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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保送之后
陆砚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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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从长沙回来的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不大,但下了一整天,淅淅沥沥的,把整个城市洗得又湿又凉。沈栀早上出门时多穿了件外套,到教室的时候裤脚湿了一截。高三的教室跟高二不一样,倒计时牌挂在黑板旁边,红底白字,每天有人更新数字。今天写着:距高考还有二百五十七天。
班里比往常安静。周予安居然在背单词,程屿趴在桌上做数学卷子,江野的桌上摊着物理题集。宋嘉禾在收作业,脚步比平时快。所有人像被上了发条,连说话的音量都降了半格。
沈栀坐下来,桌洞里那瓶茉莉花茶还在。昨天放的,今天换了一瓶新的。旧的那瓶她带回家倒掉了,瓶子洗干净收在书桌抽屉里。已经攒了七瓶,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早读铃响之前,李老师进了教室,敲了敲讲台。全班抬头。
“说个事。陆砚同学物理竞赛全国决赛拿了银牌,已经保送清华大学。”李老师的声音里压不住的高兴,“他今天下午回学校,正常上课。大家该干嘛干嘛,别围着他问东问西。”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周予安转过头来,跟沈栀对视了一眼,咧嘴笑了。宋嘉禾在前面回头,冲她挑了一下眉。沈栀低下头,继续翻英语单词本,但视线一直停在同一个词上没动。
下午第二节课,陆砚回来了。
他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全班都扭头看。他瘦了一圈,长沙半个月的集训和比赛把他熬得下颌线更明显了。穿着校服,背着那个旧书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目光扫过教室,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沈栀偏头看他。他没看她,但把那个纸袋放在了两人共用的桌面上。
“糖油粑粑。长沙带的。”
沈栀打开纸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小盒子,装着几个金黄色的糯米团子,裹着糖浆。她拿了一个塞进嘴里,软糯香甜,是热的。他特意买了保温袋装的。
“好吃吗?”他问。
“嗯。”
“那就好。”
他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到正在讲的那一页。沈栀注意到他的课本还是高二那本旧的,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他保送了,不用再学高考内容了。但他还是把课本带来了。
课间的时候,周予安第一个冲过来。他拍着陆砚的肩膀,嘴里念着“陆神陆神”,跟程屿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围住。江野也走过来,推了推眼镜,说了句“恭喜”。陆砚一一应了,表情很淡,但嘴角一直弯着。
沈栀坐在旁边,低头做题。她桌面上摊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空着。她没有问陆砚。他刚回来,身边全是人,她不想凑那个热闹。
但过了一会儿,陆砚从人群里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数学卷子上,停了两秒。
“第几题?”
沈栀愣了一下:“最后一题。”
“晚上讲。”
“嗯。”
周予安还在旁边滔滔不绝,陆砚已经低下头,把书包里那本物理题集拿出来,翻到某一页。沈栀余光看见他翻的那页根本不是物理题,而是之前她给他的英语作文范文。他把那页折了个角,安静地看。
放学的时候,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一些,露出一线灰蓝色的光。沈栀收拾书包,慢吞吞的。陆砚坐在旁边也没有急着走。他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把书包单肩挎上。
“走了。”
沈栀跟在他身后出了教室。走廊里还有几个学生在做值日,扫把划过地面的声音远远传来。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一楼,陆砚没有往校门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那条种着银杏的小路。沈栀跟上去。银杏叶已经开始黄了,雨打落了一些,铺在砖地上,踩上去软软的。
“你保送了,还来学校吗?”她问。
“来。”
“不用高考了,来干嘛?”
陆砚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走了一段,他开口:“竞赛结束了,我没事做。实验室那边不用天天去。来学校看看书,帮你讲题。”
“帮我讲题?”
“嗯。你数学还得练。”
沈栀看着他。他走在前面半步,校服外套肩膀处被雨打湿了一小块。她想起他在长沙的那半个月,每天只发一两条消息,都是“今天考完了”“还行”“明天出成绩”,寥寥几个字。但生日那天,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说长沙的糖油粑粑太甜了,不如北京的糖火烧,回来给她带。
他回来了。带着一盒糖油粑粑,和那张保送清华的成绩单。
“陆砚。”
“嗯。”
“你保送了。清华的物理系,全国最好的。你以后不用再学高考内容了。”
“嗯。”
“那你为什么还来?”
他停下来。他们站在银杏小路的中间,两边是刚变黄的树,头顶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陆砚转过身,面对她。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种沈栀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每天早上她到教室时他短暂看过来的目光,那种在篝火旁他弹《晴天》时的认真。
“你还在高三。”他说。
就四个字。沈栀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保送是我的事。”他继续说,声音很平,“你还有二百多天。数学得练,文综得背,英语作文得写。我之前答应过监督你。”
“那你自己的事呢?清华那边——”
“开学还早。”他打断她,“在这之前,我没什么别的事。”
他转过身继续走。沈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银杏叶铺成的小路上越走越远。风吹过来,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他肩上。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
沈栀快步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站在公交站牌下。天边那一线灰蓝色的光散开了,露出一小片淡金色的晚霞。陆砚看了一眼来车方向,又看了她一眼。
“明天还来。”
“嗯。”
“你数学卷子带上,我讲最后一题。”
“好。”
公交车来了。陆砚上车之前回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早点回去。明天降温。”
车门关上。沈栀站在站台上,目送公交车远去。天彻底晴了,西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一片薄薄的橘色。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打开手账。
九月最后一周。她画了一条银杏小路,两边的树用黄色涂满。小路上两个小人,一前一后走着。前面的那个偶尔回头,后面的那个在笑。路的尽头画了一辆公交车,车门开着。
旁边写了一行字:
“他保送了。但他还来。”
“他说‘你还在高三’。”
“就这一句。但我知道后面还有半句。”
“后半句是——‘所以我还在’。”
写完她合上本子,走向地铁站。风里带着秋天的凉意,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着她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