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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态循环 她怀疑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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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周,林无竞依旧没见过那位把她名字记错了的园丁He先生,饭却整整吃了三七二十一顿。
第一天是一锅红酒炖牛肉,胡萝卜和土豆吸饱了汤汁,牛肉炖得用叉子轻轻一碰就散;第二天中午换成了蒜香橄榄油意面,晚上则是一份烤得外焦里嫩的三文鱼,配芦笋和不知道用了什么调味的烤小土豆。第三天更离谱,中午还是英式牧羊人派,晚上竟然出现了一盘中式宫保鸡丁。
林无竞捧着米饭站在料理台前赞叹不已。
这位He师傅的业务范围是不是有点太广了?中餐西餐换着花样来,竟然没有一道失手。
最离谱的是第三天,她心里想着不能再吃西式早餐了,刚进厨房,就看见锅里温着一小锅撒了葱花的白粥,旁边一字排开:卤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炸得蓬松酥脆的大油条、现腌的脆黄瓜、虾米、炸蒜末,还有一小碟橄榄菜。
林无竞当场肃然起敬。
她原本以为会种东西和会做饭已经分别属于两项值得人类顶礼膜拜的特殊技能,万万没想到,这位He师傅不仅二者兼备,甚至还是个中西餐双修的六边形战士。她怀疑这人根本不是什么园丁,而是厌倦了米其林后厨尔虞我诈、愤而归隐摄政公园种菜的民间高手。
刚开始几天,林无竞其实还有些惶恐不安。毕竟萍水相逢,素未谋面,平白无故吃人家一顿饭叫客气,顿顿都吃多少有点不要脸。
于是她犹豫半天,还是在厨房黑板上问了一句:
Do you always cook this much?
第二天早上,下面多了一行:
Hard to cook for one.
林无竞觉得有道理,想了想又问:
So I’m helping?
这一次对方回复得很简洁:
A LOT.
林无竞盯着那两个大写的单词看了一会儿,深以为然。再想到最开始他写在纸条上的那句 Made too much,最后一点心理负担也没了。
原来如此!
她不是蹭饭,她是在避免食物浪费。
功德一件!
她也不是没动过歪心思,比如躲进厨房某个犄角旮旯里,等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He师傅出现,好亲眼看看这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想想又觉得算了。
特殊时期,He师傅显然也在有意避免非必要的接触,每次来去都特意与她错开时间。除了每天在厨房的板子上雷打不动地把她名字写错——
Good morning, Lan.
Good afternoon, Lan.
Good evening, Lan.
两个人的交流少得可怜。
林无竞第一天还郑重其事地在下面纠正:
It’s Lin, actually.
第二天早晨。
Good morning, Lan.
“……”
算了!Lan就Lan吧!
但作为一个拥有基本良知的人,林无竞还是决定投桃报李,在厨房板子上豪气地写下:
Leave it all to me.
末了还在旁边画了个Q版小人,头戴清洁帽,左手喷壶右手抹布,胸口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个大大的“L”。
对方也不再跟她客气。
于是别墅的大厨房便在样板间和人类史前文明之间反反复复,像是陷入了某种无限流小说。
两个人在面都没见过的情况下,居然就这样形成了一套异常稳定的生态循环。林无竞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洋洋洒洒地在板子上不满地写下:
“The kitchen looked like a crime scene last night.
隔天早上:
“Good thing you're a professional.”
林无竞看完一个人趴在料理台上笑了好久,好像还是辞职以后第一次。
到第七天,林无竞吃完半盆水煮鱼,又解决了半碗海鲜炒饭,最后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皮,终于彻底膨胀了。
她试探性地在板子上问:
Any chance of some less-sweet pastries?
写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得寸进尺。白吃白喝一个星期,现在居然还开始点餐了。
第二天早上,林无竞人还没彻底睡醒,就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烘焙香气。
她循着味道打开门,差点尖叫出声。
烤得微微焦黄的巴斯克芝士蛋糕,刚刚脱模不久的可露丽,两只玻璃杯装的提拉米苏,整整齐齐码着几小罐适合冷藏的抹茶布丁。
就算林无竞脸皮再厚,白吃白喝到这个份上,也终于生出了一点羞耻心。
要不,回他个礼物?
林无竞又送了一大勺提拉米苏进嘴里,一边接受良心的谴责,一边看向远方认真思考该送点什么。
He先生显然是个精力过分旺盛的人。
管着一日三餐还不够,窗外那片原本刚刚翻过的土地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菜畦一块接一块被规整出来,育苗棚搭起了大半,温室旁边堆着新的木料和土。原先看着还有些荒凉的后院,短短几天便已经有了正经菜园的样子。
林无竞看了一会儿,莫名生出了一丝竞争意识。
凭什么He师傅又会做饭又会种地,她除了擦厨房,就只能负责吃?
这么一想,她忽然记起自己接下这单工作前买的手工材料包,算算时间,应该早就送到家里了。当时买来是准备打发时间的,后来这边一开工,忙得脚不沾地,早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正好。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回趟家。
等林无竞上了公交车,才突然想起来忘记跟He厨子说自己今晚不在。
算了!明日回来再解释也一样。
今日果然是什么黄道吉日,伦敦居然难得出了太阳。林无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眯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城市街景一点点退成大片绿色。
前排坐着一对华人老夫妻,两个人中间摊着一份报纸,老太太忽然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块版面。
“摄政公园里的那套别墅又卖掉了。你猜买家是谁?卖家又是谁?”
“都是通过离岸公司和信托代持的,哪能让你我这么容易知道?”老先生推了推眼镜,“听说新买家还不知道是谁,前一个倒是终于被扒出来了,好像是个做虚拟货币发了家的。”
老太太显然对新旧两任屋主都没有太大兴趣,目光很快落到了旁边那串数字上。
“居然有二十一个厕所,十五个房间。”
林无竞在心里默默纠正了一下——二十个厕所,十六个房间。
“还有四英亩的地。”老太太啧啧两声,“这么大的院子,拿来种菜多好。”
林无竞继续在心里补充道——已经种上了,菜畦都快规整完了。
“这么大的房子,到底什么人买得起?”
老先生笑了一声:“反正不是咱们。”
老太太想想也是,又忍不住感叹:“能住这栋房子的人,人生还能有什么烦恼?”
林无竞闻言,居然也认真地替那位素未谋面的甲方思考了一下。
能有什么烦恼?
想了半天。
确实想不出来。
公交车转过街角,老夫妻互相搀扶着下了车,林无竞也重新把脸转向窗外,没再把这段对话往心里去。
有钱人的房子卖给另一个有钱人,再赚更多的钱,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负责清洁收纳,解决日常动线问题,以及给萍水相逢的He师傅做点什么手工织物,感谢一下这段时间的投喂。毕竟等这里收拾完,他们大概也不会再见了。
然而,一周没回的家里传出的声音实在耐人寻味。
林无竞站在公寓门口听了一会儿,心想原来今天并不是什么黄道吉日。
她先礼貌地按了按门铃,又拿出手机给男朋友——不,前男友发了条信息:
“给你们十分钟穿上裤子,我还要收行李。”
晚上八点,厨房里的晚餐依旧没有被动过。自称是园丁的He先生盯着那份已经凉透的晚餐,呼吸不知不觉重了几分。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监控室里,将过去几个小时的记录快速过了一遍。
下午四点十七分,林无竞神色如常地出了门。
他将画面反复暂停、放大、后退。
很正常,她只是出门而已。一个成年人,下午四点出门,晚上八点没有回来,就算整晚没回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算不上什么值得紧张的事情。
他不停地这样说服自己,回到厨房,将冷掉的土豆焖排骨和药膳鸡汤重新加热,装进保温饭盒里。
八点二十分,他看了一眼窗外。
八点四十五,他站到了别墅入口。
九点刚过,他又皱眉盯着玻璃上的星星雨。
过去早已习以为常的独居生活,不过短短一周,竟突然变得令人无法忍受。他烦躁地打开电视,随便按到一个新闻频道,把声音开得震天响。
“摄政公园附近出现聚集性感染,多名确诊病例活动轨迹集中于同一区域。相关部门已对周边部分道路实施临时管制,并要求区域内居民今夜之后暂勿外出——”
下一秒,花瓶重重砸在地上。
碎片四溅。
去他妈的体面!
早知道,他就应该把她锁在这里。逼她和自己共处一室,问她七年前为什么突然说走就走,问她这些年跟其他男人在一起时,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起过自己。
她若不肯说,他就吻她。
被推开也好,被骂也好,挨耳光也无所谓,报警被抓也都随便她。
总好过像现在这样....
墙上的门禁系统忽然响了一声——外围行人小门被打开了。
他几乎是疯了一样冲出门。
视线尽头,一个小小的人影拖着一只大大的行李箱,没有打伞,就这样慢慢朝他走来。
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他僵在原地。刚才那些翻涌的愤怒、不甘、质问,一下全被这场雨浇灭了。
直到最后一盏灯亮起,他才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双眼红肿,脸色潮红,连目光都有些涣散。
看到他,她竟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将直直倒下来的人紧紧地拥入怀里。
隔着滚烫的雨水,她强撑着睁开眼,盯着他的脸又看了好一会儿。
“……Yv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