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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瑞云(第一章) 竹子讲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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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讲完的那一夜,弟子们散了,钱德洪留下来整理问答。他刚记完"把眼睛用得太狠,把心用得太少"那一条,讲堂外又来了一个没走的学生。
学生姓许,绍兴府人,来了不到一个月,脸皮还薄,说话前先搓手。
"先生,"他问,"弟子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问。"先生正在喝茶。
"先生说自己是笨蛋。"许生说,"可书院里人人都传,说先生生下来的那天,天上有瑞云,神仙抱着送下来的——瑞云来的,能是笨蛋么?"
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弟子都笑了。这问题问得实在:神仙送子,这是要成大人物的兆头;大人物自己说自己笨,那神仙的脸往哪儿搁?
先生也笑。他放下茶盏,想了想。
"瑞云么,"他说,"云是真有一片。"
"神仙呢?"
"神仙没有。"先生很干脆,"我祖母梦里的神仙,算不得数。"
"那先生为什么要让他们这么传?"
"我几时让他们传了?"先生瞪眼,"我生下来第三天,他们就开始编了,我拦得住么?"
弟子们哄堂大笑。
先生等笑完了,指了指身边的凳子:"坐。你们既然想听——我倒是记得家里老人讲的那些事。记不全,凑个大概。听完了就知道,神仙不神仙的,跟一个人将来笨不笨,一点关系没有。"
——这个故事,要从六十年前讲起。
成化八年,九月三十日,夜,浙江余姚。
瑞云楼上下灯火通明。
这楼是王家的老屋,名字倒不是祖上传下来的,是前几年才改的。改名字不为别的:就在这一年的这一天夜里,楼上的天空出了一件奇事——据后来所有能开口的人异口同声地说,那夜的云彩,特别好看。
怎么个好看法,传下来三种说法。
第一种说法是瑞云楼的老婆婆们说的:那夜的云是五彩的,一层压一层,像一床新弹的锦被,把半个姚江都照亮了。
第二种说法是读书的先生们说的:哪有五彩云?是月光好,秋高气爽,云彩的边让月亮镀了银。
第三种说法出自街口的更夫。更夫那夜当值,多喝了两碗,他的说法是:云就是云,跟别的夜里一个样。但是这话没人爱听,传了两天就传没了。
三种说法哪个对,没人知道。我们知道的是另一件事:那夜云彩底下,瑞云楼里,一个新生命正急着出来。
产妇是王家的儿媳妇郑氏。她才二十出头,这是头一胎,折腾了快一天。产房外头,年轻的父亲王华在廊下来回走,走得比产妇还累。
王华这年二十六岁,是个秀才。说他年轻,是年纪;说他老,是他那张脸——从十八岁开始考,考到如今,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的。此刻他一手背书,一手搓书角,把一本《春秋》的角搓得起了毛。
产房里又一声喊。王华一哆嗦,书掉在地上。
旁边的老妇人看不下去了。这是王华的岳母,郑老夫人人硬朗,嘴也硬朗:"贤婿!你转得我头都晕了!坐下来!"
"是,岳母。"王华坐下了。坐了不到十息,又站起来。
"要不,"郑老夫人说,"你去后头陪陪你爹?"
"岳父大人陪着呢。"
王家这户人家,人口不多,讲究不少。当家的老太爷王伦,人称竹轩先生,一辈子在乡里教书,弟子出了上百个,自己却没考出去过半次。他不恼,说考出去的是为国出力,考不出去的是为乡出力,都是出力。老爷子有个雅癖:爱竹。屋后种了一大片竹子,书斋窗外全是,所以自己取了个号,叫竹轩。
此刻,竹轩先生就坐在他竹林里的石凳上,一动不动,像一根老竹子。
儿媳妇要生产,他不往前凑。男女有别,产房之事有亲家母和稳婆,轮不到他。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等的时候,老头子在袖子里掐算日子。九月三十,夜。他抬头看了看天——云确实不错,干干净净,一轮月亮。
"嗯。"竹轩先生自己跟自己说,"好天气。"
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啼哭。
响得很。响得连竹林里的竹叶都震了一震。竹轩先生站起来,背着手往楼那边走,走得四平八稳,就是脚底下比平时快了半步。
王华已经扑到产房门口了,被岳母一把薅住:"慌什么!等里头收拾!"
又过了一炷香,门开了。稳婆探出半个身子,满头的汗,满脸的笑:"恭喜老太爷,恭喜相公——是个哥儿!母子平安!"
王华两腿一软,差点跪下,被稳婆一把拽住:"相公,稳当些!"
竹轩先生这时候也到了。老头子在门口站定,先问:"大人呢?"
"好着呢!"
"孩子呢?"
"好着呢,哭得有劲!"
"嗯。"竹轩先生点点头,捋了捋胡子,然后问出了他真正关心的问题,"几斤?"
稳婆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老太爷,这个没称——老头子,您进屋瞧瞧不就知道了?"
这一夜,瑞云楼的灯亮到天明。
第二天,来看热闹的乡邻把巷口堵了。余姚县城不大,一夜出件奇事,比过年的戏还好看。有说五彩云亲眼所见的,有说听见婴儿哭声震瓦的,还有位卖炊饼的老汉,非说他看见一朵云落到王家屋脊上,钻进去了。
岑老夫人——就是王华的生母、孩子的祖母——在堂上坐得笔直,接受着一拨拨的道喜,听任大家七嘴八舌。老太太眼里有光,嘴上却说:"哎呀,哪里的话,就是寻常的娃儿。"
嘴上这么说,等乡邻散尽,她关上堂屋的门,把儿媳妇和儿子叫到跟前,说出了那件只该家里人知道的事。
"我昨夜做了个梦。"岑老夫人说,"梦见一个神仙,穿红的衣裳,从云头上下来,怀里抱着个娃娃,送到咱们楼上。我接过来一看——"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那娃娃,冲我笑。"
屋里静了片刻。王华是典型的读书人,骨子里不大信这个,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郑氏刚生产完,人还虚着,倒是先开了口:"娘,梦嘛,当不得真。"
"我知道当不得真。"岑老夫人说,"可我也得说给你们记着。将来这孩子出息了,这就是来历;不出息——"老太太想了想,"不出息的话,就当奶奶讲了个故事。"
一家人都笑了。
笑完了,该办正事:取名。
取名是老太爷竹轩先生的差事。老爷子抱着孙子——抱孩子的手势很生疏,像抱着一卷珍贵的书——在堂上来回走了三圈,忽然停下来,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东边的云霞刚刚泛红,一层一层的,很好看。
"就叫,"老爷子说,"王云。"
"云?"王华愣了愣。
"瑞云送来的。"竹轩先生说得理直气壮,"云字好。云在天上,能成雨,能成霞,能遮日,能开路。你读书读僵了,只知道子曰诗云——云是好东西。"
王华不敢跟爹争。于是名字就这么定了:王云。
定下名字的第二天,巷口来了个游方的和尚。
和尚邋里邋遢,拄一根比他还高的竹竿,在王家门前停住脚,跟门房讨水喝。门房给了水,和尚喝完,没走,仰着头看瑞云楼的匾额,看了半天。
"这楼里,"和尚问,"前几日添了人口?"
门房吓一跳:这和尚怎么知道?嘴上支吾:师父从哪里听来?
"我听云说的。"和尚把水碗还给门房,双手合十,念了声佛,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好个孩儿——可惜道破。"
门房没听懂,也没敢问。等晚上主家问起白天的见闻,门房把这话学了。竹轩先生听完,捋着胡子琢磨了半天"道破"两个字,没琢磨透。
很多年以后,这个孩子长到五岁,还不会说话。
又后来,家里给他改名,叫守仁。改名的第二天,他开口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据说是一句诗——当然,这是另一个故事了,后面再讲。
此刻,成化八年十月初的清晨,瑞云楼里,一切刚刚开头:一个二十六岁的老秀才还在为一本《春秋》掉头发,一个爱竹子的老教书匠抱着他的孙子满屋子转,一位刚做了祖母的老太太逢人就说她那个梦,一位刚做母亲的年轻妇人躺在床上,隔着窗听儿子的哭声。
哭声很响。
响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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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里,先生讲完了。
许生半天没合上嘴:"那……先生信祖母的梦么?"
"我信她。"先生说。
"信什么?"
"信她想让孙子生得好看些的那颗心。"先生拨了拨灯,"天底下当祖母的,心是一样的。梦不一样,心一样。"
钱德洪在旁边奋笔疾书。先生看见了,又说:"这句别记。"
"为何?"
"记了,"先生说,"你们就当学问供起来了。供起来的东西,就不是心了。"
钱德洪笔没停。先生说归说,他记归记——这师生俩的官司,往后还要打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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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瑞云是真的么?
答:云是真的,瑞是人加的。
问:神仙呢?
答:没有神仙,有祖母。
问:名字谁取的?
答:祖父。
问:为何叫云?
答:他说那天的云好看。其实我知道——他自己爱竹子,云在竹子上面,他看着顺眼。
问:那后来为何又改了名?
答:因为有个和尚,说了一个字:道破。
问:道破了什么?
答:还没讲到。讲到五岁,你就知道了。
问:先生五岁的事,先生自己记得?
答:不记得。是别人讲给我的——我这个人,生下来第三天起,就是别人嘴里的事了。
问:恼么?
答:不恼。他们讲他们的,我活我的。讲到后来,谁是谁,说不清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