      问:王状元不管么?

      答:他管。管不住。叹了三年气,最后给我请了个师傅。

      问:令尊那声“像什么样子”,是骂您么?

      答:头两回是。第三回不是了——第三回,是认命。认命里有一点点以子为傲,他自己不肯认,我听出来了。

      问:学兵书、学箭、打架——读圣贤书的人,干这些不亏心么?

      答:我后来平了宸濠。用的全是不务正业学来的。你说亏心不亏心?

      问:那些光阴,算浪费了么?

      答:我这一辈子,没有一寸光阴是浪费的。“浪费”这两个字,是算账的人替我发明的——我不认这笔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卷一《格竹》 长安侠影(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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