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茶与初雪》白疏辞

6、家长会 一月，期末

　　一月，期末考试的硝烟还没散尽，家长会就来了。

　　成绩是前一天出的。沈栀这次数学进步了，考了一百零六分，班级排名回到二十名以内。陆砚还是稳，年级前三，物理满分。成绩条发下来的时候，沈栀看了一眼他的，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如果每次都能进步十五分，到高三下学期，也许能追上他一半。

　　一半也好。

　　家长会定在周五下午。学校要求每个学生给家长写一封信，放在课桌上，家长看完信再开年级大会。沈栀前一天晚上在家里写了很久，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了半页纸。字迹工工整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我挺好的”“别担心”“下次会更好”之类的家常话。

　　但是她在信纸背面画了一朵小花，栀子花，小小的，藏在纸的角落里。

　　陆砚那天早上到得比她还早。沈栀进教室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放着一个信封，封口已经粘好了。他手里拿着笔，在信封正面写什么。看见她进来，他把信封翻过去扣在桌上。

　　“你写的什么？”沈栀问。

　　“没什么。”

　　“家长会要看的。”

　　“所以我说没什么。”

　　他越这么说，沈栀越好奇。但她没追问，只是把自己的信放在桌上。信封是浅蓝色的，上面用黑笔写着“妈妈收”。陆砚瞥了一眼，没说话。

　　课间的时候，宋嘉禾过来收家长会通知回执。她走到陆砚旁边，看见他桌上那封信，伸手就要拿。陆砚一把按住信封，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别动。”

　　“我就看看信封——”

　　“不行。”

　　宋嘉禾被他少见的紧张逗笑了：“陆砚，你写情书啊？”

　　“不是。”

　　“那你紧张什么？”

　　陆砚不说话了，把信封塞进课桌最深处。沈栀在旁边假装看书，但耳朵竖着。她注意到信封上写的名字是“温静女士收”，字迹比平时更工整，像是反复描过。

　　下午两点，家长们陆陆续续到了。沈栀站在教室门口张望，看见周韵穿着一件驼色大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妈妈今天特意化了淡妆，头发挽起来，看起来比平时精神。

　　“妈，这儿。”沈栀招手。

　　周韵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眼：“瘦了。期末累的吧？”

　　“还行。”

　　周韵走进教室，在沈栀的座位上坐下。她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在那瓶茉莉花茶上，又看了看旁边座位上贴的姓名贴——“陆砚”。

　　“你同桌叫陆砚？”周韵问。

　　“嗯。”

　　“就是那个物理竞赛拿省一的？”

　　“你怎么知道？”

　　“家长群里都传遍了。”周韵翻着桌上的信纸，语气随意，“他家长今天来吗？”

　　沈栀还没来得及回答，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她抬头看去，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人走进来，身材纤细，短发利落，眉眼和陆砚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线条更柔和。她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目光精准地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陆砚的妈妈。

　　温静走到陆砚的座位旁，坐下之前先看了一眼沈栀这边，微微点了点头。周韵也点头回礼。

　　两位妈妈隔着一条过道坐着，中间隔着沈栀和陆砚的桌子。沈栀站在教室后门旁边，手里攥着书包带，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家长会开始前有十分钟的自由翻阅时间。家长们看信、翻作业本、互相聊天。沈栀看见温静拿起陆砚的信，拆开，低头读。她读得很慢，嘴角一直弯着。读完正面，她把信纸翻了过来。

　　沈栀的心提了起来。她不知道陆砚信纸背面写了什么，但看温静的反应，她忽然觉得那背面一定有内容。温静看完之后，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沈栀。

　　然后她笑了。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了然。

　　沈栀愣住了。那个笑容她见过——每天早上，陆砚递给她茉莉花茶的时候，嘴角弯的弧度，和此刻他妈妈脸上的如出一辙。

　　温静收回目光，转头跟周韵搭话。两位妈妈隔着过道聊了几句，声音不大，沈栀听不清。她只看见周韵先是点头，然后笑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沈栀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家长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李老师讲完成绩分析，又请了几位家长分享教育经验。温静被请上台，她讲得很简短，说自己工作忙，陆砚从小自律，她没怎么管过。台下家长一片赞叹。周韵坐在下面，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

　　散会之后，家长们陆续往外走。沈栀站在走廊里等周韵。温静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是沈栀？”她问，声音温和。

　　“阿姨好。”

　　“陆砚跟我提过你。”

　　沈栀心跳漏了一拍：“提我什么？”

　　“说你语文好，作文经常被当范文。”温静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有空来家里玩。”

　　她走了。沈栀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被一道温柔的光扫过，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周韵从教室出来，手里拿着沈栀的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她走到沈栀面前，看了她几秒。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家长在跟老师寒暄，有学生在帮父母拿东西。嘈杂声里，周韵的声音很轻，却让沈栀浑身僵住。

　　“栀栀，”周韵把信纸收进包里，抬眼看她，语气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你跟那个陆砚，是不是互相喜欢？”

　　沈栀的大脑空白了两秒。

　　“妈——”

　　“别急着否认。”周韵抬手制止她，“我不反对。你爸那边我先不说。但是有一条——”

　　她顿了顿，目光认真起来。

　　“高考之前，分寸你自己把握。喜欢一个人不是坏事，别让它变成你分心的理由。你做得到，我就当不知道。”

　　沈栀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看见走廊那头，陆砚正从楼梯口走上来。他大概是去帮物理老师搬东西了，手里抱着一摞卷子。他看见沈栀和她妈妈站在走廊里，脚步慢了一下，但没过来。

　　隔着半个走廊，他朝这边看了一眼。

　　沈栀对上他的视线。他不知道周韵刚才问了什么，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问“怎么了”。

　　沈栀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句“没事”。

　　陆砚看了两秒，点头，抱着卷子进了教室。

　　周韵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包里掏出车钥匙。

　　“走吧，回家。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涮肉。你爸今晚有晚自习，咱俩吃。”

　　沈栀跟着妈妈往楼梯口走。经过教室后门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陆砚站在座位旁边，正在把那摞卷子分门别类地放在各组组长的桌上。他像是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沈栀看着他，做了一个口型。

　　“明天见。”

　　陆砚看懂了，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口型。

　　“嗯。”

　　只有一个字，但沈栀看得很清楚。她转过头，跟着周韵下了楼。

　　那天晚上吃完涮肉回家，沈栀坐在书桌前，翻开手账。一月第二周。她画了两个妈妈，一个短发，一个挽着头发，中间隔着一条小过道。两个妈妈在笑。她们的孩子在画面的角落里，互相看着对方。

　　旁边写了一行字：

　　“我妈知道了。她说她当不知道。”

　　“他妈妈好像也知道了。她请我去家里玩。”

　　“我们什么都没说。但全世界都在帮我们保密。”

　　“这种感觉真好。”

　　写完，她合上本子，拿起手机。有一条未读微信，来自陆砚。

　　“明天有空吗？物理实验室开放日，可以带人参观。你想来的话，我跟老师说一声。”

　　沈栀盯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

　　“来。”

　　对方秒回。

　　“好。带学生证，要登记。”

　　然后隔了几秒，又一条。

　　“门口等你。别迟到。”

　　沈栀抱着手机，在椅子上转了一圈。窗外的北京冬夜很冷，但她觉得房间里暖得像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