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给你》关东煮白菜

8、咖啡馆之约 米兰，第二

　　米兰，第二天下午，布雷拉那家老咖啡馆。
　　布雷拉的老城区午后很安静，石板路被前夜的雨洗得发亮。咖啡馆开在一栋老房子的一楼，木头门，推起来吱呀一声。里面不大，吧台是整根原木，磨豆机嗡嗡转着，空气里是咖啡和旧木头的气味。墙上挂着几幅看不出名堂的画，窗边坐着两个年轻人，在低声说什么。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那个位置。
　　霍郁菲到的时候，沈清已经在了，坐在角落，面前一杯美式。
　　霍郁菲进门，一眼就看见了她。沈清今天一件深色外套，头发半扎着，低头在看手机。她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过去。沈清抬头看见是她，把手机放下。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笑，但霍郁菲注意到，她的肩膀松了一下。
　　"你很早就到了吗。"霍郁菲坐下。
　　"没有，刚到没多久。"
　　霍郁菲点了杯espresso。侍者端上来，一小杯。她没立刻喝，先看了沈清一眼，又移开目光。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先开口。仿佛谁先开口，谁就先输了半步。
　　"你这次在米兰，要待到什么时候？"霍郁菲问。
　　"项目到明年春天。"沈清说。
　　"项目顺利吗，你工作能力一直很强。"
　　"还行吧，意大利人就是慢，你懂的，没什么效率。"
　　"确实是，她们可真松弛。"
　　霍郁菲低头轻轻一笑，握着那只小杯子转了很久，没有追问。她有很多话想问：你为什么来米兰？你和她——那个意大利女人，是什么关系？你现在还……但她一句都没问出口。有些问题问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她怕的不是答案，是问完之后，她们之间那点好不容易才有的松弛，又没了。
　　沈清也没说话。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又放下。窗外的布雷拉街区有人走过，脚步声响在石板上，慢慢远去。
　　她们聊了一些很轻的事。米兰的天气，布雷拉的画，霍郁菲的showroom，沈清住的公寓楼下有一家面包店，可颂烤得很好。这些话来回说了好几遍，像两个不熟的人找话题，又像两个太熟的人怕冷场。
　　"那家showroom，开业那天很累吧？"沈清问。
　　"站了一整天，脚都不是自己的。"霍郁菲说，"晚上回酒店，袜子脱下来都是湿的。"
　　"你升职了吗？"
　　"嗯，现在是副总了，比以前更累了。"霍郁菲说，"你呢？"
　　"还行。"沈清说，"就是这边的项目节奏，跟我们那边不太一样。"
　　"你以前在这边念过书，应该适应得挺快。"霍郁菲说。
　　沈清顿了一下："……念过书。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
　　霍郁菲没接话。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句"不一样在哪儿——是因为那个人吗"，到底没有问出来。
　　沈清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咖啡。霍郁菲也端起杯子，把那句没问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隔了一会儿，才把话题轻轻放回可颂上："你说那家面包店，是每天早上都烤吗？"
　　"嗯。"沈清说，"八点前出炉。"
　　"你以前不太吃这些。"霍郁菲说。
　　沈清看了她一眼："也不是，……你记性倒好。"
　　"我记性一直好。"霍郁菲说，"你的事，我都记得。"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霍郁菲看着杯子里剩下的一点咖啡，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有点没分寸——太近了，近得不像她们现在该有的距离。她正想找补，沈清先开口了。
　　沈清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轻轻开口："那家面包店的可颂，明早我可以给你带一个。"
　　霍郁菲愣了一下："……你几点起？"
　　"八点。"
　　"那九点，我在门口等你。"
　　"嗯。"
　　这句话说出口，霍郁菲自己也觉得有点意外——她没打算约明天，可话已经出去了，她也不想收回来。她看着沈清，沈清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窗外又飘起了雨丝，细得像雾，落在石板路上，没有声音。
　　霍郁菲心里想了很多：这个人从来不轻易许诺，说出口的话都是想过的。她忽然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往那方面想：也许只是顺口，也许只是客气，也许是她多心了。她看着沈清，沈清没解释，也没补充。霍郁菲收回目光，告诉自己：就当它是句客气话。可她心里清楚，她没办法只把它当一句客气话。然后她又想起2018年冬天，沈清值完夜班来711，眼底全是血丝，还站着跟她说了两句话才走。那时候霍郁菲就想：这个人嘴硬，做什么都好像不情不愿的，可答应过的事，从来都做到。所以今天她说带可颂，那她一定会带。
　　结账的时候，霍郁菲抢着付了，沈清没有跟她争——以前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从来不争这个，谁先伸手谁付，这个习惯也没有变。
　　外面的雨变成了雾，罩着整个街区。霍郁菲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沈清走进雨里。又没撑伞，步子稳，快，不回头——背影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四年前她也是这样，在711门口，说走就走，头也不回。
　　霍郁菲站在原地，想：她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比米兰到H市还远。
　　可是明天早上，她们还要一起吃可颂。
　　这很矛盾，但她决定先不想了。她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雨雾里已经没有人了。她笑了一下，不知道笑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