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哄（2）》白疏辞

5、名单 周一早上，

　　周一早上，温以凡把报名表交到了人事科。

　　周姐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第四行的内容，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温以凡一眼，什么都没说，拿了支笔在表格右上角画了个勾，放进文件夹里。

　　“行了，等通知。”

　　温以凡点点头，转身走出人事科。走廊很长，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有几片被风卷着打在玻璃上。她走到拐角处，脚步忽然慢下来。

　　秦慧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别在耳后，站得很直。看到温以凡，她点了下头。

　　“交了？”

　　“交了。”

　　秦慧也点了下头。她把信封在手里掂了掂，没再说什么，侧身从温以凡旁边走过去，进了人事科。两个人在那几秒里擦肩而过，谁都没有回头。

　　温以凡走回办公区。她的工位靠窗，坐下来之后能看到楼下的停车场。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把电脑打开，开始整理下午要用的采访素材。

　　键盘敲了一会儿，敲不下去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桑延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桑延昨晚发的，一张照片——桑也的书包，里面整整齐齐地塞着一件小外套和一盒牛奶。配文是：“他说他自己收拾的。”温以凡回了一个“嗯”。

　　她盯着这个“嗯”看了一会儿。这大概就是桑延说的“不许只发嗯”的那个“嗯”。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

　　下午三点，主任的秘书来叫她。

　　温以凡敲门进去的时候，主任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是台里的老新闻人。看到温以凡，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

　　“坐。”

　　温以凡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主任回到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他面前摊着一份材料，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

　　“小温，驻京那个事，”主任把材料翻了一页，“台里定了。”

　　温以凡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

　　“你去。”

　　温以凡愣了一下。

　　主任把材料推过来。“这是记者站的对接资料，你先看看。出发时间初步定在下个月中旬。具体安排后面会有人跟你对接。”

　　温以凡低头看那份材料。记者站的地址、负责人联系方式、住宿安排、工作内容说明，一页一页的。她翻到第二页，目光停了一下。第二页的页脚有一行小字，是手写体，打印出来的。

　　备注：驻京人员名单经台党组审议通过。专题部：温以凡。生活保障部：秦慧（经本人申请，家属随行）。

　　温以凡抬起头。

　　“秦姐也去？”

　　主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嗯。她找过台里，说驻京名额如果只有一个，她不争。但她自己申请了一个生活保障部的驻京岗位，编制不同，待遇低一点。台里研究了一下，批了。”

　　温以凡看着那行小字。

　　家属随行。

　　主任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秦慧的情况比较特殊。她老公去年从单位内退了，身体也不太好。女儿刚上初中，正是关键的时候。她不想一个人去北京，把家扔在南芜。”

　　他顿了顿。

　　“她跟台里说的是——要走就一起走。要么一家人全过去，要么她就不去。台里考虑了几天，同意给她批家属随行。她老公过去可以找个轻松点的工作，女儿转学的事也在协调。”

　　温以凡没说话。

　　主任看了她一眼。“你这边，家里商量好了？”

　　温以凡点头。“商量好了。”

　　主任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温以凡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驻京一年，不轻松。但对你来说是个机会。好好干。”

　　温以凡站起来，拿着那份材料走出主任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

　　家属随行。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桑延。”

　　“嗯。”

　　“定了。我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几点回来。”

　　“现在就回。”

　　“路上买瓶酱油。”

　　温以凡愣了一下。“什么？”

　　“酱油。家里的用完了。你回来路过超市买一瓶。”

　　温以凡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刚刚签下了一份为期一年的驻京工作，她的丈夫在电话那头让她买一瓶酱油。

　　她笑了一声。很轻，在空旷的走廊里几乎听不见。

　　“好。”

　　“挂了。”

　　“桑延。”

　　“干嘛。”

　　“秦姐也去。她申请了家属随行。她老公和女儿都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桑延的声音传过来，语气没什么起伏。“那挺不容易的。”

　　温以凡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背面是灰白色的，像一层薄霜。

　　“嗯。”她说。

　　“那你呢。”

　　温以凡愣住。“我什么。”

　　“你也要家属随行吗。”

　　温以凡握着手机，一时没说出话。

　　桑延在那头等了几秒。他没追问，只是说：“酱油别忘了。”然后挂了电话。

　　温以凡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忙音。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收起来，拿着那份材料下楼。

　　出了台里大门，她没有直接去超市。她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给苏浩安发了一条消息。

　　“苏浩安，我问你个事。”

　　苏浩安回得很快：“什么。”

　　“桑延最近是不是找过你。”

　　苏浩安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

　　最后跳出来一行字：“他找过我。但他不让我跟你说。”

　　温以凡看着这行字。

　　“他说什么了。”

　　苏浩安又跳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段话，长长的一段。

　　“他问我北京那边认不认识人。我说认识。他把人家记者站附近的房源全查了一遍，哪个小区有电梯，离医院多近，附近有没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全记下来了。我问他你老婆到底去不去，他说看第四行。我说第四行是什么，他不说。后来他又问我，如果他去北京找工作，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岗位。我说你疯了吧，你在这边好好的技术总监不干了？他说了一句，我没听懂。”

　　温以凡盯着屏幕。“他说什么。”

　　“他说——‘我不想让她一个人。’”

　　温以凡站在梧桐树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苏浩安又发了一条：“你别跟他说是我说的。他那人你知道，嘴硬。”

　　温以凡没回。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那棵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有一片正好飘在她肩膀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拂掉。

　　她走进旁边的超市，拿了一瓶酱油。走到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桑延发来的消息。

　　“买了吗。”

　　“买了。”

　　“什么牌子。”

　　“海天。”

　　“行。顺便买袋盐。”

　　温以凡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打字：“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多买东西。”

　　桑延：“你管我。买盐。”

　　温以凡：“桑延。”

　　桑延：“嗯。”

　　温以凡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她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谢谢你。”

　　桑延的回复来得很快。就两个字，加一个句号。

　　“废话。”

　　温以凡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拿着酱油和盐走出超市。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梧桐树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她接起来，桑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小小的，但很清楚。

　　“妈妈。”

　　“嗯。”

　　“爸爸让你回来的时候慢点走。他说路上有叶子，滑。”

　　温以凡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梧桐叶确实铺了一地，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好。妈妈马上到家。”

　　“妈妈。”

　　“嗯？”

　　“今天的天是蓝色的。晚上也是蓝色的。我在阳台上看的。”

　　温以凡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南芜的夜空是深蓝色的，云层很薄，透出远处的灯光。她看着那片深蓝，想起桑也画里的蓝色天空，涂得满满的，一点空隙都不留。

　　“妈妈看到了。”

　　“那你回来吧。爸爸在做饭。他做了你喜欢的。”

　　温以凡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拎着酱油和盐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梧桐叶的影子叠在一起，踩上去的时候沙沙响。

　　她走得很慢。一点也不急。

　　因为她知道，到家的时候，灯是亮的。桑也在等她，桑延也在。那张餐桌上有她的碗和筷子，碗旁边可能还有一杯倒好的水。

　　她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五楼的灯亮着。厨房那扇窗开着，能看到桑延的侧影。他在灶台前忙着什么，动作利落。旁边有个小脑袋在晃，是桑也。他踩着凳子，趴在灶台边缘，在往里看。

　　桑延低头跟他说了句什么。桑也点了一下头，从凳子上下来，跑开了。

　　温以凡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秦慧的那句“要走就一起走”。

　　桑延没有说这句话。桑延说的是“酱油买了吗”，说的是“你管我”，说的是“废话”。但温以凡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把北京地图查了一遍，把附近医院标了出来，把幼儿园视频的方案写进了备忘录。他甚至问了苏浩安，如果他去北京，能不能找到工作。

　　他没有说“我跟你一起走”。

　　但他在做准备。

　　温以凡推开单元门，上楼。走到五楼，门没关，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玄关的灯亮着，桑也的小鞋子歪歪扭扭地摆在鞋架上。厨房里飘来排骨汤的香味。

　　她弯腰换鞋。桑也从客厅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新画。纸上又是一大片蓝色，但这次中间画了三个人，手拉着手，脚下是绿色草地。

　　“妈妈，你看。”他把画举得高高的，“这次我把爸爸也画上了。”

　　温以凡蹲下来接画。桑延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她听见他开冰箱的声音，拿碗筷的声音。

　　温以凡看着那张画。三个人，手拉着手。最高的那个人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有一个细节——最矮的那个人旁边，有一条弯弯的线。

　　她仔细看。那是一个梨涡。桑也画在纸上的，属于他自己的梨涡。

　　温以凡摸了摸桑也的脸。“这是你？”

　　桑也点头。他又指了指画上最高的那个人。“这是爸爸。”然后指了指中间那个人。“这是妈妈。”

　　“为什么我们手拉着手。”

　　桑也想了一下。“因为爸爸说，一家人要在一起。”

　　温以凡的手停了一下。

　　桑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饭。他把碗放在桌上，看了温以凡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手里那张画，又扫回来。

　　“洗手吃饭。”

　　温以凡站起来。她把画放在餐桌旁的书架上，和桑也以前画的那些排在一起。她走进厨房洗手，桑延正在盛汤。她站在水池边，水哗哗地冲着手。

　　桑延背对着她，忽然开口。“那个家属随行。”

　　温以凡关掉水龙头。

　　“你想吗。”

　　桑延盛汤的手没停。他把汤碗端起来，转过身，递给她。

　　“先吃饭。”

　　温以凡接过汤碗。碗是热的，烫在手心里，很实在的温度。她端着碗走出厨房，在餐桌前坐下来。桑也已经坐在他的儿童椅上，拿着勺子等开饭。桑延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盛了最后一碗汤。

　　三个人开始吃饭。

　　温以凡吃到一半，放下筷子。桑延抬头看她。

　　“我下个月走。”她说。

　　“嗯。”

　　“走之前，我想带桑也去一趟老家。看看我爸。”

　　桑延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低头扒了口饭，嚼了嚼。

　　“我请个假。一起去。”

　　温以凡看着他。

　　桑延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

　　“吃饭。”

　　温以凡低下头。她把那块排骨吃了，然后继续吃碗里的饭。桑也坐在旁边，晃着小短腿，勺子碰着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窗外，南芜的秋天正式来了。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铺了满地。但五楼那扇窗户里，灯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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