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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先拿
便利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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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里的光从玻璃门漫出来,淌过人行道上龟裂的砖缝,在柏油路面上洇开一小片冷而薄的光。整条街都睡了,卷帘门紧闭,招牌熄灭,只有711那块三色的灯箱还亮着,红绿橙的光色在深夜里褪去了白天的烟火气,变成某种安静的、近乎固执的坐标。
自动门感应到脚步,叮咚一声滑开,冷气扑面而来,裹着关东煮咕嘟咕嘟的咸香。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那种频率刚好卡在让人后脑发麻的边缘。货架整整齐齐,饭团排列如士兵,标签一律朝外,连影子都站得规规矩矩。
收银台后面的店员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莹莹的。他没有抬头,但你知道他醒着。深夜的便利店店员和白天不是同一种生物,白天他们扫码、装袋、说欢迎光临;深夜他们沉默地守着这方亮堂堂的孤岛,像守夜人,像灯塔里最后一班岗。
窗边的高脚凳上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领带松了,衬衫领口泛着旧。他面前摆着一罐啤酒,没开,手指搭在拉环上,像搭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上。玻璃窗外是浓稠的夜,窗内是他被灯光漂白的半张脸。
关东煮的汤在格子里微微冒着泡,昆布的边缘卷起来,鱼丸浮浮沉沉。那锅汤从傍晚煮到现在,鲜味早就熬成了另一种东西——疲惫的、黏稠的、带着一点点暖。深夜的关东煮不是为了好吃,是为了让手里有个热的东西。
冰箱压缩机突然轰鸣起来,震得脚底发麻。货架上那排养乐多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玻璃与玻璃的声响。灯光在酸奶瓶身上折出一道弧,像一小截被截断的彩虹。
门外,一只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影子被灯光拉长又缩短,最后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自动门没有动。它只为人开。
这是凌晨三点十七分的seven-eleven。
世界仿佛只剩这一块亮着的地方,像一台没有关掉的呼吸机,维持着整条街最后的体温。
沈清在街对面站了很久。
她刚处置完一起酒后纠纷。四个人在街边烧烤摊打起来,啤酒瓶碎了一地,桌椅掀翻,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起哄。她是第一批到场的,把两拨人隔开,控制住情绪最激动的那个,检查伤情,等增援,移交,回队里补记录——一套流程走完,三个小时就过去了。队里的泡面她没吃——闻着那股味就想起食堂,想起那个永远飘着消毒水、白菜汤还有些许油腻的楼道,胃里那点空反而被勾得更深。
她今晚穿的不是制服。下班时换了件旧风衣,深灰色,剪裁很好,去年在MaxMara买的,当时犹豫了好一会。留学那一年,她在米兰的橱窗前站过很多回,看得懂面料,也看得懂版型。只是回国进了警队,制服穿习惯了,人一年比一年懒,衣柜里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就是懒得再费心思去搭配。在队里也没有注重外在的必要,都是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一个糙过一个。
雨是后半夜落的,不大,但密,把风衣肩头洇出一片深色。她没有伞,也没有跑,就这么站在711对面,看着那块三色灯箱,短暂的放空了自己。
凌晨三点,整条街只有这一块地方亮着。
她想起小时候,老家的夜路很黑,母亲总在她床头留一盏灯。后来她学会了开灯,也学会了关灯。有些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得很远。
她走过斑马线。自动门感应到脚步,叮咚一声,滑开。
冷气扑面而来,关东煮的咸香混着速食咖喱的味道。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还在——他没喝,啤酒罐的拉环还完完整整地扣着。他坐在高脚凳上,像一尊被灯光漂白了的雕塑。
沈清没看他。她径直走到冰柜前。
冰柜里只剩一袋速冻饺子。
她伸手。同一时间,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白,指甲修得整齐,腕上一根细链子,在惨白的灯下晃了一下。沈清抬头。
是一个穿着驼色大衣,微卷的长发披散着,发尾有点湿,大概是淋了雨,没怎么化妆,眼睛很亮,看上去很明媚。耳朵上一对耳环——金色,圆圈,很大,在711的白光里一下一下地晃。
她先笑:"你先拿。"
沈清收回手:"你拿吧。"
"你拿,我就是看看。"她把手插回大衣口袋,侧身让了让。
沈清又把那袋饺子拿起来,碰到边缘,又放下。
"……还是你拿吧。"
那女人笑出声:"再让,天就亮了。"
沈清不说话了。
她站在冰柜前,看着那袋饺子,看着两个人中间那道白光。她平时不这样。她做事快,决断也快,说拿就拿,说走就走。但这一次,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把那袋饺子拿起来。
"那就一起付。"她说。
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怪了。“我们不认识啊,我这是再说什么鬼话”。沈清心里想。
那女人却接得自然:"行啊。反正你一顿也吃不了这么多。"
收银台前,沈清愣了一下没想到女人回答的这么自来熟,然后默默掏出手机。但却被对方先一步把付款码亮了:"一起吧,当交个朋友。"
"不用。"
"那你把那袋饺子给我,我回家煮了,明天给你带一半。"
沈清看着她。这人说话很密,像夜里绕不开的雨,不给人留缝。沈清不擅长跟这种人打交道,她擅长的是动手,不是动嘴。
最后她还是自己付的。两样东西分开扫码,那袋饺子归她,女人手里的酸奶归女人。
沈清拎着饺子往外走。自动门在她面前合上,又弹开。
"喂。"
她回头。
那女人站在门口,一手拎着刚买的热关东煮,另一只手递过来一杯热牛奶,杯壁还冒着白汽:"拿着。"
"不用。"
"我钱都付了,你就别推了。"
沈清没接话,转身走进雨里。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混在雨声里,很快就散了。
她回到出租屋,先把湿外套挂好,然后去开冰箱。冰箱最上层放着妈妈上周带来的土鸡蛋,还有两袋速食——一袋饺子,一袋馄饨,都是上周囤的。
她把手里的饺子放进去,关上门,站在冰箱前愣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两袋一样的饺子。
沈清很少浪费。她的工资算不上高,但也不算低,在这个大城市,吃公家饭的不会过的太好,但也不会过的拮据。沈清平常开销不大,物欲极低,买东西只买用得上的,一年才会买几件稍贵一些的大牌衣服,装点一下自己业余时间的形象,毕竟偶尔也要充当门面。
可今天她为了一袋家里已经有了的饺子,和一个陌生人站在冰柜前,让了三次。
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大概这大夜班把自己上糊涂了,然后她索性不想了。简单煮了几个饺子,安慰一下可怜的胃,洗澡,躺下,终于又可以躺进舒服的床了,沈清满足的小小感慨了一下。
楼下711还亮着灯,透过窗帘,在墙上一小格一小格地印着。
她闭上眼,脑子里没什么画面,就剩那对耳环,在711的白光里晃了一下,又一下。
还有那句"再让,天就亮了"。
沈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想:那人凌晨三点不睡觉,去711买东西吃,大概也是个睡不着的,不知道是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