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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清晰线⑥:沈既白的观察 鹿知远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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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知远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布叙之的手。布叙之敲门不会这么急。三声。间隔很短。像有人在门外憋着一口气非要敲完。
他睁开眼。身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齐。布叙之不在。
"来了。"他喊了一声。嗓子哑的。刚睡醒。
他套上布叙之放在床尾的卫衣。太大了。袖子盖过指尖。他翻了个面才把手从袖口掏出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沈既白。
站在门外。头发翘着。眼镜没戴。眼睛下面有青。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跑过来的。
鹿知远打开门。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布叙之告诉我的。"沈既白挤进来。径直往屋里走。"他说你今天不会来学校。让我来逮你。"
鹿知远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他让你来逮我?"
"原话是:'他今天可能不想动。你来看看他。'"沈既白走到客厅。环顾四周。"还行。比宿舍强。"
"你什么意思?"
"宿舍那个破地方。墙皮掉得跟头皮屑似的。"沈既白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杯子看了看。"这杯子是你的?"
"嗯。"
"鹿角杯。"沈既白放下杯子。"你从哪条线带过来的?"
鹿知远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是从别的线带过来的?"
沈既白推了推鼻梁。才想起来眼镜没戴。手放下来。
"你以前那条线里就有这个杯子。"
"你记得?"
"我记得。"
鹿知远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你记得多少?"
沈既白看着他。
"你确定要问?"
"嗯。"
沈既白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我记得你消失过三次。"
"在这条线里。"
"嗯。"
"你数了。"
"我数了。"
"三次。"
"嗯。"
"你说。"
沈既白抬起头。
"第一次。你从图书馆回来。眼神不对。我跟你说话你反应慢了半拍。第二天你正常了。"
"第二次呢?"
"你消失了三天。回来的时候瘦了。眼睛下面有青。你说是去外地了。但我去你宿舍看过。你的东西都在。但你的床——"
"我的床怎么了?"
"你的床是凉的。"
鹿知远攥紧了手。
"你的床是凉的。"沈既白又说了一遍。"不是那种'没人睡'的凉。是那种——像被擦掉了一样的凉。"
"第三次呢?"
"你消失了五天。回来的时候——"
沈既白停住了。
"回来的时候怎么了?"
"你哭了。"
鹿知远低下头。
"你哭了。"沈既白说。"你站在宿舍门口。看见我。然后你哭了。"
"……"
"我问你怎么了。你说:'你还在。'"
鹿知远的喉咙发紧。
"然后呢?"
"然后你走了。回你宿舍了。"
鹿知远闭上眼。
他记得。他记得那条线。他跳走了五天。回来的时候他以为沈既白不会记得他了。但沈既白在。沈既白看着他。沈既白说"你回来了"。
然后他哭了。
"你每次消失之前都会特别安静。"沈既白说。
鹿知远睁开眼。
"什么?"
"你每次消失之前。都会特别安静。"
"……"
"不说话。不笑。走路很慢。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鹿知远低下头。手在抖。
沈既白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鹿知远猛地抬头。
"什么?"
"你最近又安静了。"
"我没有。"
"你有。"沈既白说。"你昨天跟我说话的时候。反应慢了半拍。你今天没来学校。你——"
沈既白指了指他身上的卫衣。
"你穿布叙之的衣服。你连自己的衣服都不穿了。"
"这不代表——"
"我知道不代表什么。"沈既白打断他。"但我在问你。"
鹿知远低下头。
"我不会走了。"他说。声音很轻。
"你说真的?"
"嗯。"
沈既白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上次也这么说。"
鹿知远攥紧了手。
"上次你也这么说。"沈既白说。"你站在宿舍门口。跟我说'我不会走了'。然后你消失了五天。"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我选择不走了。"
"上次你也是自己选的。"
鹿知远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消失之前都会说这句话。"
沈既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你每次消失之前都会说'我不会走了'。然后你就走了。"
"……"
"你第一次消失之前。你说:'明天见。'然后你消失了三天。"
"第二次消失之前。你说:'周末一起吃饭。'然后你消失了三天。"
"第三次消失之前。你说:'我不会走了。'然后你消失了五天。"
沈既白转过身。
"你每次消失之前都会说一句话。像在跟世界告别。"
鹿知远低下头。眼泪掉在布叙之的卫衣上。很大一滴。晕开了。
"你每次消失之前都会特别安静。"沈既白又说了一遍。"然后你说一句话。然后你就不见了。"
"……"
"你这次安静了多久?"
鹿知远抬起头。
"什么?"
"你这次安静了多久?"沈既白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安静的?"
鹿知远想了想。
"从——"
他停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安静的?
他想起那天。图书馆。布叙之坐在对面。他说"你还没告诉我"。然后他回去想了很久。然后他安静了。
从那天开始。他安静了。
"从那天开始。"他说。
"哪天?"
"图书馆那天。"
沈既白点头。
"那就是安静了三天了。"
"三天?"
"嗯。你从图书馆那天开始安静。今天第三天。"
鹿知远低下头。
三天。
布叙之说过。他每次消失之前会安静三天。
沈既白也数了。沈既白在这条线里也数了。
"你数了三次。"鹿知远说。
"嗯。"
"你每次都数。"
"嗯。"
"你数什么?"
"你安静的天数。"
"你数了三次。"
"嗯。"
"每次都是三天。"
"嗯。"
"然后我消失。"
"嗯。"
"然后我回来。"
"嗯。"
"然后你又数。"
"嗯。"
鹿知远闭上眼。
所有人都知道他会走。沈既白知道。布叙之知道。纪遥知道。宋知行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他会走。只有他假装不知道。
"你这次不会走了。"沈既白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鹿知远睁开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次安静的方式不一样。"
"什么意思?"
"你以前安静的时候。是在跟世界告别。"
"……"
"你这次安静的时候。是在跟自己告别。"
鹿知远愣住。
"什么?"
"你以前安静的时候。你在想:我要走了。我要消失了。我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
"你这次安静的时候。你在想:我要留下来。我要不跳了。我要——"
沈既白停住了。
"我要什么?"
"你要不害怕了。"
鹿知远低下头。
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既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以前安静的时候。手是抖的。"
"……"
"你这次安静的时候。手不抖了。"
鹿知远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不抖了。
"你以前安静的时候。眼神是散的。"
"……"
"你这次安静的时候。眼神是聚的。"
"……"
"你在看布叙之。"
鹿知远闭上眼。
"你在看布叙之。"沈既白说。"你以前看的是远方。你这次看的是眼前。"
"……"
"你在看布叙之。"
"嗯。"
"你这次不走了。"
"嗯。"
沈既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我去给你倒杯水。"
"厨房有杯子。"
"我知道。"
沈既白走进厨房。鹿知远听见他翻柜子的声音。然后水龙头的声音。然后脚步声。
沈既白走回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给。"
鹿知远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以前消失的时候。"沈既白说。"布叙之来找过我。"
鹿知远放下杯子。
"什么时候?"
"你第二次消失的时候。"
"他来找你做什么?"
"他问我你以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
"关于消失的。"
鹿知远低下头。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每次消失之前都会特别安静。"
"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知道。'"
"……"
"然后他走了。"
鹿知远攥紧杯子。
"他来找过你。"鹿知远说。"在你这条线里。他来找过你。"
"嗯。"
"他问你关于我的事。"
"嗯。"
"他问你我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嗯。"
"关于消失的。"
"嗯。"
"他早就知道我会消失。"
"嗯。"
"他来找你确认。"
"嗯。"
"他来找你。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疯了。"
鹿知远低下头。
布叙之来找沈既白。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疯了。他不确定自己看到的鹿知远消失是不是真的。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所以他来找沈既白。问: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沈既白说:他每次消失之前都会特别安静。
然后布叙之说:我知道。
然后他走了。
他走了。因为他确认了。他没疯。鹿知远确实在消失。他确实在等。他确实在记。
他没疯。他只是——在等。
"你怪他吗?"鹿知远问。
"怪谁?"
"布叙之。"
"怪他什么?"
"怪他——不告诉你真相。"
沈既白想了想。
"不怪。"
"为什么?"
"因为他告诉我了。"
"什么时候?"
"你第三次消失的时候。"
"他告诉你了?"
"嗯。"
"告诉你什么了?"
"他告诉我:鹿知远有时候会消失。"
"……"
"他说:'他有时候会消失。你别怕。他会回来的。'"
鹿知远闭上眼。
"他说:'你别怕。他会回来的。'"
"嗯。"
"他让你别怕。"
"嗯。"
"他让你别怕我会消失。"
"嗯。"
"他让你别怕我会不回来。"
"嗯。"
"他让你——"
鹿知远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眼泪掉在水杯里。溅起很小的水花。
布叙之来找沈既白。不是因为不确定。是因为——他要让沈既白别怕。
他要让沈既白知道:鹿知远会消失。但鹿知远会回来。
他要让沈既白别怕。
因为他知道。沈既白会怕。沈既白数了三次。沈既白每次都在等。沈既白每次都在怕。
所以他告诉沈既白。
他告诉沈既白:他会回来的。
"你别怕。"
"他会回来的。"
鹿知远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有鸟叫。阳光很好。
"沈既白。"
"嗯?"
"你数了三次。"
"嗯。"
"你每次都怕。"
"嗯。"
"布叙之告诉你别怕。"
"嗯。"
"然后呢?"
"然后你还是怕。"
"……"
"然后你还是数了。"
"……"
"然后你还是每次都在等我回来。"
"嗯。"
鹿知远转过身。
沈既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回来了。"沈既白说。
"嗯。"
"这次不走了?"
"不走了。"
"你说真的?"
"我说真的。"
沈既白看着他。很久。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这次——"
鹿知远停住了。
因为这次什么?
因为这次他选择不跳了。因为这次他停下来了。因为这次布叙之刚好也在。
但这些话他跟沈既白说不出口。
"因为这次我手不抖了。"他说。
沈既白看着他的手。
"嗯。"他说。"你手不抖了。"
"我眼神不散了。"
"嗯。"
"我看的是眼前。"
"嗯。"
"我看的是布叙之。"
"嗯。"
沈既白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走了。"
"嗯。"
"你今天来学校吗?"
"不去。"
"明天呢?"
"来。"
"好。"
沈既白拉开门。走出去。然后停下来。回头。
"鹿知远。"
"嗯?"
"你以前消失的时候。"
"嗯?"
"我每次都会去你宿舍。"
"……"
"坐在你床上。"
"……"
"等你回来。"
鹿知远低下头。
"你每次回来。我都在。"
"……"
"你这次不走了。"
"嗯。"
"那我以后不用去你宿舍了。"
"嗯。"
"那我以后——"
沈既白停住了。
"那我以后可以来这找你吗?"
鹿知远抬起头。
"可以。"
沈既白点点头。关上门。走了。
鹿知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沈既白走出来。沿着路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很短。
他想起沈既白说的那些话。
你每次消失之前都会特别安静。
你每次消失之前都会说一句话。
你每次消失之前都在跟世界告别。
你这次安静的时候。是在跟自己告别。
你这次不走了。
你这次手不抖了。
你这次看的是眼前。
你这次看的是布叙之。
他想起布叙之。
布叙之来找沈既白。问他: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关于消失的。
沈既白说:他每次消失之前都会特别安静。
布叙之说:我知道。
然后他走了。因为他确认了。他没疯。
然后他回去继续等。继续记。继续数。
他等了两年。记了五十六次。数了无数个三天。
他没疯。他只是——在等。
鹿知远闭上眼。
他想起自己。他每次消失之前都会特别安静。他每次安静三天。然后他说一句话。然后他消失。
他第一次说:明天见。
第二次说:周末一起吃饭。
第三次说:我不会走了。
然后他消失了五天。
他每次都在跟世界告别。每次都在跟沈既白告别。每次都在跟布叙之告别。
但他从来没跟自己告别过。
他从来没跟自己说过:我不会走了。
他跟别人说过。但他从来没跟自己说过。
他不信自己会留下来。所以他每次都走了。
他不信自己值得被留。所以他每次都消失。
他不信自己——
"你回来了。"
布叙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鹿知远睁开眼。
布叙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菜。
"你回来了。"鹿知远说。
"嗯。"
"你去哪了?"
"买菜。"
"买了什么?"
"你喜欢的。"
鹿知远走过去。接过菜。
"沈既白来过。"
"嗯。"
"他知道我安静了三天。"
"嗯。"
"他知道我每次消失之前都会安静三天。"
"嗯。"
"他也数了。"
"嗯。"
"他数了三次。"
"嗯。"
"你早就知道。"
"嗯。"
"你来找过他。"
"嗯。"
"你问他我有没有说过奇怪的话。"
"嗯。"
"关于消失的。"
"嗯。"
布叙之看着他。
"你都知道了。"
"嗯。"
"他告诉你了。"
"嗯。"
布叙之走进来。关上门。
"你生气吗?"他问。
"不生气。"
"那你——"
"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我在想——你来找沈既白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布叙之沉默了一下。
"我在想:我是不是疯了。"
"……"
"我在想:我是不是在做梦。"
"……"
"我在想:如果沈既白说'他没有说过奇怪的话'。那我就可以告诉自己——什么都没发生。"
"……"
"我就可以告诉自己——你只是去了一趟外地。"
"……"
"我就可以告诉自己——我没有在等一个不存在的人。"
鹿知远低下头。
"但你没有。"
"嗯。"
"沈既白说:他每次消失之前都会特别安静。"
"嗯。"
"然后你确认了。"
"嗯。"
"你没疯。"
"嗯。"
"你没在做梦。"
"嗯。"
"你确实在等一个——"
鹿知远停住了。
"你确实在等一个人。"布叙之说完了他的话。
"嗯。"
"你确实在等一个人。"
"嗯。"
"你确实在等一个会消失的人。"
"嗯。"
"你确实在等一个——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走的人。"
"嗯。"
"你确实在等一个——你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的人。"
"嗯。"
鹿知远闭上眼。
"你确实在等一个——你不知道他值不值得等的人。"
布叙之沉默了。
"你每次都这样。"他说。
"哪样?"
"你每次都会说:我不知道他值不值得等。"
"……"
"你每次都会说:我凭什么等他。"
"……"
"你每次都会说:我不值得。"
"……"
"你每次都会说:你停下来了。但我不值得你停下来。"
鹿知远低下头。
"但每次你都会回来。"
"……"
"每次你都会回来。然后我每次都会知道——你值得。"
"……"
"你值得。"
鹿知远哭了。
不是崩溃的哭。不是松一口气的哭。是那种——被说中了最不敢说出口的话之后的哭。
他每次都会说:我凭什么。
他每次都会说:我不值得。
他每次都会说:你停下来了。但我不值得你停下来。
他每次都会说。但他从来没告诉任何人。他只告诉过自己。在他安静的那三天里。在他跟自己告别的时候。
但布叙之知道。
布叙之每次都知道。
"你每次都知道。"鹿知远说。声音闷在布叙之的肩膀上。
"嗯。"
"你每次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嗯。"
"你每次都知道我在跟自己告别。"
"嗯。"
"你每次都知道我不信自己值得。"
"嗯。"
"你每次都知道。"
"嗯。"
"你每次都——"
鹿知远说不下去了。
布叙之的手放在他背上。轻轻的。
"你每次都这样。"布叙之说。"你每次哭的时候都会说:你每次都知道。"
"……"
"你每次都会说:你每次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
"你每次都会说:你为什么都知道。"
"……"
"然后我每次都会说:因为我在看你。"
鹿知远抬起头。
"你在看我。"
"嗯。"
"你一直在看我。"
"嗯。"
"从第一次开始。"
"嗯。"
"从第一次我站在图书馆门口开始。"
"嗯。"
"你在看我。"
"嗯。"
"你一直在看。"
"嗯。"
"你看到了什么?"
布叙之看着他。
"我看到了一个在跟自己告别的人。"
"……"
"我看到了一个不敢信自己值得被爱的人。"
"……"
"我看到了一个——每次都在问'你爱的到底是哪一次'的人。"
"……"
"我看到了一个——每次都在说'我不值得'的人。"
"……"
"我看到了你。"
鹿知远闭上眼。
"我看到了你。"布叙之说。"每次都是你。"
鹿知远抱住他。
在门口。在阳光里。在沈既白走后的安静里。
他抱住布叙之。抱得很紧。
他不信。他还是不信。
但他想信。
他想信布叙之看到的那个他。
他想信那个——每次都在跟自己告别、每次都不敢信、每次都说不值得、但每次都会回来的——
他。
"布叙之。"
"嗯?"
"我安静了三天了。"
"嗯。"
"你数了。"
"嗯。"
"你每次都数。"
"嗯。"
"这次我不走了。"
"嗯。"
"这次我跟你告别了。"
"跟谁?"
"跟我。"
"……"
"我跟我自己告别了。"
"……"
"我告诉自己:我不走了。"
"嗯。"
"我告诉自己:我值得。"
"……"
"我告诉自己:你值得。"
布叙之的手收紧了。
"你告诉我了。"他说。
"嗯。"
"你告诉我了。"
"嗯。"
"你跟你自己告别了。"
"嗯。"
"然后你留下来了。"
"嗯。"
"然后你——"
布叙之停住了。
"然后我什么?"
"然后你不再问了。"
鹿知远愣住。
"你不再问'你爱的到底是哪一次'了。"
"……"
"你不再问'我凭什么'了。"
"……"
"你不再问了。"
鹿知远低下头。
"我还在问。"他说。声音很轻。
"嗯。"
"我还在问。"
"嗯。"
"但我问的次数少了。"
"嗯。"
"以前我每天问。"
"嗯。"
"现在——"
"现在你三天问一次。"
"……"
"你安静了三天。"
"嗯。"
"然后你问我了。"
"嗯。"
"然后我回答了。"
"嗯。"
"然后你又安静了。"
"嗯。"
"然后你又问了。"
"嗯。"
"然后我又回答了。"
"嗯。"
"你每次都这样。"
"嗯。"
"你每次都会问。"
"嗯。"
"你每次都会不信。"
"嗯。"
"你每次都会再问。"
"嗯。"
"你每次都会——"
布叙之停下来。
"你每次都会再回来。"
鹿知远闭上眼。
他每次都会再回来。
他每次都会再问。他每次都会不信。但他每次都会再回来。
他从来没真正离开过。
他跳了五十五次。他消失了五十五次。但他每次都回来了。
他从来没真正离开过布叙之。
他只是——每次都在试探。
试探布叙之会不会认出他。试探布叙之会不会等他。试探布叙之会不会——
爱他。
他每次都在试探。每次都在问。每次都在不信。
但他每次都回来了。
因为他想被认出。他想被等。他想被——
爱。
"布叙之。"
"嗯?"
"我每次都回来了。"
"嗯。"
"我从来没真正离开过。"
"嗯。"
"我每次都在试探你。"
"嗯。"
"我每次都在问你。"
"嗯。"
"我每次都不信你。"
"嗯。"
"但我每次都回来了。"
"嗯。"
"因为我——"
鹿知远停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我怕。"
"嗯。"
"我怕你不等我。"
"嗯。"
"我怕你不等我。所以我每次都先走。"
"……"
"我先走了。你就不能不等我了。"
"……"
"我先走了。你就不能说:我等了你。"
"……"
"我先走了。你就不用——"
鹿知远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埋在布叙之的肩膀上。
他先走了。所以他不用面对"布叙之不等他"的可能性。他先走了。所以他永远不知道——如果留下来,布叙之会不会不等他。
他先走了。所以他永远不用输。
但他也永远不用赢。
"你每次都先走。"布叙之说。
"嗯。"
"你每次都先走。所以你不用知道我等你了。"
"嗯。"
"你每次都先走。所以你不用知道——我每次都在。"
"……"
"你每次都先走。所以你不用知道——你每次回来我都在。"
"……"
"你每次都先走。所以你不用知道——你值得。"
鹿知远闭上眼。
他不用知道。因为他先走了。
他先走了。所以他不用面对。他先走了。所以他不用输。
但他也——不用被爱。
"我这次不走了。"他说。
"嗯。"
"我不先走了。"
"嗯。"
"我留下来。"
"嗯。"
"我留下来。然后我输了怎么办?"
布叙之沉默了一下。
"你不会输。"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让你输。"
"……"
"你留下来。我就不会让你输。"
"……"
"你留下来。我就一直在。"
"……"
"你留下来。你就赢了。"
"……"
"你赢了什么?"
"你赢了我。"
鹿知远闭上眼。
他赢了布叙之。
他赢了那个——停下来等他的人。
他赢了那个——在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消失之前就已经认出他的人。
他赢了那个——在他每次消失之后都数着日子等他回来的人。
他赢了那个——在他每次问"你爱的到底是哪一次"之后都回答"此刻这个"的人。
他赢了。
他留下来了。所以他赢了。
"布叙之。"
"嗯?"
"我赢了。"
"嗯。"
"我赢了你。"
"嗯。"
"我赢了那个停下来的人。"
"嗯。"
"我赢了那个——"
鹿知远停住了。
"我赢了那个一直在的人。"
"嗯。"
"我赢了。"
"嗯。"
布叙之抱住他。
在门口。在阳光里。在沈既白走后的安静里。在他终于说"我赢了"的那一刻。
他抱住他。很紧。
"你赢了。"布叙之说。
"嗯。"
"你赢了。"
"嗯。"
"你赢了很久了。"
"……"
"从你第一次站在图书馆门口开始。"
"……"
"你就赢了。"
鹿知远闭上眼。
从第一次开始。他就赢了。
他只是——不敢认。